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纷纷朝门外看去。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衣衫华贵的男子,那人束发金冠,身穿月白长袍,剑眉英挺,薄唇轻抿。
腰间系着玉带香囊,手中执着一把香扇,一副漫不经心的寡淡模样。身后跟着一枚小厮,呆头呆脑。
沈茂林率先认出,擦擦眼角的泪痕,上前一步:“怀大哥!你怎么在这?”
怀烨卿?
阿竹仔细瞧了瞧,这狗东西,与前几世的模样相比,多了丝桀骜和潇洒,看起来已比前几世的气色好多了,狗东西过得可真滋润。
手里的拳头紧了又紧。
怀烨卿朝她瞟了一眼,随即略过,看向三少爷。
“刚好路过,且与我看看那本诗集。”
小谷子赶紧递上去。
怀烨卿随手翻了几页诗集,头也未抬:“见了我,还不行礼?”
不知说的是谁,众人面面相觑。
沈茂林尚未介绍一番,却见阿竹松了松拳头,率先拱手:“属下见过怀公爷。”
“阿竹姐姐认得怀大哥?”
阿竹咬紧牙关:……
认识!当了畜牲都认识呢!
其余几位公子原本不认得这位小公爷,此时见阿竹行礼,纷纷跟着施礼:“小生见过怀公爷。”
怀烨卿微微抬眸,盯着阿竹看了数秒,唇角轻启:“窃贼找出来了。”
怀烨卿身边的小厮得了暗示,起身走至宴桌边,将张公子凳子下遮遮掩掩的诗集一把拽了出来。
阿竹惊诧,疑惑地抬头,众人同她一样满脸震惊。
这……翻了下诗集,就把偷换真迹的窃贼找出来了?
沈茂林一把接过,轻轻翻了几页:“这是我的!这就是我的诗集!”
其余几人皆好奇上前翻看,看了数页之后,连连点头。
沈茂林把诗集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脸色由小雨转为大晴:“怀大哥!你是怎么发现的?”
怀烨卿面色平静:“赝品上有鸡腿的油渍,想必是这位李公子留下的。”
油渍?她怎么没发现?翻了翻赝品,果然有李公子翻阅过的大拇指印。
远处的李公子闻言,尴尬地收回伸向鸡腿的手。
怀烨卿继续道:“方才听你家护卫说,李公子是个面生的,诗集是他拿的。”说完,顿了顿,又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腰上的佩剑。
佩剑上的青穗微微晃动,青穗显然有些褪色。
还挺重情义。
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头快垂到地上去了。
怀烨卿嘴角扬起一丝得逞的意味,这才移开视线,继续解释:“说明把李公子拉来的这位……张公子嫌疑最大,想借这位李公子的武功,狐假虎威。”
李公子闻言,将刚拿到的鸡腿放回盘中,一脸不可置信。
“请问怀公爷,您是怎么发现诗集在张兄座位底下呢?”有人质疑。
怀烨卿淡淡道:“场上无可藏之地,且行礼时扭扭捏捏,在下也不过刚好猜中而已。”
阿竹咽了咽口水,这人,说得真轻巧,不过她只差一点,她若是看到那个油渍,也能猜中了。
称赞道谢的话还未说出口,却听那人语声悠悠:“猜中前,用了点脑子。”
?说什么?又在侮辱她没脑子吗?
狗东西。
还未骂出口,抬眼却见怀烨卿已拂袖离开。
众人见真相已然分明,纷纷讨好致歉。
阿竹见怀烨卿走远,扬扬头,趁机帮三少爷找回气势:“刚刚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各位公子包涵,属下也只是为我们少爷讨回个公道,我们少爷向来宽厚仁慈,只是识人不清,还望各位可要擦亮双眼啊。”
话毕,几人面面相觑,皆有不安,王公子满脸堆笑:“刚才是在下出言不逊,冒犯了沈兄,不如我们自罚三杯,给沈兄赔个不是,还望沈兄不要放在心上。”
“哼!刚刚还污蔑羞辱我们少爷,赶我们少爷出去呢,只是自罚三杯,岂不是便宜了你们?!”小谷子打抱不平。
“小谷子,不得无礼!”沈茂林打断道。
王公子见状上前一步致歉:“沈兄,说起来,这事也是我王某的不是,这席本由我张罗,还害沈兄被污蔑,还望沈兄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原谅王某。”
不等沈茂林回答,王公子便转身看向张公子,冷声道:“细说起来,倒是王某错看了张兄,本以为你也是贤德君子,没想到今日竟因为这本诗集污蔑沈兄,害我们几人于不义,以后,咱们再无兄弟情分!”
原本被揭穿真面目的张公子,跌坐在座位上,一直局促不安地擦着冷汗,此时大家的眼神都聚焦过来,他倒理直气壮了起来,最后索性埋怨起沈茂林了:
“哼!沈兄,若不是你在我们面前显摆,谁会起了歹心?你那点学识,根本配不上那本诗集!
“它应当在真正懂它,珍惜它的人手里,而不是你这样四处张扬的人手中!你根本不懂文君先生!”
沈茂林闻言,非常生气:“张公子,亏我今天在席上把你当作兄长一样看待,没想到你竟然这样戚戚小人之心。
“文君先生曰’君子读书,然后知义理,有恒心,避邪念,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乃悔,则晚矣’。
“张公子说我不懂文君,怕是你这种行不义之人才不懂文君先生书中之志,真是枉费了今日我与你兄弟一场,在此谈诗论道,污了我的口。”
说完,沈茂林看向王公子,愤慨道:“王公子,今日沈某谢你邀请而来,只是今日之事倒让沈某寒心,所谓朋友之交,莫逆之心,既然王公子不信任沈某,咱们就此别过,更勿谈兄论弟。”
然后,沈茂林气鼓鼓地走了出去,阿竹看着三少爷的背影,舒了口气,想来三少爷虽然依旧年幼,是个爱哭包,好在义理廉耻颇有长进,也不枉她偏爱他多些。
想起小时候她也差点有个弟弟,只是后来……
阿竹摇了摇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还是不要去想了。
环视了一圈,这群小人,不理会也罢,抬脚跟了上去。
尚未迈出门,身后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高亢声音:“且慢!”
阿竹被震了个趔趄,回头看向喊住她的李公子,只见李公子嘴巴鼓圆,左手拿着鸡腿,右手正要伸向阿竹,阿竹忙侧了个身子,李公子扑了个空,右手冲到了门框上,留下一个油亮的手掌印。
李公子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阿竹,阿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李公子三两下便将口中的鼓圆咽了下去,笑嘻嘻咧开嘴:“阿竹女侠,在下李七,今日是俺们张兄的错,俺代他向你们赔个不是,他以后也不是俺兄弟!不过俺李某今日也不该嗤笑沈公子,以后能有用得到俺李某的地方,李某定当在所不辞。”
这李公子还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阿竹闻言拱手:
“多些李公子。”言毕便跨门离去了。
出了门,阿竹追上沈茂林和小谷子,沈茂林依旧一脸气愤,阿竹轻声安慰:“三少爷,咱们把诗集拿回来了,还认清了那些人的真面目,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省得以后你有更好的宝贝,再被这些人骗了去!好友难得,知心最重要!”
沈茂林认真思考了阵,脸色这才阴转晴,开心道:
“阿竹姐姐,你说得对,今日若不是怀大哥,这本诗集,我肯定拿不回来了,回头要好好谢谢他。”
三少爷说得不错,这个怀烨卿的确聪明有心计,他身边的小厮,看起来呆头呆脑,身手应该与她不相上下,刚刚没有机会与他近身,今晚若是想杀掉怀烨卿,还需要细细思量一番。
蛮力动不得,只能智取。
把沈茂林送到路口,拱手道:“三少爷,属下还有别的事情,就让小谷子陪你一块回去吧。”
沈茂林嘱咐回应:“阿竹姐姐,你也要注意安全。”
阿竹晃荡了半日,又在和乐楼耽搁了些时间,此时太阳已经落山,街上的商贩陆续收摊了,阿竹加快脚程往孟府赶去。
沈茂元交代给她的任务她还没完成,若有差池,今晚又得挨训。
距离孟府还有几个路口的时候,阿竹伸手摸摸怀中的信,还在,摸摸点心,似乎有些不对劲。
伸手去掏,刚拿出来,那浸了糖的点心纸一下子撑开了,碎成屑的点心簌簌落了一地。
这点心,怕是跟李公子过招的时候被挤烂的!
真悲催!
沮丧的阿竹又跑回了塘楼,重新买了点心,送去孟府,这才慌慌张张赶回去。
此时沈茂元议事已结束,大武刚到门口送客,阿竹回屋复命,果然又挨了一顿骂。
好在纸条还未投进来。
沈茂元喊阿竹去沈老爷书房的时候,阿竹照例推脱,换了个石头后面躲着。
只是仍未找到可疑之人。
垂头丧气进了书房,沈茂元依旧面带怒色:
“哼!这个怀烨卿!竟如此蔑视我们沈府,阿竹!你速去把他除掉!”
“是!爷,只是.....属下担心自己一人,唯恐不敌!”
下午的时候阿竹突然想起娘亲说过答案在怀府,或许把怀烨卿解决了,这件事也就解决了。
临时想到一个法子,只是需要个帮手,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怕什么,他怀烨卿早失了武功,如今也只是徒有其名,身子弱不禁风的,却要欺负到我们沈府头上,杀了他也不甚什么难事!”沈茂元的脸上浮着鄙夷的笑意。
“爷!为保周全,还得掩盖痕迹,能否让大武兄助属下一臂之力。属下一人,怕……怕心思不够缜密,别回头给人留了证据。”
“嗯,也好,大武,你随她一起,有你在,我也放心些。”沈茂元犹豫了下便答应了。
“是!”
阿竹领了命,出了门便跟大武一起朝怀公爷府去了。
大武似有不解:“阿竹,你为何要喊上我一起,是有什么顾虑吗?”
阿竹没法说她对付不了那两个暗卫,只得解释道:“大武兄,我只是担心我一人应付不了,万一碰着武功比我高的,坏了爷的事,那就麻烦了。”
“这怀公爷失了武功也有好一阵了,如今他也不得眷顾,据说他的非议颇多,仇家也不少,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倒也算不上担心,只是白日里,大武兄跟我说了些道理,我也想像大武兄一样博学多才,如今有个实践的机会,只好试一试。”
大武一脸困惑。
“刚刚我在路上的时候,想了个调虎离山之计,这叫避实击虚,想让大武兄配合我一起,希望大武兄能帮帮我。”阿竹看向大武,眼中星泪点点,似有乞求。
大武不忍,追问道:
“是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