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

夜色沉沉，月明星稀，深冬的寒意将散未散，巷陌那点初初冒头的嫩芽，好似都活得艰难。

马亦宁裹着军大衣坐在片场角落里等今天的最后一场戏。

这场宫斗夜戏从天黑开始，现在是凌晨三点，没有一丝要收工的迹象。

工作人员昏昏欲睡，男主也在导演的一声声“卡”中疲态尽显。

“状态不对就调整状态，台词烫嘴就顺台词，表情不对就走心，有什么难的？”马亦宁小声嘀咕。

小助理立马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姐，你这演技没资格说人家。”

“我演技不好？”

小助理无奈：“我的姐啊，男主是顶流爱豆、一线男演员，说错话有千万粉丝找补，做错事有上百营销号发帖澄清，咱得罪不起。而且这是你的转型之作，转好了咱就飞升实力三线，不能再出幺蛾子了啊。”

“转不好呢？”

“转不好就继续演技拙劣。“小助理指了指对方心口，“胸大无脑，蹭遍内娱顶流的绿茶糊咖。”

“好吧。”

小助理以为她家女明星明白了，谁知马亦宁接着说：“诶，他们说我大诶！”

十分钟后，导演给男主讲戏结束。

马亦宁点的两杯咖啡刚好到了，小助理去片场外面拿，瞧见男主魏斯良的女助理竟在，随口问了一句：“等外卖啊？”

“姐，这咖啡能不能给良哥先喝？”

小助理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你家良哥喝一口，我家宁姐喝一口，这不是间接接吻吗？这不行。”

“不是这个意思，是我帮良哥点晚了，外卖还有半个小时才到，良哥他拍戏太累了，就差这一杯咖啡不然就活不下去了！”

小助理无语哽住，神情复杂，短短的一分钟，脸上变幻60个表情包。

*

马亦宁顺了一遍台词，见小助理提着一杯咖啡开心地回来，问道：“捡钱了？”

小助理一脸神秘兮兮：“姐，咱这次蹭个大的。”

“什么意思？”马亦宁觉得不对劲，循着对方的目光看见魏斯良手里的同款咖啡，陷入沉思。

小助理兴奋地盯着魏斯良的动作：“姐，今天一杯咖啡的人情，明天可能就是同组女二，你马上就不用演深宫怨妇，飞升实力二线了！”

“你这跳级跳得别自己都信了吧！”马亦宁低头看着杯身的无糖字眼，“你那杯点的是全糖？”

“是啊！”

小助理小手一拍。同一时刻，魏斯良的方向传来锐声小吵。

“这怎么是甜的？你来这么久不知道斯良不喝甜的吗？明天开始不用来了。”经纪人直接把咖啡扔进垃圾桶。

魏斯良的小助理急得哭出声，看见马亦宁旁边笑容还僵在脸上的小助理后，慌不择言：“良哥的那杯在马老师那里。”

“马老师？哪个马老师？”

小助理的食指坚定地指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坚定地看过来。

马亦宁欣然接受了所有人的注目礼，而后从他们的眼神中开始回顾自己在娱六年的风光事迹。

“啊，那个中戏考了两年，文化成绩都没过线的娱乐圈九漏鱼啊！”

“哦，那个只要进组就和同组男演员炒cp的绿茶女艺人啊！”

“咦，怎么客串也不安分，果然是作精，赶紧离她远一点。”

马亦宁的小助理见这场面，急火攻心:“你撒谎，不是你问我要的咖啡吗，说魏斯良就差这杯咖啡续命。”

“我没有，我怎么会撒谎呢，我工作一年了难道不知道良哥只喝黑咖吗？”

“你就是撒谎，你把手机订单翻出来，你的根本就没到，魏斯良喝的那一杯是宁姐买给我的，所以是全糖。”

“我没有撒谎，不是你说宁姐就等着咖啡提神吗？我还跟你说了良哥只喝黑咖，你还不依不饶。”

“良哥，没有撒谎。”

“宁姐，我也没有撒谎。”

“……”

整个片场困意全散，都等着看这出好戏。

最后是魏斯良的经纪人开口：“马亦宁老师，拿东西没有经过主人同意就是偷了。我看你手里那杯还没动就赶紧送过来。”

马亦宁淡然地看了焦急如焚，打电话给经纪人救场的小助理一眼，不疾不徐朝魏斯良的女助理走过去，嘴角微微上勾。

普通的汉朝发饰，浓黑的眉眼，白的几乎透明的纤脆小脸，除了手上那杯咖啡，她的颜色只有黑与白，却一下子从深宫怨妇转变成刚死了皇帝想着找几个面首享尽富贵荣华的皇太后。

折腰以微步，皓腕以轻纱，一颦一笑，噬心夺魂。

“小妹妹，我看你是熬夜脑子不清醒，我这儿有订单记录，有骑手电话，有商家电话，有送达时间，你有什么？”

魏斯良的小助理紧张地说不出话，眼神中春水清波流盼……

“说人话。”保姆车上，经纪人徐好正在询问三个小时前的战况。

“就是哭哭啼啼。”

“姐，我宁姐那气场真是绝了，真的，真就差点就赢了，你知道吗？”

马亦宁拉低鸭舌帽，戴好口罩，调低座椅准备睡一会。

小助理捂住手机听筒，继续说：“资本当道啊姐，你能想象的出一位祖上富得流油，身家过亿，留过学受过高等教育的富二代公主追星追得没有自我，屈尊降贵给一个演技实力仅在粉丝嘴里的男明星当助理吗？”

“魏斯良的演技和咱宁姐根本就是半斤八两。”

马亦宁:“……”

“但是那小公主的演技不错，我觉得她比魏斯良会演，简直比宁姐还茶。”

马亦宁:“……”

“那魏斯良有什么好的，德不配位，那么多粉丝买账花钱，他还偏偏谈恋爱了。”

“你们怎么知道小公主身份的？”徐好问，“就因为魏斯良护着她了？”

“片场一个工作人员说的，我和宁姐准备开车走了，她拦车，差点把我给吓死。”

“留人家电话了吗？”

“没有。”

“对峙的时候录音了吗？”

小助理想了想：“凭借宁姐的智商应该没有。”

“那你干嘛去了，你是助理，还是她是助理，点个咖啡还要她自己点，暴露私人信息怎么办？”

小助理:……眼泪打转说不出话来。

马亦宁听见抽泣的声音，眼没睁，心底叹了口气：“你放心，我留的是用你的身份证办的电话卡。”

徐好：“你还有脸说话。你就等着天亮营销号上班吧。”

果不其然，天亮，马氏被骂了。

根据前线站姐传来的头版通稿：

#当红W姓男演员在横店遇同组女艺人职场骚扰，被识破后，女艺人连夜逃离剧组#

#当红W姓男演员拍夜戏一整周，如此敬业却被嘲#

#当红W姓男演员片场拒绝女艺人示好，业内男德标兵#

有图有真相，虽然马亦宁的照片被“好心”打了码，但凭借剧组的通告单，网友们还是知道这个如此不知廉耻的女艺人是谁。

三线糊咖马氏的黑料又多了一叠。

马亦宁睡了一觉，早上的事情一点也没影响她。在娱乐圈这么多年，还是具备一定的心理素质的，要是哪天不骂她了，还有点不适应。

这部汉朝古装剧，昨天是她的最后一场戏，算是杀青了。以如此不体面的闹剧收场，确实很符合她在娱乐圈以往的人设，不闹出点动静就不是她马亦宁了。

用她家粉丝的话来讲就是马儿疾驰，永无宁日。

中午，马亦宁回到上海。

到家时，徐好已经做好三菜一汤等着了。

马亦宁卸了妆洗了澡，换了一身居家服，素面朝天，腿往椅子上一盘，开始眉飞色舞地跟徐好描述当时的情况。

叽里呱啦，废话一大推，用她贫瘠又匮乏的词汇愣是把一场十分钟就可以说完的事情战线拉长了一倍。

只听见“然后，然后，然后”。

徐好头疼，但还是抓到了重点：“魏斯良经纪人不可能不知道那是魏斯良女朋友。”

“那她为什么说要开除那个小公主助理？”

“有没有可能是内讧？”徐好疑惑。

马亦宁用眼神示意徐好放在桌上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徐好通过多方人脉查证后得出结论:魏斯良经纪人想让小情侣分手，以事业为重。无奈魏斯良本人不同意，还觉得是经纪人想操控他，干涉他的隐私，想让公司换掉经纪人。

“不如我们推波助澜吧！”马亦宁背过身，敷上面膜，:“反正我有订单截图，送达时间，还有外卖小哥电话，人证物证俱在，发个微博搅动一下浑水，把责任推给那个绿茶小公主还是可以的。”

徐好:“你要帮魏斯良的经纪人？”

马亦宁点头:“我之前听说魏斯良经纪人的老公是央视的一位纪录片导演。拍的片子都很出名，导演本人在业内风评也很好。纪录片的受众群体虽小但有素质有文化，没有饭圈撕逼。”

“如果我能在他的纪录片里扮演一个正面的、能另观众过目不忘的角色，刷一波路人的好感度，可比和一个德不配位的男顶流搭戏演一个悲情女配的路人缘提升要快，那实力派女演员的名号会因此坐实吧，况且纪录片会在央视播出，这人脉可比魏斯良靠谱多了。”

徐好头一次见马亦宁这么有事业心，还分析得头头是道，泪目了，开始幻想马亦宁拿到最佳女演员奖那天的场面，越想越激动，直接一个电话就把马亦宁后面三个月的工作安排好了。

马亦宁洗完脸回来，兴灿灿地问道：“最近有拍纪录片吗，什么类型？要我吗？”

“《你好，村庄》。”徐好说。

“讲的古代乡村吗？和那个《典籍里的中国》一样吗？”

徐好摇头：“是综艺。”

马亦宁一听更加开心：“那就是《你好，生活》？”

徐好面露难色，悄悄侧身转向大门的方向，趁马亦宁回忆央视综艺的间隙，一个箭步，溜走了。

门重重地关上，整个空荡的房间回荡着一个声音：

“《乡水间的家》种地版。”

“种地版。”

“种地版。”

马亦宁就算没听懂，但见徐好那怂样也知道这个综艺不简单，拿出手机飞快地搜索了一下，然后气得砸墙。

《你好，村庄》是一部纪实综艺。

由1名大学生村官，1名农学院的研究生、1名公众人物和1名社会人士组成的乡村振兴团队，以村民的身份去到江西上饶南宜村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衣食住行和生产经营活动等等。了解村庄的振兴模式并实际参与建设乡村振兴，触摸这片土地的脉搏与跳动，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从而建设美丽新中国，为扶贫脱坚，振兴乡村贡献自己的力量。

马亦宁认认真真地读下来念出声，觉得这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就不懂了。

“不会真的要种地吧？”她打电话给徐好，急迫地想得到否定的答案。

徐好正在小区旁边的菜市场里给马亦宁置办下乡装备，防晒凉帽，防晒服，雨衣，雨鞋，还有大红色的喜庆睡衣……应有尽有，面面俱到。

“没事，就三个月，你就当拍戏。”

“谁家拍戏拍种地啊！”

“没准以后演一个乡村女干部呢！”

“不可能，我这个样子看上去是会分清秧苗和杂草的人吗？”

徐好：“还挺有自知之明啊！”

“赶紧给我拒了。”

“我已经答应了，反正你后面也没工作，正好为自己撤黑料挣点钱。”

马亦宁：“……我真是服了，你怎么快就答应了呢，我要跟你解约！

“不好意思，解约之前请把我的辞退金给挣了。”

马亦宁:……“我这个经纪人团队三个人凑不出一个好脑子。助理哭了要艺人安慰，经纪人接活要艺人去种地，我真是服了！”

“那助理，经纪人，三个人还有一个傻缺是谁？”徐好笑着问。

“我！是我！行了吧！”

马亦宁觉得她才是那个要离开不靠谱经纪人，离开小公主助理的可怜艺人。

半月后

《你好，村庄》综艺正式开始录制。

马亦宁上午在杭州参加完线上直播带货活动，下午四点飞机落地昌北国际机场。

来接她的小巴车从平坦的机场大道一路向西，开到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开到草木凋零，山寒水瘦，开到车子摇摇晃晃，不见高楼。

当最后一抹残阳，彻底消失在天际，夜色已降临许久。整个乡村转向另外一种光亮，漆黑宁静，不见霓虹。

而后路过沟渠、小溪、山野、河边。

最终，抵达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