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1)

“用你提醒吗?”马亦宁一个白眼瞪过去。

陈婶笑着扯开话题:“没事没事,两个小姑娘明天跟我在家帮忙。田里的事,有三个男人就够了。”

三个男人中的另外两个齐齐点头。

*

恒远喝了小半碗酒,也有些醉,和陈叔一起唠起嗑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种了大半辈子地的农民,一个是纸上谈兵的学者,一下子就聊到了一块,一起探究其学术问题来。

其他人安静地看着,仿佛在听一场理论与实践的辩论。

这场辩论从秧苗的种植地点,时间,土壤的湿度,聊到灌水,引河入渠,……到割稻,手动打谷。

马亦宁听不太懂,拿出手机玩了会儿游戏,输了一局后便没了兴趣,切了小号跑去微博。

自从上次发了澄清贴后,她已经大半个月没有更新。贴子下面还有不少她的死忠粉,不多,都是在五六年前跟她一起走过来的老粉,IP都很熟悉,不仅帮忙花钱买水转发澄清,还@她的工作室要求保护好艺人,马亦宁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马亦宁这个工作室很小,刚成立不到两年,团队也就五个人,除了经纪人和小助理,剩下是三人组成的宣传小队。

都说娱乐圈单打独斗很艰难,但至少现在是她这个老板说了算,不需要卖笑陪酒,不需要左右逢迎,不需要做她自己都讨厌的事情。

然而没有背景的团队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太容易不瘟不火。

有戏拍有工作不代表有热度,而是有热度才会有戏拍。

因此就算是黑,也想要火。这是马亦宁给团队的唯一要求。

而马亦宁本人更是表面放荡不羁,直言直语,不转弯,实际上又倔又犟,为了热度可以不择手段,是匹疯马。

疯马有时候又容易心软,因为她有一个特别团结,特别暖心的团队,即便特别不想种地,也不想徐好去跟导演说对不起,况且答应了又爽约确实很不酷啊!

疯马从不做这么不酷的事情,于是拖着行李箱,一个人孤零零地来到这荒无人烟的乡下。

马亦宁越想越难过,想借酒消愁,环顾一圈,发现那坛酒离自己很远,灵机一动拿了根筷子,悄咪咪趁所有人不注意,到周世野碗里沾了一滴酒,伸出小舌头,大人给小孩子喂酒一样飞快地尝了一口。

嗯?没味道。

再尝,这次慢慢的。

嗯,有点味道了,不辣呀,要不再沾点?

嗯,还是不辣……再沾点?

于是,拿周世野碗里的酒当了韭菜,一次又一次。

动静虽小,重复多次,周世野也早就注意到了。

他一开始只是存心放任马亦宁,当她贪嘴,后来发现碗里马上见底,立马一口闷了。

马亦宁见没酒了,还嗔了周世野一眼,轻声说道:“你干嘛偷喝我酒?”

“……”

“我成年了,你成年了吗,弟弟。”

周世野不动声色地看过来,眼底似乎没什么情绪,只是眼神变得更加透亮清澈:“所以我没喝,这酒都是你喝的。”

“骗人!”马亦宁嘀咕。

“这碗明明放在你面前,是你喝的,我才没喝!”

“是吗?”

周世野知道马亦宁醉了。

马亦宁喝酒上脸,但从不耍酒疯,撑着脸,看到陈叔和恒远抱头痛哭起来,奶声奶气地问:“他们怎么哭了呀?”

周世野逗她,脱口而出道:“看见了去世的亲人。”

而后只看见原本安安分分的小姑娘抱着塑料凳坐到对面,和两个大男人一起抱头哭起来。

“呜呜呜,奶奶姥姥,爷爷姥爷,宁宁好想你们呀!”

“宁宁过得好苦啊,能不能把那些欺负宁宁的傻逼都给带走啊!”

“那些人不要宁宁了,把宁宁送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种地,他们太不是东西了!”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你们都把这些人抓走吧,把他们带走,他们是坏人,他们拐卖宁宁!”

剩下清醒的三个人:……

原本不清醒的恒远和陈叔目瞪口呆,吓得醒酒了。

陈婶:“这孩子也喝了?”

周世野:“嗯,喝了半碗。”

*

半个小时后

陈婶骑着三轮车载着马亦宁的行李,赵露载着恒远,两辆车一前一后在漆黑不见五指的乡间小道上行驶。

周世野问陈叔借了一只手电筒,帮他关好门,走到门口看见马亦宁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能走吗?”他问。

只听见哼哼唧唧的声音就是不见人动。

“没死就给我起来,”

依旧没动。

“再不起来我走了。”

马亦宁刷站起来:“你走啊,你哪一次等过我了?”

周世野反驳的话到嘴边好似想起什么,又实在说不出口,想着不跟一个酒鬼计较。

只见酒鬼不问方向,自顾自往小径深处走去。

他便跟在后面,举着手电筒,看着酒鬼一路走走歇歇。

酒鬼的是只女鬼,生得漂亮。

尤其是第一眼,美得无关风月。

茫茫黑夜,灿如春华,皎皎如星。

周世野不禁回忆起自己两个小时前,在田里忙不停歇,却还是分神留意着车子的声音。

不记得是从半月前开始等,还是从昨天晚上,又或者是从今天早上,总之当那道空灵清透,脆而温软的声音自风中呼啸而来,便再也做不了其他事情。

“真有你的啊,马亦宁!”周世野在心底想,“没想到真的来了。”

而后,那道声音近了。

他的的心跳在告诉自己,周世野到底有多高兴。

那个人终于来了,像冬日里的第一场雪,在万众瞩目下,在翘首以盼中,悄悄盛开。

巴掌大明艳动人的小脸,弯眉下是一双漆黑澄澈的鹿眼,高挺秀气的鼻梁,微微勾唇,脸颊上梨涡浅浅,脸颊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风情,灵活的眼眸慧黠转动,调皮可爱,生动得就像是女明星,而不像现在,像只游荡的孤魂醉鬼。

醉鬼被路边的野花吸引,蹲下来,冲他伸出右手:“把我的手机给我。”

“在你自己身上。”

醉鬼听话,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废了老半天劲儿才找到手机,解开密码,丢给“小助理”:“快点帮我拍照,我要跟我的粉丝报备一下。”

“你有粉丝吗?”周世野点开相机,切换镜头。

马亦宁张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在花旁比了个耶:“有,我有很多男粉呢!”

“……”周世野立马失去拍照兴致,焦都没对准直接按下快门。

马亦宁听见声音:“什么啊,哪有这么快的,你要美颜,还有瘦脸,还有,你都没蹲下,你还要离远一点,太近会显得我脸大。”

周世野嗤笑一声:“还挺有自知之明,是肿得跟猪头一样。”

“……”马亦宁拿到手机一看,“我靠,我还闭眼睛了,周世野你到底会不会拍啊,直男!”

“你不知道我高中摄影大赛拿奖了?”直男很直地发问。

“我TM就是知道你拍得高级才让你拍的啊,怎么,你大学四年工作两年,才六年而已,这技术就倒退了?”马亦宁怼他。

这一瞬间,周世野觉得马亦宁根本没醉。

“我技术退没退,你用下不就知道了?”

马亦宁倒腾着美颜滤镜,头也没抬,问道:“怎么用?”

等反应过来,已经疑似被压到一堵墙上。

那个压她的人俯身下来,精壮的手臂将她圈在怀里,怔怔地凝视着她,仿佛有种不知名的情绪在眼底暗涌,喉结明显一滚,热流滚烫而沸腾,侵略的欲望快似喷涌而出。

“那个,老同学,咱久别重逢第一天就这样不好吧?”

“哪样?”周世野不动声色地问。

满脑子只有壁咚的马亦宁羞红了脸:“这事我怎么说啊?”

“大明星也会羞耻啊,拍戏不是拍多了吗?”

马亦宁:“……我都是配角,没有吻戏。”

周世野微微怔愣后,嘴角轻翘,眼底是显而易见的笑意,带着恶劣,连那上挑的眉峰都漾着调侃的意味,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孩,眼睑下垂,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轻快,却又像是在讲悄悄话:

“是嘛?姐姐?”

“跟你说了不要叫我姐姐!”马亦宁的脸更加红了。

而后,只是瞬间,一道橙色的光从天空倾泻而下。

周世野按亮路灯,灯下的女孩惊讶抬眸。

她的眼睛如清水般澄澈明亮,波光粼粼。

朱唇榴齿,云鬓花颜。

灯火朦胧,唯见她与繁花。

马亦宁看着满墙的紫盈花不由地仰头,微微踮起脚,轻轻地用额头去触碰花瓣。

那双干净通透的眼睛,欣赏完花朵又直勾勾地盯过来,眼底像是被扔进小石子的清澈湖面,水光流动,泛着浅浅涟漪。

“花好漂亮啊,周世野。”她说。

声如其人,似媚似嗔,最是多情。

周世野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视频录制。

镜头里,马亦宁站在路灯下。

乡间很静,春光拂擦过的地方,繁花于枝头羞赧地闪烁着温柔的紫色,以一种不加修饰的性感衬得花下美人更加艳丽。

而美人眼底的人拍了一下枝头,就再也望不见其他景色。

那一刻,周世野想好了他的墓志铭:

花满碎星河,风起落黄土

生在寒冬旷野,死于微宁浪漫

“好久不见啊,亦宁。”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