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1 / 1)

重华宫里每个宫人都远着她,从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太后终日礼佛,偶尔想起她了,会把她叫到跟前聊天,最常见到的还是那群宫妃,她们在太后宫里的时候,看上去好像每个人都很开心。

她在假山后面的池塘边散心,偶尔会听到有人说她坏话,虽然她谁都没去招惹过。

其实这些人谈论最多的还是宋卿禾,关于宋卿禾的部分结束,她是被殃及的那个。

但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太后宫里来了新面孔,九公主箫娉和五殿下箫宴。

虽然来的是两个人,但她的注意力只在五殿下身上,九公主问宋卿晗为什么不和自己玩,她就只是摇头。

据说那位五殿下刚出生的时候曙光万丈,瑞气千条,是前所未有的吉兆,她这个克死爹娘的灾星,最需要这种祥瑞之物给自己去去晦气。

自从看到这个吉祥物,她感觉自己像是看见了曙光,怎么都挪不开眼。

但箫宴在听说她的名字以后,目光逐渐变得冰冷。

后来甚至是厌恶。

他很多次和她强调:“走开!”

“不准跟着我!”

已经十岁的宋卿晗却不懂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箫宴要气死了,宋卿晗还拽着他的衣袖在地上耍赖,“……你就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那年箫宴十二岁,他坐在假山后的池塘边,最后被宋卿晗抱了一下午,直到宋卿晗心满意足的离开。

每次箫宴到太后宫里请安,宋卿晗就跟在他身后,她总跟的很近。

她总是趁没人经过的时不由分说的抱他。

那双手从身后探过来,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她和箫娉一样,喊他宴哥哥。

箫宴印象中,她总是兴高采烈的扑过来,“宴哥哥!”

怀抱中的箫宴不再反抗,有人经过时,宋卿晗险些被惊吓出声,他探手捂住她的唇,那双眼睛扫在她脸上,就像在嘲笑她,胆小鬼。

她曾经做梦,可以一直拥有这个吉祥物。

因宫人照料不周,她差点淹死在金粼池,很多人过来看她,皇后、九公主、宫妃,太子……然后是箫宴。

她只有见到箫宴的时候吓得哆嗦。

箫宴不明所以的望着她。

宣氏女推她下水时说,再敢缠着箫宴,一定会杀了她。

宣氏女是太后的侄孙女。

而她手上又没有证据。

不久后宋卿禾得知她落水的消息,亲自来太后宫里把她接走,从她进宫到离开,不满五个月。

她问宋卿禾会不会有事。

宋卿禾说:“不会。”

“但他们说太后生气了。”

宋卿禾笑了一下,还是那个万事不挂心的样子,“可是我只有你一个妹妹啊。”

太后,帝后驾崩,太子箫箓薨逝,宫妃相继殉葬是同一年。

坊间流言四起,宋卿禾请帝后赴死,扶持二皇子箫麟登基。

那年宋卿晗十二岁,她收到箫娉的绝交信,收到信笺的两个月后,箫娉远嫁越国。

她问宋卿禾:“国丧未过,九公主为什么嫁去越国?”

她一路追着宋卿禾,宋卿禾走的太快,她险些追不上。

宋卿禾刚从书房出来,被她烦的受不了,“我怎么知道。”

他说:“那地方远得很,或许她只是不想再待在沛国罢了。”

“箫娉为什么不想待在沛国?因为她的皇祖母、父皇母后、母妃、皇长兄,都已经不在了。”

“他们说这不是箫家的沛国,这里的皇位循环往复只有一个姓。”

“姓宋。”

当她把这句话重复给宋卿禾的时候,宋卿禾顿在原地,转身看着她。

他狠狠打了她一巴掌,从小到大,他第一次打她,不同于以往小打小闹,宋卿禾单手拎住她的衣领,直视着她眼睛,一字一顿,“我不管你是听谁说的,也不管你怎么想,这样的话,以后烂在肚子里,别让我听第二遍。”

眼泪迅速盈满眼眶,在她垂下头时“啪嗒”掉在地上。

她哭了,但宋卿禾袖手看着她,好像是她在做很过分的事情。

侍女见状过来想把她拉走,但宋卿禾抬手制止,“让她哭。”

他说:“哭吧,有一天我死了,你记得也这么哭。”

她怔了一下,哽咽着问:“……你为什么会死?”

宋卿禾的回答语焉不详:“人都会死,我凭什么例外。”

是威胁吗?

她那瞬间气愤到极点,连哭泣也忘记了,愣在原地。

宋卿禾曾经说过在她嫁人前,他不会娶妻生子。

她认真算过,就算她赶在十四五岁嫁人,宋卿禾那时候也已经将近三十,这个年纪的男子若没有家室,多半是鳏夫。

但她从没设想过,宋卿禾真正的意思是,或许在她嫁人前,他就已经死了。

他只说他不会在她嫁人前娶妻,但他从没说过,会亲自送她出嫁。

她感觉心口绞着疼,等反应过来,看见宋卿禾像她方才一样怔在原地,他疾步过来,扯住了她的衣袖,上面是她生生咯出的血。

“宋卿禾……你仗着爹娘不在欺负我,我恨死你了。”

她一病数月,脸色白的骇人,宋卿禾只偶尔过来看她,他比从前更忙碌,每天不是在朝廷就是在书房。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宋卿禾都很忙碌。

他从前有空的时候会带着她读书写字,还给她掏过鸟蛋。

同龄的世家小姐们被逼着学女红学礼仪的时候,她和宋卿禾一起去郊外钓鱼玩泥巴。

但他后来越来越忙碌。

她十四岁那年,二皇子箫麟已登基两年,年前册立了皇后,越国派使臣来贺,按过往礼节,年后陛下也会派使臣回礼。

那天她坐在廊下发呆,蓦的听见宋卿禾很大声的和人谈论越国风华,她躲在柱子后面,好半晌看见宋卿禾朝她招手。

“想不想去。”他问。

“麻烦吗?”

“不麻烦。”

“可我都没有出过远门。”她拎了下浅粉色的裙摆,“而且越国应该不穿这种式样的衣服吧,会有人笑话我是土包子。”

宋卿禾也在看她的裙摆,摸了摸下巴,好像在试图理解她的苦恼,过了片刻,叹了口气,“那真是太可惜了。”

“宋卿禾,我昨天在你书房看见一套红色的衣裙,你穿不成的,送给我吧。”

那套衣服是新制的,她比划后很合身,简直像是按着她的身量做好的。

宋卿禾仿佛很惊讶:“你进我书房做什么?”

她顿时心虚,事实上她几乎每天都会往宋卿禾的书房里转一转,看是不是又添置了什么好东西。

宋卿禾转头就朝身边的官员打趣她:“卢大人的侄子最近查盐铁案,看来一定是她在通风报信,卢大人该抓她去衙门审审才是。”

卢大人拱手道:“伯陵君玩笑,令妹年少懵懂,倒也不失可爱。”

那位须发花白的卢大人就是陛下这次回礼派出去的使臣,卢大人走后,她问宋卿禾:“我跟使臣一起去越国吗?”

宋卿禾摇了摇头:“那怎么行,你从来没出过远门,当然是我带你去。”

“可你每天都在忙。”

“会有人来替我。”宋卿禾故意把声音放低,“这事只有你知道,不许说出去。”

“卢大人不是也知道吗?”

“他口风严谨。”

宋卿禾话里话外好像在说她的口风不严谨。

她立时竖起三根手指起誓:“我发誓。我不说。”

他们在越国金都待了半个月,每天游山玩水,半个月后越国皇室在金都骊水阁设宴款待使臣,宋卿禾带着她佯装成越国客商,混在一群越国人里。

宋卿禾精通越国文字,风土典故信手拈来,一口越国话说的非常地道,简直比越国人还要越国人,她和宋卿禾一起向卢大人敬酒,卢大人的酒杯明显颤了一下,但下一刻非常自然的饮尽杯中物,装的好像头一回见。

她头一回喝酒也是在骊水阁,宋卿禾不让她喝太多,一小杯下肚,她就开始头晕脑胀。

不知怎么的,她就想起了箫宴。

她已经有两年没见过箫宴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国丧时,箫宴和箫娉为他们的父皇母后送灵。

她问宋卿禾:“我以后还会见到箫娉吗?”

宋卿禾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你还想见她吗?”

箫娉就在越国,她如果想见,来越国的第一天就会去找箫娉,但今天是在越国的最后一天,她像是才想起来箫娉嫁到了越国。

“宋卿禾,箫娉过的好吗?”

“我不知道。”

“明天就要走了,我想悄悄看她一眼。”她真的醉了,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我刚刚听见箫娉的声音了,真的,她就在楼上。”

她感觉到宋卿禾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好半晌他才开口:“去吧。”

她踉跄起身,一路跌撞着上楼去。

没有人跟着她,她回头看了一眼,宋卿禾坐在原位顾自斟酒,四周喧嚷吵闹,好像她第一次进宫那年,满屋子的宫妃欢笑不绝,热闹的吵耳朵。

她在二楼兜兜转转没有看见箫娉,她听见的声音像是错觉,箫娉不在这里。

箫宴也不在这里。

她失望万分的从楼上下来,宋卿禾还在原位喝酒,他一直喝酒,好像怎么都不会醉。

从骊水阁回住宿的地方,他又说了那个关于生死的话题,他说的不是很认真,她又醉着酒,所以听的也不是很认真。

她那时候个子还在长,垫着脚也只到宋卿禾的肩膀,她去够宋卿禾的肩膀,想把他的嘴捂住,不想听他说的话。

宋卿禾握住她的手腕,蹲着身看她,那双眼睛分明是在笑,他问:“你喜欢热闹,那你喜欢金都吗?”

“宋卿禾,你是不是想扔了我,你想成家了,你不要我了。”

“不管我会不会成家,你以后总得一个人生活,你不喜欢皇宫大内,你也不喜欢越国吗。”

“我连越国的文字都不认识,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你可以学。”

“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呢?我又没有手艺,是不是还得学门手艺?”

“你可以学着做生意,学不会也没关系,会有人帮你打理,你待在这儿,到了嫁人的年纪就嫁人,不想嫁人就一个人过,会有人照料你百年终老。”

“那你呢?”

“……”

“宋卿禾,那时候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