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陆俊篇)(1 / 1)

安逸 塞纳河的甜水面 3079 字 2023-06-02

陆家据说从南宋时期就属于名门望族,至于是不是和陆游有关系这个无从考证,目前能够知道的是太爷爷是某著名大学的创始人,爷爷是军人,爸爸从政。妈妈的家族则是经商,尤其是改开没几年,妈妈就进入商界一直到现在。在发小李斌的眼里,陆俊属于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很听话,在李斌混不吝天天被父母追着揍的年纪,陆俊就属于很听话的小孩,自己写作业,自己练琴,其他时间就学习围棋。等到上了中学,陆俊不仅长相帅气,身高更是遗传了父母的优良基因,早早就窜到了180,高中更是直达185公分。所以李斌经常感慨陆俊是生在罗马长在罗马。

陆俊反倒最羡慕的就是隔壁家的李斌一家,虽然经常看到李斌在前面撒着脚丫子跑,李家爸爸在后面拿着棍子追,但是他就是觉得这才像是一家人。而他们家,则是相敬如(冰),爷爷很威严,爸爸常年不在家,妈妈也常年出差。虽然他从小跟着爷爷生活,但是爷爷看不惯长相秀气的孙子,经常让警卫们带着他训练。他从小就喜欢盯着巷子口看,经常是几个月,父母能回来一次。虽然是盼星星盼月亮才能见到妈妈,但是当着爷爷的面,他也不敢撒娇。他对自己的小时候没有印象,记忆里就是他就写作业,看书,下棋,跟着警卫们训练(跑操)。印象里他只闹过一次,就是喜欢小猫,但是爷爷不喜欢猫,觉得猫很娇气,就让警卫带来几条壮硕的黑狗,陪着他们训练。后来他没再提过养猫的事情,不过他对这几条黑狗也喜欢不起来。

等到上高中的时候,因为四中离陆爸的房子很近,所以他自然而然就搬到了陆爸在西城的房里住,方便他上学。陆爸基本上不回去,通常的时间都是阿姨给他做饭,妈妈偶尔会到学校里看他。其实他小时候曾经问过为什么爸妈不能在家陪着他,每次大人的回答都是因为爸爸妈妈很忙。等到上了高中,这个问题好像已经不再是问题了,所以当大人们说让他搬到陆爸的房子的时候,他甚至懒得问为什么这是陆爸的房子。他学习还不错,即使在学霸芸芸的四中,他也属于优秀的那拨。后来发小们大多出国了,仅有的少数几个也留在了北京上大学,他毫不犹豫地去了上海。老爷子暴怒,他原本的打算是陆俊进军校,在老爷子的印象里,军校才是小伙子应该去的地方。陆爸没发表意见,陆妈没反对。

他没给任何人说过他去南方的原因,或者说他也没想过他的这个选择。后来他其实也想过为什么做了这个选择。离开北京的原因很简单,他太习惯了那里,所有人都把他夸的跟标兵似的,听话、礼貌、乖,是他从小听到大的用词。其实他自己知道自己内心的叛逆,他不想守着已经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北京,至于为什么去上海,可能是上海是能和北京对标的一个城市,不至于让他在生活方式上有太大的改变,而且他总觉得自己不管后天的军人训练让他体型变得健硕,他骨子里流着江南的基因。家里给了他一把钥匙,他没问过这是谁买的,陆爸还是陆妈,又是什么时候买的。或许是从小就习惯的优越,他很少关于家里的这些事。不过他也没搬进去,而是直接住进了宿舍。或许是下意识里觉得,优越生活的代价是父母的生疏吧。

他对学生会和社团这些事情都没什么兴趣,所以除了上课,其他时间他都和宿舍几个人一起。说起来也是缘分,他们宿舍是四人间,除了他来自北京,还有一个来自上海,一个来自宁波,另一个来自西安。西安对他来说有些熟悉又陌生,他从小看历史看军事,所以知道大汉的强盛,知道汉朝的卫青霍去病破匈奴的事,知道大唐盛世如何辉煌,但是又陌生于当被问到陕西的省会是哪里,他需要想一下才能说出是西安。所以学业不忙的时候,除了陆爸陆妈要求他必须出席的场合,其他的时间他去杭州去苏州去宁波一带,去陕西山西一带,后来索性开车去武威张掖敦煌的西域一带。看着漫漫黄沙和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他觉得小时候的阴暗好像逐渐散去了,所以,后来每次见到陆爸陆妈,他觉得自己内心不再有抵触,也不再有怨愤了,一度他觉得自己能够把过去封印住,而是能够以成年人的方式去跟这个社会和解跟自己和解了。

没有二代们的纨绔,从小的部队生活和训练,他很自律,大学每天坚持早起每天10km,上课也很准时,不迟到不早退,他成绩很好,但是他对奖学金和一些名誉称号没兴趣,基本上不申请,他很清楚这些钱的数额对他来说不值一提,至于名誉称号,跟他未来的发展更是没什么关系。有时候按照成绩排名落到他头上的奖学金,就喊着几个宿舍一起出去聚餐,吃喝玩乐,直接花掉。久而久之,慢慢传出来一些他是二代的传闻,他也很少去关注过这些。没必要承认,也没必要否认。

即使抛开优越的家境和隐约的二代传闻,长相的帅气和高大的身材,也足够吸引很多女生。他谈不上什么兴趣,如果有女生主动,他也不会让对方难堪,节日的时候,一般都会送上让对方满意的礼物。所以他这方面的名声很好,几乎没有哪个女生说他渣。

等到他大学毕业的时候,老爷子又一次出马,坚持让他去军校,陆爸不置可否,陆妈则是希望他能跟发小们一样去海外深造。他没有直接面对老爷子的暴怒,也没有面对陆妈的殷切,而是和几个同学一起开车去了宝鸡咸阳一带,然后就直接留在了上海本校继续攻读研究生。这个倒不能说明他多爱上海多爱这个学校,更多的是在和老爷子们的对抗中,他有一种找到自我——我是我——的感觉。不因为他头上的姓氏他就得怎样,不因为他是军人家庭出身就必须继续过部队的生活,不是必须做跟部队相关的事情,不因为陆爸怎样,不因为陆妈怎样,不因为周围所有人认为他应该怎样他就怎样,而是因为他是他本人,这种给了他一种移开头上的天花板能够重新呼吸新鲜空气的自由感。所有人都看到的是他听话,他优秀,其实他自己很清楚自己内心的拧巴,不管他如何被视为(甚至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习惯到自我伪装成)模范标兵,如何是别人家的小孩,他对这一切是厌倦的,如果能够选择的话,他希望能够用一切换父母从小在身边,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去交换,是的,用一切。在他什么都不懂还是孩童懵懂时候,就被赋予优越的家境,就被告知爷爷是谁,爸爸怎样,妈妈怎样,就被鼓励式地被装进优秀、听话、自律里,就被装进未来一定是所谓优秀和精英的套子里。

这话听起来矫情,但是其实即使没有这些,他其实还是会优秀、听话、自律,但是这种优秀是自然而然的,不是“应该”。他人生中太多的“应该”,他甚至觉得自己从出生脑门上就刻上了“应该”的字样。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这样“应该”那样,如果深究的话,原因不外乎是因为他从小享有的的一切。没有人问过他是否愿意做这个置换,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已经被认定。

他继续按部就班在课题组上研究生,跟着导师做课题,和大学时候一样,身边女伴不缺,他继续奉行着不主动不承认的原则,事实上他确实没有什么需要承认的,不管是和男生吃饭,还是和女生们吃饭,他都是买单的那个人。那为什么跟男生们吃饭就不需要承认什么,跟女生们吃饭就得特意澄清不然就好像有什么特殊关系一样。唯一的例外是他的发小刘珊,从北京保送到了上海还加入了他们课题组,发小加美女,又都是北京过来的,所以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就默认了他们是一对。

在他研二的时候,组里来了两个师妹,据说还是一个宿舍的。他倒是没什么兴趣,大学里最不缺的就是新学生,也会每年一茬一茬地毕业,一茬一茬地加入。所以在欢迎新生的聚餐时候,他也没专门赶回去参加。后来是怎么认识的呢?他从敦煌一路开车,等回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新生加入课题组好几个礼拜之后了。他进到办公室的时候,就看到熟悉的座位上已经换了新人,对方礼貌喊着师兄好,他点头笑着然后坐到自己座位上了。等到快中午的时候,就看到两个女生进办公室,其中一个还打着哈欠。大林显然跟她们很熟,直接大笑着问是不是因为要考试又熬夜了。陆俊猜测这应该就是今年新来的两个师妹吧,他定眼看了一下,一个很漂亮,虽然打扮地很中性穿着宽松的衣服,但是个子很高而且长相跟刘珊一样属于明艳的那一型,另一个个子不高,很瘦,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五官都变形了。她们两个没看他,也没打招呼,就苦哈哈地坐在电脑前,其中一个直接趴那儿继续补觉了。等到快中午的时候,大林喊着他们几个去聚餐,给陆俊他们接风,也欢迎学妹加入课题组。路上大林介绍,才知道她俩是一个宿舍的,漂亮的是春儿,打哈欠的是安逸。

吃饭的时候,他们就吐槽安逸很挑食,这不吃那不吃的。安逸反驳说她不是挑食,在她的食域范围内,她是不挑食的。陆俊一想,觉得这么说也没错,结果还没点头,就发现安逸还真的是这不吃那不吃,而且特别坦然地“我不爱吃羊肉,虾不吃,螃蟹不爱吃,猪蹄不吃,内脏不吃”“啊,兔子我不吃”“胡萝卜我不爱吃,芹菜?不要,不爱吃”。陆俊觉得这个人有没有自己是新人的自觉,经她这么一说,好像没剩几样能点的了。其实陆俊自己也不吃猪蹄不吃内脏不吃兔子,讨厌胡萝卜讨厌芹菜,但是他很少说出来,好像从小养成的习惯,挑食是不好的,所以哪怕他不爱吃,他也不太说出来,最多是上来后他不夹那道菜。这个人坦然地说出这么多自己不吃的,好处在于经过这么一筛选,今天几乎是光盘行动。其他人不仅不嫌烦,反倒是喊着之后吃饭都带着安逸,因为只要是她不忌口的,其他人都不忌口。陆俊说不上什么感觉,他有些想这个人是不是太自我了,不过又有些觉得这么肆意地活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陆俊也没特别关注这两个学妹,他从来不是一个热络的人。不过很快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他在路上遇到安逸的时候,她好像从来没跟他打过招呼。所以有一次当再次遇到的时候,陆俊喊安逸。结果她看了他一下,然后冲自己背后看了看,背后好像没人,她才又转过来看他,眼神很茫然地看着他。气氛有些尬,陆俊觉得自己干脆主动到底吧,就说“咱们一个办公室,一起聚餐吃过饭的”。安逸看着他,一副“真的吗?”的表情。过了很久,和春儿他们聊天的时候,他们才说起安逸这人脸盲。陆俊才觉得这个人还真是够脸盲的。

再后来,就发现这个人除了脸盲,好像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进她脑子。这些倒是让陆俊觉得有趣,尤其是他每次看到安逸的时候,都想起猫咪,慵懒又没追求的样子。他一度以为安逸出身很优越,其实他这个猜测也不是没道理,她每天都和春儿在一起,春儿的气质和打扮明显能看出来是出身优越的富家千金。她们两个像是连体婴似的,只要有春儿的地方就一定有安逸,同样地,有安逸的地方一定有春儿。

再后来是陆俊的室友们经常笑又在路上看到他的两个学妹怎样怎样的,虽然理工科学校男女比例悬殊,不过这两个的存在感强到陆俊经常听到。说实话,陆俊有些不是很高兴,尤其是从别人嘴里听到她们俩的消息。一开始陆俊是以为自己自尊心作祟,有这么两个迷糊又缺根筋的师妹,实在很没面子。尤其是看着安逸迷迷糊糊的样子,也不像是成绩好的样子,所以看到安逸为作业和考试抓狂的时候,他能主动提供帮助,帮她做一部分。后来他知道这两个人成绩都很好,尤其安逸还是专业第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面部表情都要绷不住了。后来他其实慢慢也反应过来,因为其他人考试多和作业做不完的时候,他也不是很关心。后来春儿和大林总是追问他到底看上安逸什么的时候,他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大林甚至嘲笑他是不是很享受每次安逸很抓狂的时候他出马帮忙然后安逸又回到迷糊状态的时候,也对也不对。确实,每次安逸很迷糊的时候,他的心情都很好,总是能让他想起慵懒的猫咪,每次这个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拧巴情绪能够缓解,内心平静又轻松;但是又不对,因为她其实不是迷糊的人,她学业成绩和科研工作都不错。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和春儿都很享受安逸的依赖和迷糊。

后来陆俊倒是慢慢发现他和安逸的共同点了,安逸不管成绩怎么好,她好像很少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也就是她很少去争什么东西。他曾经以为安逸跟他一样,家境优越,所以才不追求那些。当他后来发现安逸家庭其实有些差的时候,反倒有些不解了,这样的家庭出身通常容易更关注奖学金和荣誉称号,更想出人头地才对。安逸很坦然地“奖学金我要的呀,那是我生活费的一部分,不然我还得做兼职”。陆俊觉得哪里不对,她身上没有争的感觉。反倒是有一次春儿给了解释“她是生活费够了,能生活就行了,其他的追求,对她有限的脑容量来说,太深奥了,不够考虑”。可能也正因为这点,不管他和春儿的家境多么优越,也不会吸引到她额外的关注。其实仔细想想,他和春儿其实属于一类人,他们这样的不管面上如何云淡风轻,对于各种小心思和算计,他们还是能立刻分辨出来并迅速出手解决的,或者说他们对于家境出身不如他们的人,不管面上如何隐藏,或多或少存有一定的戒备心。但同时这些戒备心让他们内心有一个空洞,久而久之会累,如果能够有一个人能真正他们放下戒备整个人轻松起来,那他们也会迫不及待的。

虽然说爱情是没有理由的,但是契机又很重要,甚至有时候会造成两条平行线的忽然交错甚至缠绕。陆俊觉得他和安逸属于这种,安逸的没有追求、迷糊和慵懒感,能够让他进入一种很平静甚至平静到幸福的状态,所以他在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什么心情的时候,就几乎毫不犹豫甚至迫不及待地想抓住。他说不清楚这究竟算什么样的感情,但是他知道自己迷恋这种感觉。所以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甚至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有交集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舍不得放弃。但是他错估了形势,他只考虑了他的迫不及待和他的迷恋,再加上一直以来都是女生对他的迷恋和追逐,所以他自信地觉得他能够掌控他们的未来,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觉得他的追求,她会答应;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他毕业后去部队几年,她在学校继续读书,他忙完了就回来看她;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再之后,他们就一起到一个城市开启新的生活,他会给她所有的避风港湾,她保持着慵懒,保持着对他的依赖就好了。

所以一切的错误就在这个错误的假定下发生了。她像是慵懒的猫咪,但是所有人都关注了猫咪的慵懒,缺忽略了遇到危险或者不确定性因素的时候,猫爪的锋利。如果说安逸是一直以来的经历,让她对未来和不确定性不抱期待,从而慵懒的活着,他和春儿就属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空虚感,也期待慵懒地活着。所以最终的走向完全一样,轻松地活着。但是这是一种稳定态,但是人生哪儿会一直是稳定态,毕竟总会有干扰和波动。所以对于干扰和波动出现的时候,这两种人生态度又会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展示方式。

安逸终究不是笼中鸟,她不信未来,她也不可能做到就在学校乖乖等着他回来。好在她有聪明的智商和优秀的学业基础,所以在遇到不确定性的时候,她会主动出击通过自己的打拼来选择自己的人生。几乎是在陆俊离开学校加入部队的那一刻,她就做了出国的决定。不管她是否从小缺乏安全感,她都无法做到在原地等另外一个人回头,不管对方如何承诺。与其被动地等一个人的回头,她更相信靠自己的努力打拼,然后两个人齐头并进,等到某一天假如能够再次重逢,不用谁去够谁,而是两个人能够恰好顶峰相见。如果未来没有能够重逢,那就是有缘无份不能强求,这种时候该后悔吗?不需要,与其是这种走散,她也没办法接受自己止步不前站在原地等待对方的回首。

好在故事是圆满的,多年之后,两个人再次努力重逢,实力旗鼓相当,顶峰相见。

没有谁去吊着谁,谁去够谁,看似两个家庭出身悬殊的两个人,其实是一场互相救赎的过程,互相填补了对方内心的空洞,互相扶持着幸福度过余生。

有没有两个人从未重逢的可能性?有,至少一半的可能。但是,人生总得乐观点,不是吗?

——记录于塞纳河畔的一个小咖啡厅,记下一个朋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