高见(1 / 1)

“仅凭这两样的确很难抉择,却也并非无从下手。”鹊枝眼睛亮了亮,悠悠道:“杜美人家世高贵,却与辅国将军新娶的妻子很有些龃龉,杜将军新婚燕尔,十分疼爱这位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娇妻,兄长本就不比父母,稍微吹吹枕头风就能把事情搅黄。至于汤良人,更不必说,若非借着赵家的势,命都保不住。”

“唔——”明姝若有所思般点点头,“这么一来,好像就只剩下四人了,不错不错,四选二,有一半成功的概率。”

鹊枝羞涩一笑,轻声道:“其实奴婢也只能猜到这步,再往前也不知该如何走。”

明姝鼓励她:“只管说,说对了有赏,说错了也没什么妨碍,你怕什么?”

鹊枝得了鼓励,立马挺起胸膛,朗声道:“郑容华与季容华自不必说,家世显赫,更有两位姐姐帮衬。莫充容乃福成大长公主之孙,当年福成大长公主出嫁时十里红妆的惊世场面,京城百姓至今仍念念不忘呢,莫充容身为福成大长公主唯一的骨血,手里的好东西自然数不胜数。至于曼婕妤,虽说家中也是长兄当家,可她家老太君还在世,老太君就她这么一个女儿,淮阴侯又是出了名的大孝子,她若想要,可容不得淮阴侯夫人说不是。”

明姝莞尔道:“你分析地很有道理。那么我们换个思路,不再用排除法,采用优中择优之法,在这四位极有优势的候选人当中,你选出最有优势的两位。”

“最有优势……”鹊枝眉头紧锁,细细思考片刻,才不确定地说道:“曼婕妤不是个爱出风头的,恩宠也仅次于娘娘和秦美人,依奴婢看,她或许是和娘娘一样的想法。”

“季容华的话……她刚进宫就生过一场大病,相较于其她妃嫔,在承宠方面算是落后不少,锦妃娘娘又一向爱这个妹妹,兼之她并未为陛下诞下皇子,两者加持之下,很可能会借这个机会推波助澜一番。”

“至于郑容华与莫充容,”鹊枝蹙着眉头,一脸难色,摇头说道:“这两人着实难分伯仲,奴婢实在抉择不出。”

说了许久,明姝也有些渴,命鹊枝给自己倒了杯茶,接过茶杯轻饮几口,才缓缓说道:“且让你把郑宓晴与莫恩怡都算进去,总共四个,没一个是本宫心中的那位人选。”

鹊枝看着明姝怔愣地说不出话,眼神有些不可置信,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信心十足说的话是一大堆废话。

明姝淡淡扫了她一眼,淡淡的道:“你大抵是忘了,后宫是谁当家做主。”

鹊枝一怔,旋即眼前一亮——皇后!所以娘娘心中的人选是……

鹊枝试探问道:“汤良人?”

明姝微微颔首,一边用茶盖刮着茶水,一边悠然道:“宫里不会有比皇后还要着急诞下皇子的人。本质上,皇后这个身份带给她的最大优势便是能一举让自己的儿子拥有嫡出身份,成为储君第一人选。陛下还是很看重皇后这个发妻的,可男人的真情向来靠不住,尤其禅露寺还藏着一个让陛下心心念念的人,从陛下掌权后对江家的种种优待上来看,若让她先诞下皇子,对皇后无疑是个很大的威胁。”

“至于汤良人,本就是皇后比着那位找的,汤家家世低微,汤夫人更是视这个女儿为眼中钉肉中刺,汤良人如今就是一根漂泊无依的浮萍,一株柔若无骨的藤蔓,只有背靠皇后这棵大树才能生存,这样的人,好掌控的很。皇后又与她有一层亲缘在,勉强能将她所生的皇子充作自己的血脉,届时皇后来不及诞下嫡子,将那孩子过继到膝下,岂非能压那位所生的皇子一头?”

鹊枝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忍不住对明姝竖起大拇指,“娘娘高见!”

明姝笑笑,道:“高不高见的暂且放在一边,去把红豆叫进来,准备好笔墨纸砚,本宫要给母亲写信。虽说不用太出挑,却也不能失了礼数,合该早做准备的。”

鹊枝垂眸应了声“是”,便按照明姝的吩咐一一去办。

----

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黎糯消失的第十天。

所有在缀锦楼当差的宫女太监,在禁军统领徐天来的监视下,被迫饮下毒酒,含着满腔的不甘与无尽的怨恨,离开了这个并不算特别美好,却始终值得怀念的世界。

是夜,夜色暗沉。

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风声、雨声、雷声交织成一片。

耀眼的闪电劈亮在路上疾驰的车队,照亮那一个个高骑大马穿蓑衣头戴斗笠的人,以及那一口又一口绵延不绝的墨色棺材。

徐天来亲自率领禁军押送一十八口棺材到妃陵,准备将这生前服侍过黎糯的人们葬在黎糯的衣冠冢旁边。

黎糯没有得到任何形式的追封。

生前是纯容华,死后墓碑上刻的是庶妃刘氏,连位份也被刻意模糊。

就算后世之人找到这副衣冠冢,恐也难以追踪到黎糯的真实身份。

这或许,是对除黎糯以外的所有人一个最好的处理方式吧。

妃陵,空旷寂静。

徐天来撑着伞,静静伫立在雨中,如柱子般的雨水打在伞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徐天来却始终岿然不动,苍白的脸毫无表情,冷冷注视着挖掘工程。

十几个身形健硕的男子在徐天来的注视下,在瓢泼大雨的打击下,在这片平坦的土地上挖下一排整齐的深坑,仔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一十八个。

整个过程,除了雨声、雷声以及铁锹插入泥土的声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声都未曾听到,简直像在上演一场默剧。

不知过了多久,雨,仍旧下着,并且有愈下愈大的趋势,这十几个男子便在这迅猛的雨势下,将那一十八口棺材一一落下,每个坑恰好装着一副棺材。

徐天来一挥手,棺材便逐渐被铁锹铲下的泥土覆盖,直到地面重新恢复平坦。

临走前,徐天来最后看了一眼第七个棺材位,才率领众人奔回皇宫。

破晓前夕,天空是最暗沉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哗啦哗啦的雨声中,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人影悄悄摸到黎糯的衣冠冢。

只见他站在那排棺材排头的位置,迈着同样距离的步伐,一步一步,像走直线那般丈量着,终于,他在埋着第七口棺材的坑位停下。

伫立片刻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类似于铲子的物件,然后跪下开始进行挖掘工作。

虽然他只有一个人,且这铲子相对于不久前禁军使用的铁锹实在小的可怜,但挖掘的速度却丝毫不逊色那副铁锹,甚至更快!

天色仍旧暗沉,雨势也未小,那人却已经挖出了那口棺材,他跳下深坑,将棺材打开,棺中之人赫然正是樨月!

……

当黎明到来时,雨,终于停了,空气清新淡然,大地恢复了宁静,黎糯的衣冠冢也已恢复平静,那埋着一十八口棺材的土地仍旧平坦,只留下暴雨冲刷过的痕迹。

含风殿。

伍曼茵浑身不着寸缕躺在嬴伋怀里熟睡着,嬴伋凤眸微阖,眼神迷离,半梦半醒地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纵是再雄才大略的帝王在温柔乡中都不免会有片刻的恍惚。

女人于嬴伋来讲无外乎两种用途,一是繁衍子嗣的工具,一是以供赏乐的玩物,若硬要说有谁与众不同,那便只有皇后。

他并不爱她,她生的也并不美,后宫随便拉出一个妃嫔都能将她比下去,或许以后也不能为他生下个一儿半女,但她是他的结发之妻,又对他忠贞不二,是以只要她恪守皇后的本分,为他管理好后宫,那她永远是他的妻子,唯一的妻子,谁也不能越过她去。

妻与妾的区别,甚至贵妾与贱妾的区别,嬴伋自记事起就感受到了,甚至为此付出过深刻且痛入骨髓的代价。

妻子,多么高尚的名称,在皇家,它通常与皇后等同,皇后之位……嬴伋想不到世上还有比它更能表达男子对女子的疼惜与爱慕的东西,就像……他父皇对端孝皇后。

文显皇后当然也是位奇女子,不过她是凭借家族势力登上的皇后宝座,不像端孝皇后,仅凭他父皇的一片痴心稳居后位几十年。

唉,想到以前,嬴伋心中既忧伤又释然,为当初的自己,为他那可怜的母妃忧伤,更因为文显皇后做下的事释然。

文显皇后不仅对他有再造之恩,也是他母妃的贵人,若是她没有遭到暗算,他一定将她当做亲生母亲奉养,就当在为他那死的不明不白的母妃尽孝。

嬴伋静静躺在床上,脑中思绪万千,身体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随着天光大亮,嬴伋的神识渐渐清明。

他允许自己偶尔沉溺在温柔乡,却严格控制着沉溺的时间。

昨晚又是折腾到半夜,伍曼茵原不想在御前失礼,可实在累得很,支撑不住先睡了过去,过度劳累的她此刻睡得极沉,连嬴伋将她推开,走下床榻都未曾发觉。

管事嬷嬷原想叫醒她起来为嬴伋更衣,但却被嬴伋一个眼神喝止,他从不吝啬对宠妃怜香惜玉,伍曼茵近来越来越得他欢心,作为补偿,他愿意给她这个体面。

嬴伋穿好朝服出来,余恩已在殿外恭候多时,眼见他出来,忙将怀里的拂尘揣好,走到嬴伋身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语一番。

嬴伋面无表情地听完,抬眸看了眼雨后初晴的天,才看向余恩,缓缓笑道:“余恩,就你这大半年在暗中对各宫的观察来看,阖宫诸妃,你认为谁最有城府心计?”

余恩微微一笑,躬身道:“众位娘娘皆是金枝玉叶,老奴实在不好评判。”

“但说无妨!”嬴伋挥挥手,豪爽地表示:“随便给个答案都成,朕保证不治你的罪。”

余恩心知嬴伋的脾性,他若是温文尔雅地问他,那他必不能说真话,他若是笑的坦然,那便可以适当说一些真话。

余恩沉思一会儿,旋即笑道:“依老奴看,几位出身王侯之家的娘娘,家学渊源,见识广博,或许能出几位超凡绝伦之辈。”

嬴伋笑眯眯看着他说道:“你啊你,当真是条老狐狸,看似说了,这范围却广的很,看似没说,却又好像说了,说到底朕这后宫妃嫔,出身王侯之家的也就那么几个。”

余恩低头笑道:“老奴见识疏远,嘴笨口拙,还请陛下不要责怪。”

听完余恩的话,嬴伋莫名哼笑一声,渐渐收起笑容,背负双手,眺望着远方的朝霞,良久,才淡淡的道:“听人说,若是母亲精明颖悟,所生的孩儿也定然冰雪聪明,朕真是迫不及待等着她们为朕诞下一个又一个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