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1 / 1)

她哭到喘不上气,再醒来已经在归程的马车上。

即使在睡梦中她仍在不自知的落泪,宋卿禾正抬袖擦拭她的泪痕,关于昨晚的谈话就像一场梦。

望见她醒了,宋卿禾垂眸把手抽走,她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我以后都不闹了。”她紧接着扑进宋卿禾的怀里,“我再也不惹你难过,宋卿禾,你别生气了,你别扔下我。”

他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于是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我没有生气。”

她惴惴不安抬起头,像是在确定什么。

宋卿禾探向被她攥的死紧的袖子,从里面拎出一枚玉坠,“我这次来越国不是想把你扔在这儿,我是来置办这个东西。”

那枚坠子看上去平平无奇。

宋卿禾趁着她分神,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坐到一旁长舒了口气,他说:“这原本是一对双鱼坠,你手里这只叫拂晓。”

她擦擦眼泪,“怎么只有一个?另一个在哪儿?”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店家说另一只在有缘人手里,也许哪天你行走在越国街头,恰好就看见另一半配在哪个少年郎的腰上。”

“你胡说!”她一气之下,把玉坠朝宋卿禾脸上砸,被他躲开了。

玉坠落在软垫上,宋卿禾抬袖去捡,他垂眸看了一眼,浅淡一笑,“好歹也是花了我不少心思寻来的,你就这么不稀罕?”

其实宋卿禾一直不知道,从马车离开越国那天起,她在腰间系起拂晓,直到死那天也没再解下来,虽然后来她才晓得,在宋卿禾的布局中,拂晓是被过早舍弃掉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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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生辰宴当日,她再次遇见箫宴。

饮宴还没开始,她和一众来贺的女眷在水榭说笑,外间仓促传来侍女们相继跪拜的声音。

“奴婢拜见城安王殿下。”

箫麟登基后,手足皆受封赏,箫宴的封号就是“城安”。

她脸上笑容滞塞了瞬,和身边女伴一起向箫宴行礼。

随着一声轻微的咳声,她听见箫宴站定在她面前,她没有抬头,维持着恭谨且标准的行礼姿态:“臣女拜见城安王。”

箫宴的身上带着微不可闻的苦药味,距离近了,才闻的真切。

“还请诸位女公子暂且回避,孤有话想和昌陵君单独聊聊。”

原本欢快的氛围很快散去,其他人相继离开凉亭,箫宴扶着石桌坐下,敲了敲自己身旁的空位,“宋卿晗,过来。”

她站在原位,迟疑间抬起头,看了眼座位,又看看箫宴,并不敢真的坐下。

很快她把头垂下去,依旧是很恭敬的语气:“殿下想聊什么。”

殿下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只觉格外刺耳。

箫宴不知道是在嘲笑还是怎么的,唇畔笑意凉薄,“陛下命我年后去越国做质子,此事你知道吗。”

越国要求送去一位皇子做质子,但今上登基以来一直没有子息,所以质子只能从宗室子弟当中挑选。

这事情街头巷尾几乎传遍,她又怎么会不知道。

能让箫宴这么兴师问罪,因为提出让他去越国的人是宋卿禾。

她垂眸看向地面,无可辩驳的回答:“知道。”

但接着,她事不关己的态度得到了箫宴的报复。

“近日宫中修葺清凉殿,据说陛下有意纳妃。”他也换了口吻,是一种讽刺至极的语气,“这次纳妃不是采选,内廷早已经拟定了封号,只待送人进去。这事情也是伯陵君的主意,你知道吗。”

她的沉默像是在默认。

箫宴那时候恨透了宋卿禾,连带着憎恨她,他径自起身,把她手腕攥的生疼,“年后我要去往越国做一个前路未知的质子,你却欢欢喜喜的进宫,我说的对吗,容贵妃。”

“既然这样,我倒想问问你们兄妹俩,宋卿禾当年何必多此一举杀了箫箓,箫箓如果还活着,今天怎么轮得到宣氏长女做皇后。”

她察觉出箫宴旧事重提似乎预兆着什么,慌乱中抬头去看他,“……你要做什么。”

接着她被箫宴狠狠甩开,跌在地上,手掌擦出血迹,她顾不上疼痛,极力仰着头,在等箫宴回答。

她听见箫宴怨恨的话语。

“昌陵君高看我了,我能做什么?我当然什么也做不了,伯陵君一手遮天,我还能怎么样?”他俯身看过来,说话声越来越近,近到呼吸可闻,“但你最好让他杀了我,不然总有一天,我要把宋卿禾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他本可以和宋卿禾说这些,但他没有,因为眼前这个人才是宋卿禾唯一的软肋。

即使把宋卿禾千刀万剐,也不及伤害她更让宋卿禾感同身受。

“除非。”箫宴的目光凉凉覆在她周身,她正怕冷一样微不可见的瑟缩着,“你和我一样,去魏国做死间。”

“有朝一日,倘若你我都还能活着回到沛国,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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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宴前夕,宋卿禾和她说过送她进宫的事情。

在她身边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玉姝,年后会顶替她进宫,而她在生辰宴过后,会换上一个全新的身份,去越国生活。

这件事情宋卿禾筹备了近两年,一起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所以当他看见宋卿晗在书案前长跪不起时,不免有些疑惑。

那把匕首是及笄之年,宋卿禾送她的成年礼,此时被她架在脖颈上。

她要去魏国做死间,原因未知。

他看着这小东西从襁褓里那么一点点大,长到快嫁人的年纪,她就只叫过他一次哥哥。

她的说话声急促且带着颤音,只有紧张至极时才会发出的声音:“若哥哥不应允,我即刻死在你面前。”

她不可能把箫宴说的话如实告诉宋卿禾,而箫宴只要还活着,他一定会亲手杀了宋卿禾。

当箫宴威胁她时,留给她的选择就只有一个。

宋卿禾已经承受了太多的骂名,起码让她帮宋卿禾一次,即使这微不足道。

“让我去魏国吧,我一定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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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她是可以活着回去的。

田奚君是沛国情报司众密探之首,也是春申君生前最信任的家臣。

在奚君的帮助下,她有惊无险的在魏国过了三年。

但即将离开魏国那天,她被李策抓住了。

在之后近一年的牢狱中,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李策给她带了糕饼,甜得发腻。

“我在街市上买的,无毒,你可以放心吃。”他挨着她坐在草席边,看着她毫无心里负担的吞食糕饼,说话声慢慢悠悠,“济世堂的老大夫死前托我带份过来,他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栗蓉饼。”

她顿了一下,“他死了。”

“那老东西伙同几个细作劫狱。”李策说着笑了,他端视手掌上拷打犯人留下的血迹,“尸首吊在城楼上,曝尸三日。”

她面无表情的吃栗蓉饼,“是吗。”

李策讥讽道:“他是为你死的。裴伊人,只要你一日没有消息传出去,就会有人不停为你死。”

“人总归是要死的。”

“你一定查到了什么。霍家有什么秘密,你说出来,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体面的死法?”

“譬如留个全尸,立个坟茔什么的。”

“世子殿下。”她放下糕饼,长长的叹了口气,“倘若你我易地而处,你会为了这个体面,出卖自己的国家吗?”

李策起身,顺手把那碟子栗蓉饼掀翻,唾骂她:“冥顽不灵。”

牢房门随着李策离开再度紧闭。

她跪俯在地上,去捡那些甜饼,十只手指上的指甲被拔去了□□,双腿被打断后接骨,接骨后再打断,好处是失去了痛觉,坏处是即使是痛觉也感知不到了。

但她还是想活下去。

这种痛苦结束于武帝二十年的秋天。

一份不知道是谁传递而来的消息,沛国内乱,宣氏起兵清君侧,宋卿禾自刎殿前。

她很早之前就隐隐猜测过,在宋卿禾铺设好的棋局里,给他自己预留的结局是什么,她总以为,如果她还活着,或者没有死讯传回去,宋卿禾应该不会如此决绝的离开。

但她猜错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宋卿禾带她去西郊钓鱼。

她拎着衣裙踩在水里,宋卿禾看见了,匆匆跑过来,把她从水里拎出来。

他训斥的很大声:“水流这么急,要是把你冲走了怎么办?”

她仰着头问他:“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你下水前不想想后果吗?这会儿倒来问我?”

“那我就是不知道啊。”

宋卿禾把手抬起来,她慌忙抱住头,以为他要下狠手打她了。

他只是抬手擦她脸上的泥巴点,还嫌弃她,“脏死了。”

湖面清晰倒影出她的脸,没有泥巴,她只听到水滴啪嗒啪嗒坠入水面的声音。

她转身去看宋卿禾,宋卿禾不见了。

她急忙望向四周,怎么也找不到宋卿禾的身影。

再看向水面,只看见一双哭泣着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发现,那个不停落泪的人是长大后的她自己。

她终于明白,宋卿禾不会回来了。

她也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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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拂晓中苏醒,四周热闹喜庆,从喧嚣的氛围中,她得知今天是箫宴成亲的日子。

箫宴在越国做质子,桓太师请旨赐婚,将嫡长女桓姒许配给他。

沛国也派了使臣来贺喜,她身处的拂晓随着使臣带来的礼物一起被送过来。

这次出使的还是卢大人,酒宴过半,他摸了不下十次袖口,那块拂晓被他拿出来又放回去,简直像在拿烫手山芋。

等到宴席结束,他实在是坐不住了,径自向喜房的方向去,在廊下遇见了宣琴。

“宣姑娘。”卢大人满面急色,“城安王可在里面?”

大喜的日子,宣琴看上去倒像是哭过几场,眼底微微泛红,她拾袖擦了下眼尾,鼻音很重:“殿下不在这里,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回来,卢大人找殿下有什么事?很着急吗?”

卢大人犹豫再三,把玉坠从袖中拿了出来。

“此乃昌陵君贴身之物,据魏国情报司传来消息,昌陵君已于半月前亡故,此事不可不告知殿下,只是今天是城安王大喜的日子,我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还请宣姑娘过几日再代为转达,有劳姑娘。”

宣琴接过拂晓,目露诧异之色:“宋卿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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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宴新婚第二日,宣琴在书房伺候笔墨。

他牵住宣琴的手,话音温柔缱绻:“你是宣氏嫡女,却在我身边作名婢女,实在委屈了你。”

宣琴闻言身子一颤,面上飞红,“追随殿下,妾不曾觉得委屈。”

箫宴浅笑着道:“我与桓姒并无情分,待我们回到沛国,我会向皇兄请旨,封你为城安王妃。”

她犹豫了瞬,问:“那昌陵君呢,殿下明明……”

箫宴唇畔的笑瞬时凝固。

宣琴小心打量他的脸色,半晌从袖子里摸出拂晓,置到案上,箫宴的手边。

“殿下。”宣琴语气微弱,一字一顿,“这是昌陵君贺您新婚的礼物。”

箫宴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宣琴接着道:“卢大人说她在魏国已有婚配,让您忘了她。”

拂晓透着诡异的红色,像极了人血。

箫宴看着心生厌烦,随手掷在地上,玉身登时碎裂开来。

他仿佛听见一声微不可闻叹息,循着声音的位置,他看向被毁的玉坠,也就只是看了一眼。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是宋卿晗最后一次朝他执礼诀别。

她在说话,如果他能听到,应该是,“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就此别过,请君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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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以为拂晓碎裂后,她应该走上奈何桥来着,但睁开眼的状态,和在拂晓里没什么区别。

还是飘飘荡荡的游魂。

拂晓是双鱼坠里的一只,也就是说她现在应该是在双鱼坠的另一只里面。

四周陈设是古玩店,根据来往客人的口音,她推测出是越国人的店铺。

她百无聊赖的观望四周,骤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是卢大人。

卢大人走在前面引路,跟在他身后的,是宋卿禾。

但她紧接着发现,那只是六年前的宋卿禾。

因为跟在宋卿禾身后的,就是十四岁那年头一次游历越国的自己。

“你留在这里,我和卢大人有事要谈,待会就回来。”宋卿禾叮嘱她,“不要随意走动,也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食物。”

“知道了,知道了。”

沿二楼上去,靠左边有间密室,卢大人打开机关,观望四周,随后两人走了进去。

房间极为隐秘,有个人在里面等着。

望见宋卿禾过来,他揖手道:“属下拜见伯陵君。”

“坐。”

那人随即把打磨好的双鱼坠放到案前。

宋卿禾拿起双鱼坠,指尖描摹玉坠轮廓。

卢大人则是拿起一旁打磨玉坠时的草图,望见上面要求遇光则显的四个字:“拂晓,昌陵。”

他琢磨了下,摇头笑道:“昌陵拂晓。”

昌陵拂晓,其实是宋卿禾对自己妹妹的祝福。

宋卿晗顶着现在的名字身份,是没有办法和箫宴在一起的,所以宋卿禾筹划送她去越国,为了成全她和箫宴。

两年后箫宴会成为质子来到越国,会有人引他来这家古玩店。

店家会向箫宴售卖玉坠,如果箫宴心里有她,就会买下那枚名叫昌陵的玉坠。

届时宋卿晗会用新的身份和他重逢。

她会和意中人在越国开花结果,也会在这里百世其昌。

但卢大人不知道的是,两年后宋卿禾一个人来了越国。

那天落了小雨,街市上车流稀落。

他再次走到二楼左手边的密室,店家向他提起两年前那块玉坠。

宋卿禾垂眸,神色在阴暗的天色里看不清明,他顿了顿,道:“没用了,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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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店家不仅没有扔掉她,还把玉坠包装一新,售给一位天南海北卖货的商人。

玉坠辗转被卖往魏国,挂在太平坊不起眼的角落。

辗转着辗转着,卖到了霍明宣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