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铎最近心情不错。
一是他女儿快要有孩子了,他要当外公了!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于他女儿来讲多少算个依仗。
二是最近陛下对他办事颇为满意,连续几天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夸赞了他一番,让他长了好大的脸。
再就是他两个儿子也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几日他家夫人正在相看各家的千金,若是生辰八字合适,便可立即定下婚约。
郑铎坐在马车上悠哉悠哉畅望前景,忽然一顿,马夫掀开轿帘,“老爷,润颜坊到了。”
润颜坊乃京中第一胭脂铺,来这消费多是达官贵人,因其上好的选料和绝妙的独家秘方备受贵族女子喜爱,由于名气太大,消费人数众多,须得提前预约才能购买这的商品。
郑铎上个月定下一款最时兴的胭脂,今天正好是取货的日子。
出于职业病,郑铎进门前下意识扫了眼里面的情景。
嗯,除了他,几乎都是女子。
不过他并不觉得别扭,抬腿进门,拿着票据走到柜台,店员收好票据去取货,他便安心在柜台旁等着。
郑铎生的浓眉大眼,粗狂剽悍,又上了些年纪,与店内娇雅的氛围格格不入,自是吸引了不少异样的目光。
但他征战沙场多年,脸皮早已被风沙磨得有城墙厚,始终面不改色。
蓦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
郑铎回望,是一位气质儒雅、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
“哎呀,稀客稀客!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郑铎笑眯眯拍拍他的肩。
男子笑道:“我为我家夫人取东西来的。今儿下午我出门与好友聚会,她便托我顺带把润颜坊的胭脂取回来。”
“巧了吗不是!我今天也是为你姐姐取胭脂来了。不过她还不知道,我打算给她个惊喜。”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男子对郑铎抱了抱拳,由衷赞道:“承安当真羡慕姐夫与姐姐之间的夫妻情谊,人到中年,儿女都这般大了,仍旧琴瑟和鸣,真是羡煞旁人。”
“也别这么说,”郑铎轻轻拍了拍温承安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道:“你和弟妹不也相处地挺好地么?这话要让弟妹听见可是要不高兴的。诶,我听你姐姐说,荃倩好像要订婚了,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温承安笑道:“是河间王的长孙。”
“原来是他家……”郑铎若有所思,点头道:“的确是门好亲事。听说他家三姑娘也进了宫,还颇得陛下宠爱?”
温承安微笑道:“听说还不错,不过半年的功夫,已经从修媛升到了贵嫔。”
郑铎心底划过一丝诧异,面上仍旧笑着,“看来荃倩嫁的这户人家很有造化。”
说话间,店员已经提着货回来。
郑铎拿到东西后急着赶回家,便拒绝了温承安茶楼一叙的邀请。
豫国公府,会客厅。
一位极美艳的妇人,
正点着一大桌子包裹地花花绿绿,形状大小不一的礼品。
美妇人四十来岁,身姿婀娜丰腴,肌肤莹润白腻,举止优雅,气质端庄,仔细瞧面容,与宫里的郑贵妃有六分像,但若郑贵妃在现场,恐还要被这位上了年纪的中年美妇比下去。
郑铎一进门便瞧见爱妻忙里忙外,老远便迫不及待唤了声“夫人”。
郑夫人抬头见是郑铎,嫣然笑道:“老爷,您回来了。”
郑铎眼中盛满笑意,几步迈到郑夫人身边,将手里的胭脂交到她手里。
“夫人,这是为夫特意给你准备的惊喜,打开看看,可是你喜欢的颜色?”
润颜坊的包装实在独树一帜,郑夫人一眼便瞧出它的出处,迫不及待打开,竟真的是她一向喜好的颜色,想到郑铎对她如此用心,郑夫人心中不觉涌上一股甜蜜。
“老爷的眼光一向不错,妾身很爱这个颜色。”郑夫人脸颊微微有些泛红,眼角的细纹随着眼尾上挑反倒增添了一抹撩人的风情。
郑铎不觉看呆,心旌摇曳。
都是老夫老妻,郑夫人哪能看不懂郑铎的心思,含娇带羞嗔了他一眼,便吩咐丫鬟将胭脂拿回房间。
郑铎几乎要被郑夫人这一眼勾去神魄骨髓,若非几十年如一日锻炼出了免疫力,几乎要把持不住。
意识到自己失态,郑铎轻咳一声,装模作样端坐到主位上,郑夫人将一杯温度正好的茶水送到他面前。
“今儿在润颜坊,我遇见承安了。”郑铎接过,冷不丁说道。
“哦,这么巧?”连郑夫人自己都没察觉,在听到“温承安”三个字后,她下意识便皱起了眉头。
郑铎喝了一口清茶,喟叹道:“他说荃倩与河间王的长孙准备定亲,你可有耳闻?”
郑夫人在另一主位坐下,此时眉头已经舒展,淡淡道:“只知道已经定亲,不清楚定亲的人家。”
郑铎摸着嘴边的胡髭,沉思道:“这定亲的人家着实有些特殊啊……”
郑夫人撇撇嘴,不以为意:“能有什么特殊?两家都是郡王爵,景家大公子也是嫡出,可没有委屈他家的嫡小姐。”
郑铎闻言,看了眼郑夫人,见她一脸的扭捏,笑呵呵打趣道:“夫人,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放下么?”
郑夫人冷哼一声,不屑道:“我有什么放不下的?我家夫君承袭公爵,得陛下看重,身份贵重,疼我爱我,不纳二色,事事以我为尊。我有两儿一女,儿子成器,女儿是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后也定会子孙满堂。不比那两个短命鬼,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处处显摆自己是嫡出,到头来却连我这个卑贱的庶女都比不过,真是贻笑大方!”
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郑夫人这话可以说是相当刻薄,但落在郑铎的眼中,却只觉得自家夫人怎么那么大方不做作!怎么那么直爽又天真!
甚至前半段有关他的描述还狠狠取悦到了他,郑铎擦着手掌,强忍住心中的雀跃,小心翼翼问道:“夫人,你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么?为夫在你心中果真有这么高的评价么?”
此刻,没有战场上令五国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只有一个小心翼翼求取爱妻认同的普通男人。
郑夫人白了他一眼,嘴角却以郑铎看不见的角度微微上扬,“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骗你做什么?”
得到肯定,郑铎坐在一旁嘿嘿傻笑个不停。
郑夫人也笑,但转瞬即逝,端正神色说道:“妲儿来信了,让我们准备中秋夜宴的礼物。”
郑铎仍旧沉浸在被爱妻肯定的喜悦之中,闻言,只摆手说道:“夫人你定,你说送什么就送什么。”
“若只是妲儿一人的礼物我就自己定了,可晴儿不也进了宫么?弟妹这几日总来找我,要我把她珍藏的玉如意送进宫给晴儿。”郑夫人皱眉。
“那便送进去呀,还省得咱们出。”郑铎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郑夫人为何愁眉苦脸。
郑夫人叹道:“我原也这么想,只不过妲儿来信说,要我和弟妹别送太贵重的东西进宫,一般的物件即可。”
郑铎也听出不对味来,“这是不想太出挑……”
“就是这么说。可弟妹那边我真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爱女心切,晴儿又是个爱出风头的性子,现在在宫里为这事指定不知道怎么跟妲儿闹别扭呢,唉,想到这我就心累。”郑夫人捂着胸口,姣好的面容一片忧愁。
郑铎一见她这样就心疼,忙道:“夫人不必忧心,为夫亲自去跟二弟解释,有二弟压着,老二家的翻不出什么风浪。就是不知妲儿这么做缘由何在?”
郑夫人摇头道:“妲儿没说缘由,只说她自有她的计算,不便透露。”
郑铎放下心来,“夫人,妲儿一向极有主见城府,她既这么说,便自有她的道理,深宫险恶,臣不密则失身,有些东西确实藏在心底更妥当些。”
“你是一家之主,自然你说了算。”郑夫人叹了叹,接着道:“不过我却是要做两手准备的,普通的准备一份,贵重的也准备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哦,那么夫人想送些什么呢?”郑铎很对郑夫人言听计从。
郑夫人对郑铎挑眉一笑,眼波流转处有万种风情,红唇一张一合:“鲛珠。”
郑铎这回没有被美色迷惑,罕见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郑夫人知道所求甚大,也不催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饮着。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郑铎忽地扭头看向郑夫人,眯着眼,缓缓说道:“夫人,你可知这鲛珠乃郑家传家之宝,只能传给郑家的嫡系子孙?”
郑夫人点点头,“知道。”
“那你为何……唉!”郑铎拍着桌子,唉声叹气,十分为难。
郑夫人忙安抚:“老爷先别叹气,听我说完。前几日我去清凌峰上香,遇到一位高僧,说妲儿今年必有血光之灾,须得郑家传家之宝才能镇住命格,待到明年功德圆满,便可将传家宝拿回来,而妲儿也会因为踏过这个命劫,子孙贵不可言!”
出于军人天生的敏锐性,郑铎嗅到了一丝不一般的味道,凝视着郑夫人,一字一顿:“子孙贵不可言?妲儿已是陛下的贵妃,生下的孩子便是龙子龙孙,生来尊贵,还用他一个不知来历的和尚评判么?”
“这……这……唉!我不管!”郑夫人一时语塞,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就妲儿这么一个女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又不是拿走不还回来,一年的时间罢了,又是在深宫大院,能出什么差错?你不是总说妲儿有主见么?这会子怎么反倒对她没有信心!“
郑夫人胸口起伏不定,一脸怒容,双手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她不会告诉郑铎的是,那位僧人,连她藏在心底,甚至打算带进棺材的秘密也一语道破,由不得她不信。
郑铎对郑夫人从来只有心软的份,这次也不例外。
但其实他只要稍微发挥他在战场上一星半点的判断力,就会发现郑夫人怒容下的慌张无措。
都说当局者迷,世人诚不欺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