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天还未亮,一群人就被吆喝着起来卸货。

监工嘱咐,今天的货很贵重,大家要小心搬运,弄坏了,是要赔钱的。

阿竹起身,发觉后背的伤更严重了,昨天和衣而睡了一整晚,伤口俨然已经与衣服粘连在了一起,稍微一牵扯,后背就疼得厉害,根本做不了大幅度的动作。

勉强搬了几趟,监工又走过来:“你今天若还是这么慢,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阿竹心内憋屈,强撑着提了速度。

“阿竹姐姐!”阿竹将麻袋甩至车上时,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瞧见三少爷朝她跑来。

“阿竹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三少爷环视一圈,见她的阿竹姐姐头发乱糟糟,衣服脏兮兮,不由得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三少爷,您怎么来了?”阿竹故作轻松。

“我来看看你,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走,你跟我走!”说着,三少爷就要拉阿竹离开,另一只手偷偷抹着眼泪。

阿竹看向三少爷,近几日瘦了些,强忍眼泪道:“三少爷,阿竹不走。等我证明自己的清白,大少爷原谅我了,我再回去,现在挺好的,我有力气,能赚些银子。”

“给你!我给你银子!”三少爷听了,伸手去掏怀里的钱袋子。

阿竹赶紧制止:“三少爷,您……不能给我银子,阿竹,靠自己生活……”

“不行!你不能待在这里!”三少爷依旧执意要拉阿竹离开。

监工远远瞅见这两人拉拉扯扯,一脸不耐烦:“喂!干嘛呢!活还干不干?”

“干!”阿竹赶紧回应,伸手将三少爷推开。

“三少爷,您若在与我拉拉扯扯,属下今日的工钱就没了。”

三少爷站在原地,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呜呜大哭,阿竹趁机甩开三少爷的手,转身走了几步站定,压着哭腔嘱咐:“三少爷,这里不是您来的地方,您不要再来了。”

说完,径直朝船上走去,再没有回头。

三少爷抚着袖子,哭得不能自抑。

前几日他被大哥关在房里出不来,心里一直担心阿竹姐姐,直到娘亲说阿竹姐姐已经离开沈府,这才松了一口气,为她开心,也为她担心。

今日托怀大哥打探到阿竹姐姐在码头搬运重物的消息,他便一溜烟跑过来了,看她那么辛苦,想带她离开,可她根本不听。

阿竹在他心里一直是姐姐般的存在,他不能这样看着她受苦,沈府是回不去了,或许怀大哥还有办法,想及此处,沈茂林擦干眼泪,转身小跑离开了码头。

阿竹躲在船上,看到三少爷离开这才继续往船下搬运,监工在她身后打量,又拿小本本给她做了记号。

升旸楼。

沈茂林推开怀烨卿的包间,气喘吁吁。

“怀大哥……救……”

“茂林,你怎么来了?喝口茶。”怀烨卿正在潜心研磨新的香料。

前几日,从巷子里回来,他发现被那小东西碾碎的柿子有一种别样的香甜气味,随手拿回来几个研制果香味的香料。

德义守在旁边,给沈茂林倒了杯茶。

沈茂林接过,一口灌下去:“怀大哥,你帮我救救阿竹姐姐吧?”

“救她?”怀烨卿停下手中的动作,眉头微蹙。

“阿竹姐姐在码头搬麻袋,那麻袋可重了,她怎么能干这种活呢?”沈茂林苦着脸。

怀烨卿闻言松了口气,继续研磨干透的果肉:“那让她回沈府,替你大哥出生入死?”

沈茂林垂头丧气:“不行!不能回去!大哥……不信任她了!”

“哦?竟有这种事?”

“大哥好端怎么不信任阿竹姐姐呢?对了,怀大哥,你那日派德义给大哥送的什么信?那日大哥本来要杖责五十大板呢!德义来了,大哥很生气,就把阿竹姐姐关了柴房。还说什么,说阿竹姐姐与你勾结?”

怀烨卿手中的动作停滞了几秒钟,清清嗓音,语气有些不自在:“没什么,我只是与你阿竹姐姐见过几次面,让她帮忙带几句话,你大哥原就讨厌我,见我与她有来往,生出些误会。你就不要掺和他的事情了。”

“我才不想掺和呢!只是阿竹姐姐对我那么好,我不能让她这样流落在外,大哥既然不信任她,恐怕回沈府也没什么用,不如……”说着,沈茂元看向怀烨卿。

“那你要我做什么?”怀烨卿不自然道。

“怀大哥,你能不能帮帮阿竹姐姐?”沈茂林抬起头,眼神宛如一只无辜的小鹿。

怀烨卿更不自在了,眼神看向别处:“看你的面子上,帮也能帮,只是,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单纯的沈茂林一脸开心。

“今日起,多读书练字,少去和乐楼饮酒玩乐。”怀烨卿正色道。

“好!我答应你!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去了,爹爹也不喜欢我去,我听他的话,他也……”说至后半句时,沈茂林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好!那我就勉强答应你,先暂时收留她。”

“好!谢谢怀大哥!”沈茂林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怀烨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一旁的德义又想不通了。

之前爷不是心中已做了打算让那个小竹子做护卫吗?怎么今日沈茂林来求爷,又勉强答应沈茂林,暂时收留小竹子?到底要不要她做护卫?

想不通想不通。

“怀大哥,那你什么时候把阿竹姐姐带回去?”沈茂林趁机追问。

“不急,你那个阿竹姐姐,没吃过什么苦头,让她在外面呆个几天,感受一下人间疾苦。”

说着,怀烨卿伸手挑了一抹桂花碎,放在鼻前闻了闻,这是费了好大的力气从山里找来的品种,香气浓烈,只是很难寻。

沈茂林抠着手里的杯盏,小声嘀咕:“阿竹姐姐吃了好多苦头,听说她今日在那码头上背的是上好的细盐,要送到宫里去的,那一麻袋重得很。”

“细盐?”怀烨卿手中捏着的玉勺抖动了一下,浓香的桂花碎轻轻飘下来,落了一地。

德义看着地上,满脸心疼,他花了不少银子,费了不少功夫得来的桂花碎,主子……主子怎么会手抖呢?

想不通想不通。

水边码头。

阿竹已来回背了数趟,身上渐渐出了汗珠,伤口也莫名越来越疼,宛如数万只蚁虫在背上游走噬咬,

王大见阿竹走动缓慢,关切询问:“小姑娘,你还好吗?要不要歇息一下?”

“喂!怎么又在聊天?快点干!你今天偷懒好几回了!”监工见不得人闲着,在阿竹身旁督促。

阿竹冲王大摇摇头,弯腰用力将麻袋甩到背上,后背传来扯裂的痛感,趔趄了好几步才站稳,顾不上身后的推搡,一步一步朝船下挪去。

忽然,阿竹听到身后一人小声抱怨了句“真磨叽”,声音离她很近,便慢慢挪向船边让路。

不料,刚挪动几步,那人却一股蛮力从她旁边冲过去,两个麻袋相撞,阿竹的身体便往船外倾斜,眼看要随麻袋一起歪进水里。

她赶紧蓄力,双脚紧紧抓牢地面,想将身体拽回来,可下一秒,那人的麻袋向她肩膀砸过来,将她砸倒在地,顺带着将她背上的麻袋撞下去了。

“噗通”一声,是麻袋落水的声音。

阿竹赶紧趴在船沿上,眼看着麻袋沉入水中,又空瘪地浮上来。

“好啊你!干活偷懒也就算了,还弄坏了一袋货物!你可知这货是要送往宫里去的?”监工盯她半天了,麻袋刚翻下去的时候他就惊叫起来。

阿竹心中一惊,送到宫里?里面的东西岂不是很贵重?岂不是得好多银子?

赶紧回头寻找刚刚撞她的人,可船上一群人汗流浃背,看热闹的,搬货的,根本分辨不出来是谁撞的她。

得!这锅只能她自己扛了。

果然,下一秒,监工指着阿竹,抖着手里的小竹鞭:“十两银子一袋!你!你想办法凑钱吧!”

十两银子?!

旁边搬货的工人都怔在原地,这……还得自己赔钱?

王二不以为然,放下手中麻袋,跨步到阿竹身侧:“这……这一袋东西,要十两银子?”

监工挑挑眉:“无知小人!送往宫里的细盐,当然要不少银子了!”

“管事的!我们在这吭哧吭哧搬一天也不过三两银子,不小心弄坏一麻袋,还要赔上十两银子,这也太不合理了!”王二怒气冲冲,大声辩解。

“是啊是啊,这一不小心,还连人带本赔进去。”有人停下手中动作,不满道。

“怎么?三两银子!顶你们一个月的收入了!还嫌少?不想干,那就走呗!有的是人想干!不过现在走,只能结五百文!”监工捋了捋手里的竹鞭。

刚刚想奋起反抗的人瞬间蔫了,监工说的没错,三两银子的工钱的确远远高出平常搬货的价钱,可若真是如那姑娘般弄坏了一袋,还要赔十两,除去这两日的工钱,自己得另外搭进去四两银子,干还是不干?

有胆小的,抱怨两句,嚷嚷要结了工钱离开;有胆大的,继续搬运,只是动作轻了不少。

阿竹只能伫在原地,苦思冥想从哪里凑钱来还。

突然,面前又出现几名大汉,一把将她拖到码头边。

“赔钱吧,十两银子。”监工坐在对面,拿着一枚铜板打量,徐徐开口。

阿竹一脸讨好,准备跟他讨价还价:“这位大哥,我……我现在没有……”

“没有?那就打点给人牙子吧!看你小脸长得还算周正,应该勉强抵得上十两银子。”监工语声悠悠,打断道。

又要卖给人牙子?怎么这些人净想着将她卖掉?她还是能干很多活的!

“大哥,您看要不然这样,我……我继续帮您搬货,接下来几天的工钱我都不要了,都给您抵货钱,您看可以吗?”

监工赶紧摇摇头:“你空有一身蛮力,可惜干活太慢,一天下来也没搬多少货,若是再弄坏一袋货物,我这小命都要赔进去了,不划算。”

阿竹抓着监工胳膊正欲再辩,只听远处人声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