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川寒潭(1 / 1)

天净山,雪后。

一青一红两道人影在一片纯白中缓缓上行。

青衣男子神色如常、步履稳健,半披散的头发随束发青绸一同在寒风中翩跹,更衬得他气质干净清冷。

他身后的红衣女子看着则更灵动些,颈上用红绳坠了两颗红玉珠,一头长发束成马尾垂在脑后,金簪相配,又插了两根红羽点缀,英气十足而不失俏皮。

宁霜霁怎么都追不上前面那个从容的人,气得干脆瘫靠在石头上喘息了起来。

顺着石阶往下望,入眼皆是被皑皑白雪遮蔽住的青松山石,唯有蜿蜒下行的石阶小路上片雪未落,看不到尽头。

选择上山也是同样的处境,进退两难。

前面那人不知是不是在出神,半点没有停下来等等的意思,依旧按照节奏匀速上行着,淡青色衣袖带起轻风扫过石头上的积雪。

“诶……你等等!”

“白玦!”

宁霜霁喊了两声,那青色的身影才缓缓转身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干净,堪比飞雪化成的冰晶。

宁霜霁总觉得在他眼中能看到无限悲悯,仿佛习惯了站在高处俯视世间的喜怒哀乐,所以超脱了一切,只剩下平静的内心。

她狠狠喘了两口气调整呼吸:“这么高的山,就没有轻松点的办法上去吗?”

白玦:“风家规矩如此,若非特邀宾客,初入时必得步行上山。”

“我不算宾客吗?是你让我跟你回来的!”

这话宁霜霁说得心虚,因为真论起来,明明是她自己硬跟来的。

白玦没有同她争辩,放眼向四周望了望:“已是半山腰,只剩一半的路程了。”

只……剩……一……半……

午饭后就进了山,爬到现在日头已明显西斜。

现在告诉她这样的路还有一半?!

宁霜霁狠狠拍了下边上的石头。

山路后半段路比前半段更磨人,宁霜霁越走越慢,走几步就忍不住歇两口气。

或许是不忍心,顶着一头“规矩”的白玦用术法借枯枝凝了段白绸,给她牵住了借力,二人终于成功踏着日落前的最后一缕阳光到了山顶。

风家大门前站了两排守山弟子,一色的白衣,听到动静齐齐看过来,傻得像两排白鹌鹑。

为首的小弟子云蒙也跟着当了两秒的鹌鹑,才终于想起自己的任务,迎了上去。

“大师兄辛苦了,宁姑娘的客房已安排妥当。”

白玦凝出来的绸子重新变回枯枝掉在地上,山风卷着寒气从宁霜霁手心划过,一下子便带走了她掌心残留的余温。

她忍不住蜷了蜷掌。

云蒙向她走来,抬手一礼:“宁姑娘随我来吧。”

“不急,”宁霜霁连忙摆手,“好不容易上来了,我先逛逛。”

谁料她此话一处,在场弟子皆面露难色。

宁霜霁疑惑地看向白玦,却见他也是一脸不解。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守山?”白玦问。

“康家……”云蒙顾忌外人在场,回话有些吞吞吐吐。

不过两个字,白玦便示意了解,转头对宁霜霁解释道:“抱歉宁姑娘,最近天净山全山戒备不太方便,还是先去客房落脚,无事不要随意走动了。”

不要随意走动了?!

宁霜霁跟他回来,一方面是因为初出清川寒潭,不知天大地大该去何方,另一方面就是好奇白玦家是什么样的。

这么高的山,好不容易爬上来,现在跟她说不要随意走动……

“早知道还不如回清川寒潭呢。”她不快地咕哝了句。

这咕哝声极小,但对常年修行的人来说已足够听清,身边两排小鹌鹑顿时齐齐瞅了过来,连白玦也皱眉看向了她,脸上是少有的凝重。

宁霜霁:?

她正觉得莫名其妙,忽听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从山门中飘了出来。

“姑娘居然去过清川寒潭,我等还从未有幸得见呢。”

随声音而来的是位同样身着白衣的中年男子。

他缓步走出大门,浓眉如锋,目光锐利,虽面带笑意,却不怒自威。

白玦俯身向那来人一拜,恭敬道:“师父。”

守山弟子们都跟着他的动作一拜。

原来这就是风家家主,白玦的师父——风溯河。

“我风家一向好客,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在天净山上多住些时日,”风溯河脸上笑意更深了些,“等过几日山戒解禁,我再找人带姑娘在山中一逛如何?”

笑中颇有深意。

宁霜霁微眯起眼睛。

没想到清川寒潭这名字居然不是族人随便凑字取的,连外族人都知晓。

周围白鹌鹑们的视线还聚集在她身上,宁霜霁直觉不太对劲,不过看他们态度算不上恶劣,方没有轻举妄动。

“师父,”白玦忽然上前,“客房临近弟子宿,怕宁姑娘住着不方便,不如让她跟我回寒青院收拾一间空殿落脚。”

风溯河沉吟片刻,似乎在考虑这样是否妥当。

白玦:“人是我带回来的,我理当看顾好。”

宁霜霁难得安静了下来,静观其变,未置一词。

多日相处,白玦的脾性她自认还是有些了解的,相比其他人,她自然也更相信白玦。

况且住哪里对她而言其实并无区别。

只有弱者才为自身处境担忧困扰。

***

“你这儿……怎么都没人啊?”

宁霜霁一路跟着白玦往山门深处走,直到周围一片寂静,连巡山弟子的影子都难再见到一个时,终于到了他所住的“寒青院”。

推开院门跨步而入,里头果然是院如其名,除碧绿青松外,便只有冰冷的玉石桌椅和冷清的屋阁。

当真有“青”有“寒”,黑漆漆的,放眼望去好生冷寂。

“我习惯独处,这院中便少有人来了。”白玦挥手,施术点亮了院内四角的石灯,“云蒙已去通知侍女,只是这里偏僻,过来恐还需要些时间。”

宁霜霁点头,三两步越过他坐到了院中的白玉石凳上:“累死我了,你家在哪儿不好,非在这么高的山上!”

“首位家主极不喜世间纷扰,便选在了此处。”白玦也跟着走到白玉桌前,却并未坐下,“天净山灵气纯净,易守难攻,其实若是平日御剑……”

宁霜霁瞪他,心说“你是不是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白玦自觉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换了句话:“夜间山风寒凉,姑娘不如先随我去主殿稍坐。”

到底是被称作“大师兄”的人,即使院落偏僻,殿内布置也还是很齐全的。

金漆飞鸟、雕梁画栋,灯火点燃后显得宽敞明亮,一方青玉小台搁置在殿中的白色绒垫上,台面整齐摆放了许多烹茶物件,比一路来时在人间客栈里见到的样式多多了。

白玦跪坐一边,伸手执起小木瓢在桶中舀了些清水,取茶一同倒入壶中。

他手上白光一闪,小火炉上便立刻升起了一簇火苗。

可茶壶还没来得及碰到火,就被人劫走了。

“水烫了要晾好久,直接喝不好吗?”宁霜霁捧着茶壶自己取杯子,连喝了好几杯,“好香!和清川寒潭里的泉水一样香!”

“天净山山泉配独产的银针萃雪,每年不知有多少世家子弟借故来此,就为一品。”白玦浅笑道。

若热着喝更是清香扑鼻。

他看着伸手又要拿木瓢取水的宁霜霁,再一次把没说完地话咽了回去。

“说起来,”宁霜霁又喝了几口,“你明明姓白,为何住在‘风家’?”

“我只是门下的弟子,并非风家嫡系。”

壶都被抢了,想煮茶也没了工具,白玦便直接取了桶中的山泉水,倒在杯中润喉:“世间修行之人不少,大多拜在康、风、庄、戚四大世家门下,只有些许散修各自传承。”

这是常识,无人不知。

“我也有个问题,还请姑娘不要介意,”白玦放下杯子,定睛望着她,“你似乎对清川寒潭颇为熟悉?”

想到之前山门口诡异的气氛,宁霜霁亦觉得此事大有古怪,便直言道:“那是我家。”

白玦一言不发,表情又严肃了起来。

想起自己刚用“无家可归”为由头骗白玦带她进山,宁霜霁自觉理亏,找补道:“其实我也不算骗了你,寒潭结界松动我才能跑出来的,出来后结界幻象就变了。”

言下之意,我找不回去了。

——当然,这只是她希望白玦理解的意思。

白玦点了点头,抬手又呡了一口山泉,只是眉间阴郁仍未散去。

她一方面对人情世故还算熟悉,另一方面却常常对人尽皆知的事情发问,白玦早知她有所隐瞒,倒无意探究背后私密。

没想到真相竟和清川寒潭有关。

早知道就不贸然带她回风家了……

“宁姑娘,”白玦眼眸垂下片刻后复又抬起,“你说的地方,可是在大陆西边?”

“不知道,”宁霜霁实话实说,“我还从没出来过……至于位置,就在遇见你的地方附近。”

见白玦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宁霜霁试探着问:“那里……怎么了?”

殿外忽然传来人声,宁霜霁猛地扭头望出去,正看到成队的侍女从敞开的院门走进来,手上还抱着被褥。

“我去看看。”她眼睛一亮。

清川寒潭里只有石洞或竹楼,和这殿阁很是不同,她有些好奇自己住的偏殿会是什么样。

可她刚撑着青玉台准备起身,白玦忽然抬手一拦:“若是旁人再问起清川寒潭的事,尽量回答地模糊一些。”

他声音放得很低,像孩童耳语,可态度却不似说笑。

宁霜霁心头一跳,脸上笑意稍稍收敛:“为什么?”

“传闻中有个上古秘境便叫‘清川寒潭’,如果正是你说的这个……”白玦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说法,“人性猎奇,千百年无人去过的地方重现天日,必定引得不少觊觎目光。”

“你和你的族人或许有自保之力,可若平白毁了清净,到底可惜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