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1 / 1)

直到侍女们收拾完毕来叫宁霜霁,她还杵在桌边盯着虚空处发呆。

族人从没说过寒潭的存在是秘密,因此她出来后也从未有过遮掩之意。

一个进不去出不来还被结界藏得严严实实的地方,就像林中叶土中砂,对她来说是家,可对外族人来说却毫无意义不是吗?

况且里面只有无尽绿树和一汪寒潭,这些她一路跟着白玦看了不少,可见并非稀罕物什,又有什么值得觊觎的呢?

不过白玦的话倒确实解答了她部分疑惑,譬如为何外人听闻清川寒潭这名字会有那般惊讶反应。

上古秘境吗?

高瘦侍女见宁霜霁仍未回神,只好略微提高了些声音:“姑娘现在可要用晚膳?”

宁霜霁这才惊醒,接过了她手上的托盘。

整个风家她只认识白玦一个,正打算借着一起吃饭的由头再去深入问问,可出门一看主殿的灯已经熄了。

侍女察觉到她的意图,忙跟过来:“大师兄刚回山,需要先去面见师父和师祖复命,已经离开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小侍女面露难色摇了摇头,等了一会儿见宁霜霁没有别的吩咐,又小心翼翼请示,“若是姑娘没别的事,我们就先退下了?”

宁霜霁刚应了一声,便见她飞速带着众人乌泱泱从院门撤了去,最后一个还不忘带上了院门。

宁霜霁:“……”我有这么吓人吗?

偌大的寒青院瞬间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一阵山风吹过,扑得院中树影晃动,枝叶摩挲的沙沙声混着风声呼啸盘旋,颇为渗人,好在四角石灯内的烛火为灵力所燃,不受狂风侵扰,勉强撑起了些许温度。

宁霜霁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扭头回屋也把门关上了。

等吃饱后先睡上一觉,睡醒了偷偷溜出去看看。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她才不管呢!

***

夜幕降临,风家弟子皆编列成队,交替在天净山中轮班巡视。

换好了风家家服的白玦一路向师父所在的漱尘殿走去,忽然被一个黑衣男子拦住了去路。

他下意识抓住那人的胳膊往边上一扭。

“嘶诶!我我我,是我!”黑衣人痛得倒吸了一口气。

“大师兄,少主。”一旁路过的小弟子正撞见这一幕,憋着笑躬身一礼,匆匆离去了。

被称作少主的,正是风家家主的独子风棋。

“你也回来了。”白玦看向揉着手臂的风棋。

“刚回来,跟老爷子和老老爷子见了一面,”风棋随性地往树上一靠,“这不,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

“让师父听见,你又要挨骂了。”白玦提醒他。

风棋耸肩:“知道我爹死板,不喜欢在门内论亲戚,可风家顶头的二位就是我爹和我爷爷啊,说不说不也还是这关系吗?”

白玦忽然严肃了起来,视线落在风棋身后,叫了一声“师父”。

风棋一个激灵,绷直了身子转过去就是一拜:“啊爹我错了!不对,是‘师父’我错了!”

结果一抬头,没人。

“没想到你也会捉弄人了!”风棋回身咬牙指着一脸平静的白玦,“若是让小弟子们看见不苟言笑的大师兄成了这样,肯定吓死他们。”

白玦依旧浅浅笑着,没说话。

身边又路过了几个巡视的弟子,白玦收敛了笑意低声问:“康家又怎么了?”

“还不就是那些事呗,”风棋从青松上揪了节枝子,放手里揉搓着,“之前康家婉拒各家嫡系已经让老爷子很警惕了,前不久又退回了戚家的老弟子,还正式发信通知各家再不收人。”

四大世家虽有强弱,但相互之间的联系从未断过。

风家主修剑意,而康家则在鬼修一脉中独大,因此各家凡有鬼修天赋的嫡系子弟都会被送往康家拜师求学。

康家此前一直颇为友善,近几年不知为何态度大变。

风棋作为有鬼修天赋的嫡系子弟,本也是要被送去康家的,可康家那边一拖再拖,硬是拖到了他成年还未成行。

“原来如此,师父一直担心康家挑事,自然怕这信有宣战意味,”白玦拧着眉,“拜师大典将近,紧急封山排查也是权宜之计。”

风棋瞥他:“你不知道这事?”

“我刚回来,还没去找见过师父师祖。”

风棋瞪着眼一脸惊讶,扯着他袖子左看右看,看得白玦直皱眉:“你做什么?”

“回山门后不在第一时间复命,居然先换了家服,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白玦吗?”

风棋连连咋舌,又低头指了指自己还没来得及换的衣服:“难得我向你学习了一回,你可别被我带坏,不然老爷子才是真要剐了我。”

白玦淡淡吐了四个字:“事出有因。”

“因?”风棋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歪嘴一笑,“听说你带回来一个姑娘,还带去寒青院住了?”

他正要细问,白玦却忽然拉着他往偏僻处走了几步。

“风棋,关于那姑娘,有事要拜托你。”

***

累了一天,宁霜霁吃饱就犯困,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梦惊醒。

梦里乱作一团,清醒后心慌感依然后劲十足,可再回想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同从前一样。

宁霜霁心绪难平,干脆翻身坐起点燃了烛火。

偏殿和主殿构造差不多,不过里面没有玉石台,而是一方木质八仙桌,桌上那几个空碗还好好地摆在托盘上。

她记得客栈里都是店小二上门来收,也不知这里该当如何。

宁霜霁想了想,决定先溜出去在风家逛逛。

谁知一开房门,正碰上刚回来的白玦。

宁霜霁:“……”出师不利啊!

天净山很高,站在山门口往下望时,能看到山脚远处隐约闪烁着的万家灯火,碎金似的铺在漆黑尘世。直破云霄的高度让凡间的一切都渺小了许多,倒是天空的月亮看起来更耀眼了。

月光不似日光那样明媚炽热,薄纱般带着寒意轻撒在白玦脸上,显得他肤色越发冷白。

宁霜霁和他对视两秒,灵机一动侧身假意道:“正想问问你,这些碗碟怎么办?”

白玦眨了下眼,浅笑道:“给我吧。”

宁霜霁跟他出了院门,看他将托盘放在角落处,又施了个遮挡风雨的术法。

“想来是侍女见无人回应不敢贸然进来,便先回去了。”他垂下手,“放在此处即可,会有人来收的。”

宁霜霁点了点头,想起之前侍女们匆匆离去的场景,恍然大悟。

——原来她们不是怕我,而是怕你。

重回院中,白玦没有急着回主殿,而是从袖中掏出了份请柬递给宁霜霁。

那请柬样式颇为正式,封面包有云锦,白底印花,纹路像是一团缠绕的柳枝,和他衣服左胸口处的金线纹饰一模一样。

宁霜霁好奇接过,打开一看,只见内页最上方写了四个烫金大字——

拜师大典。

***

翌日午后,宁霜霁揣着请柬一路跟随人群往后山祭台走着,心情颇为愉悦。

她昨天还在盘算出来玩的事,没想到今日便心想事成。

看来风家说的封山也没那么严重。

一路上所有人都穿着风家统一的白色家服,放眼望去整整齐齐,她一抹红衣走在一片纯白之中,很快便引来了不少目光。

有个长相文雅的高挑弟子主动上前询问,宁霜霁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拿了请柬给他看。

这下更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风家家主亲批的请柬,这……”那弟子拿着请柬手都有些发抖,“前辈定是风家贵客吧,在下失敬。”

众人的好奇心再也按捺不住了,人群中七嘴八舌地响起各种猜测的声音。

“前辈是受邀来观战的吗?”

“是不是戚家或庄家的嫡系子弟,过来拜师的?”

“前辈别介意,大家就是太兴奋了。”最先同跟她搭话的那位高挑弟子自称李颂,眼中也满是期待的光,“在场不少人是初次前来,难掩激动,并无恶意,也祝前辈拜师顺利!”

宁霜霁一心只想凑热闹,见他们这样跃跃欲试,不由得又想起了昨晚白玦说的话。

“风家每三年举行一次拜师大典,大典前三日会现场考核外门弟子的修行情况。若是合格,从此便能拜入风家内门,成为正式弟子。”

“外门有很多分支,届时将有上百个通过初筛的外门弟子到场,内门弟子也会有半数以上出席。”

“这样的比试其实很残酷,如果你不愿参加,不如……”

看热闹有什么不愿意的,宁霜霁想。

所以她甚至没等白玦说完,便高兴地点头应下了来旁观的事。

可当她在看台上见证第一场比试时,才明白白玦说得残酷是什么意思。

祭台上,不久前刚同她说过话的李颂正杵着剑半跪在地上,低头忍了许久后默默喷出一口血。

石台瞬间被染上了一片鲜红。

台下有同支弟子不忍再看,攥着拳头别过脸去。

“李师兄这三年刻苦练功,一日不敢放松,就是为了不再等个三年,可……”

“天资不足,当真无法后天弥补吗……”

宁霜霁手持请柬,可上看台落座,不仅对台上一切都看得清楚,更是能将台下小弟子们的议论尽收耳中。

没想到这考核,竟是直接让内外门弟子对战。

碰上谁全凭运气,三年希望系于一战,胜则入内门,败则原路还。

云蒙持剑而立,稳稳站在祭台另一头,面色有些不忍。

“生死契在,撑不下去就认输吧,”他劝道,“三年后再来。”

“三年又三年,”李颂苦笑着擦去嘴角的残血,双手硬撑着剑柄站了起来,“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言尽于此,多说无益。

云蒙低头看着手中剑思索了片刻,终于再次出招。

剑诀凝成金光缠绕在剑身上,本命剑周围瞬间化出了无数道虚影,随云蒙灵力催动,虚虚实实尽数向李颂飞去。

李颂早已是强弩之末,只能硬着头皮将长剑斜挡在胸前,准备生抗下所有。

不过眨眼,剑光已至,李颂本做好重伤准备,余光忽见祭台外飞来了个红彤彤的东西,直直地打在云蒙本命剑的真身上。

实体一偏,其他虚影也跟着尽数消失,方才压迫力十足的剑阵便这样轻易被破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