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建十六年春。
衍国东境有匪寇作乱。
孝建帝特命豫国公郑翀为征东大将军,携兵马征讨东境匪寇。
长安道。
樱花盛开,清香阵阵。
豫国公府外。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门口。
一个约摸四十上下,身型魁梧,面容粗狂,身穿二品官服的男子手捧圣旨从马车上下来。
管事的人连忙上前迎接,点头哈腰赔笑:“老爷,您下朝回来了。”
郑翀略微颔首,“唔”了一声,径直往里走,管事的连忙跟上。
府邸蛮大,郑翀先是来到书房,将圣旨放好,又问:“夫人何在?”
管事的忙道:“在饭厅。”
郑翀吩咐管事的去干别的事,兀自走向饭厅,饭厅内,一位端庄娴静的妇人正吩咐众人摆弄餐具饭食。
孙氏见郑翀进到饭厅,笑道:“老爷,您回来了,快,午膳已备好,赶紧坐下吃饭。”
郑翀环顾四周,问道:“铎儿和锋儿怎么不在?”
孙氏把郑翀拉到饭桌坐下,一边盛汤一边说道:“国子监这几日有个考试,为期三天,三天后才能回来。”将汤递给郑翀,又问:“今儿陛下召你进宫所为何事?”
郑翀接过汤,调羹在汤里搅拌几下,说道:“东境有匪寇作乱,圣上封我做征东将军,下个月月初出征。”
郑翀是孝建帝的得力悍将,出征作战是常有的事,孙氏早已习以为常,只当这又是一次普通出征,站起身,对郑翀恭恭敬敬作了一揖,抱拳打趣道:“征东将军大喜!恭贺征东将军高升!小的也要借将军的光,再做一回将军夫人,小的感激不尽,特祝将军马到成功,一路顺风,凯旋归来,将那起子匪寇杀的片甲不留,扬我大衍国威风赫赫!”
夫妻俩都是中人之姿,孙氏娘家的门第远不及豫国公府,郑翀年轻时原本可以轻轻松松找到一位相貌美丽、出身高贵的女子做妻子的,但他爱死了孙氏身上的这份爽利,不顾全族的劝阻,硬是娶孙氏做正妻。
只不过孙氏操持家务十来年,人已变得沉稳许多,很少再展露爽利的一面,郑翀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蛮遗憾的。
如今再见孙氏爽利的一面,仿佛回到当年,一时间竟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玩心顿起,也起身,对孙氏虚扶一把,佯装严肃,故意板着脸说道:“你知道就好,万不可沾沾自喜,忘乎所以,好好做事,低调做人,好处少不了你的。”
孙氏抬头,正好与郑翀的眼光碰上,两人皆是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一场,气氛显然比原先融洽不少,夫妻俩开始随便话起家常。
郑翀忽然想起孙氏前段日子总在自己耳边念叨,随口问道:“仿佛听你提过几句,铎儿已有心上人,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孙氏收起脸上的浅笑,淡淡的道:“那家人你也认识,就是琅琊王温家。”
郑翀皱了皱眉,不解道:“他家三姑娘不是与江相的长子定亲了么?”
孙氏冷哼一声:“你也知道是‘三姑娘’?怎么不问问二姑娘在哪?”
郑翀一怔,反应过来后,嘿嘿笑道:“唉呀,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把他家二姑娘和三姑娘搞混了。”
孙氏白了丈夫一眼,没好气说道:“只怕不是你一个人搞混,京中多的是人不晓得他家还有位二姑娘。”
郑翀听孙氏语气不对,还以为她对那位温二姑娘不满意,想了想,说道:“我没记错的话,他家二姑娘好像是庶出?”
众所周知,琅琊王妃只育有两女,又是琅琊王的原配夫人,所以这多出来的一个女儿……必然是庶出无疑。
“庶出又如何?庶出就不是他温仁益的种么?庶出,哼!”孙氏冷笑,语气说不出的鄙夷:“有本事一辈子守着他亲亲老婆过活,别碰其她女人呀!一边和老婆玩什么伉俪情深、非卿不要的把戏,一边又搞出个庶女出来,搞出来又不好好养,作践亲生女儿算什么正经人家?也配说自己是皇亲国戚、世家贵族,啊呸!登不上台面的东西,一家子没一个好玩意儿!”
郑翀几乎要被孙氏连珠炮般的一番话砸懵,捋了捋才搞明白孙氏用意何在,沉吟道:“听你这意思,这温二姑娘在家里的日子很不好过呀?”
“何止不好过?堂堂王侯小姐,跟个丫鬟一般被人呼来喝去。”
孙氏气的胸膛起伏不定,郑铎对温二姑娘一见倾心后,第一时间告诉她,她一听是琅琊王温家的女儿,还夸儿子眼光不俗,迫不及待去打听这位温二姑娘的品德相貌,若是人品好,相貌端庄,她便立即去提亲。
可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竟然打听出许多令她匪夷所思的事。
庶出倒是其次,那样的人家,即便是庶出也足够高贵,又不是儿子,需要分家产,女儿不论嫡庶,只在嫁妆方面有厚有薄罢了,她家的几个庶出妹妹都是如此。
可轮到这位温二姑娘,温家人的做法真叫一个恶心,包括不给她小姐应有的待遇,从小短吃短穿,两个嫡女穿得金碧辉煌,二女儿荆钗布裙,包括温仁益的老婆吃醋,温仁益为讨好他老婆,将温二姑娘的娘丢给人伢子发买,包括很多很多她都难以启齿的事,这哪是王侯人家能干出来的事?便是那起子唯利是图的商人也干不出这等恶心事。
孙氏越想越气,怒气冲冲说道:“还是前些年他家大姑娘成了太子妃,温家估计是怕梁家借他苛待庶女一事做文章,温二姑娘的日子才算好过不少,要搁以前……”孙氏将自己打听来的,温家一家子做下的恶心事,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全说给郑翀听。
郑家一向男主外女主内,郑翀对内宅的事一向不关心,也很少了解,今听孙氏说了这么一通,直呼开了眼界,真叫一个叹为观止!
“唔……温家这事,确实做的不够地道。”郑翀皱眉,沉吟说道。
孙氏是个爽快人,冷嗤一声,不屑道:”原来我也纳闷,温仁益老婆堂堂琅琊王妃,出身名门,丈夫对她唯命是从,又有一儿两女傍身,怎么好意思跟个侍妾过不去?直到我见着了那位温二姑娘,哎呦呦,啧啧,生得那叫一个国色天香哟,活脱脱嫦娥仙子下凡。”
“都说人要衣装,佛靠金装,你是没见着呀,那日我去他家拜访,两位姑娘都在场,他家三姑娘也算清秀端庄,穿的戴的珠宝首饰估摸着有几斤重,浑身珠光宝气,二姑娘虽也是绫罗绸缎,可档次比三姑娘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可那又如何?照样明艳动人,把她家三姑娘比的跟泥里的草一般,不值一提,真真的荆钗布裙不掩倾城本色。”
“温仁益长相端正,勉强算得上潇洒风流,凭他自己绝生不出这么个绝色倾城的女儿,必然二姑娘的生母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生出的女儿才这般貌美惊人,温仁益老婆虽也是个美人,却绝算不上绝色,想是如此才这般忌讳二姑娘的生母,又见自己两个女儿模样气质皆不如情敌所生的女儿,咽的下这口气才怪。”
郑翀是个大老粗,对这些内宅秘事只当个轶闻听,并没有当回事,他如今只对一件事很关心。
“所以夫人以为,”郑翀看着说别人家八卦说的红光满面的妻子说道:“温家这门亲该不该结?”
“该!当然该!怎么不该?”孙氏瞪着眼说道:“我明里暗里都打听过,他家二姑娘娴静端庄,娶进门做媳妇定然不错,尤其啊,”孙氏点头微微笑道:“咱们一家子相貌皆是平平,娶进门的媳妇这般貌美,生下的孙子定然冰雪可爱,咱们要多为子孙后代着想。”
郑翀也乐了,“还是夫人考虑周全,不过不知温家愿不愿意与咱们结亲呢?听你这意思,温家必然见不得这位温二姑娘过得好,咱们家也算上等门第,只怕他们会从中作梗。”
“怕什么?你不是即将出征么?到时打个大胜仗回来,你就是首席功臣,他家若不同意,直接奏请陛下赐婚,借他温仁益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抗旨不遵。”孙氏十分豪横,老头子有能力,得陛下看重,她也跟着沾光,自然有说这话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