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1 / 1)

“谁!”

云蒙眼见剑阵被破,先是一愣,而后有些恼怒地冲着祭台外大声质问。

比试过程中外人出手干涉是大忌,容易伤人伤己不说,更是坏了规矩。

如此,别说入内门,就是想继续留在外门怕也是难了。

谁敢这样大胆?!

“我!”

云蒙顺着声音寻过去,发现答话的竟是坐在看台上的宁霜霁。

宁霜霁遗憾地望着滚落祭台的海棠果,抬手从果盘里又取了一个。

“比试而已,不必真闹出人命吧?”

她一口咬下,海棠果酸甜爽脆,可比这比试看着让人心情愉悦多了。

周围的小弟子小声叽喳个不停,宁霜霁不听都知道肯定是在议论自己,干脆更加不管不顾地从看台上一跃,飞身跳上了比试的祭台。

风棋就坐在白玦旁边,见此场景没忍住喷笑了出来。

“亏你还瞎操心,没想到这姑娘是个人才,自己坏规矩,这回老爷子就算想收她为徒,怕也拉不下脸了吧?”他凑到白玦耳边小声说。

不想白玦却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事关重大,师父为之破例也不是不可能。”

祭台上宁霜霁又自顾自咬了口海棠果,扭头瞪着李颂。

“小小年纪脾气倒倔,既然已是三年又三年,那再来个三年又何妨?非得让别人平白背负你一条性命不可?”她气不过,抬起还拿着海棠果的手在李颂头上狠敲了下,“天资不足并非无药可救,你能站在这里不就说明了问题吗?”

“还有你!”她一扭头,又瞪向还杵在另一边怔愣的云蒙,“下手这么狠,懂的人能看出你无心重伤,只是学艺不精掌控有误,不懂的还以为你有把柄在人家身上,急着灭口呢!”

这话说得不客气,语气又颇有长辈训幼童的范儿,把原本紧张悲壮的气氛搅得七零八落,弟子队伍中甚至传出了压抑的笑声。

台上二人面红耳赤,偏偏她说得全在点上,连张口分辨都不知该从何辩起,只能垂着头挨训。

风棋看热闹看得起劲,余光里的白玦却忽然站了起来。

风棋:“诶?”

白玦:“宁姑娘是我风家客人,但客随主便,扰乱大会规矩着实不妥,为示公允,还望姑娘先退回看台,稍后大会结束,我亲自送姑娘离开天净山。”

宁霜霁本也没多想留下,只是觉得辛苦爬一趟山,还没玩够,走了可惜,如今听白玦这意思,倒像是他早看惯了台上生死,毫无动容似的,着实让人生气。

人都快死了还论规矩?

她正要发作,看台正中一位老者忽然撑着桌子起了身。

“倒也不必如此严苛,宁姑娘出手只为救人,所言也有理。”那老者缓缓道。

他话音一出,在场众人皆起身行礼,连祭台上红着脸挨训的二人也跟着回神叫了声“师祖”。

风岳名头发胡子皆是纯白,眉眼相比风溯河温和了许多,像是见多了风浪而被抹平了性格棱角,看人是眼神中总带着宽容与和蔼。

宁霜霁见这老人面善,说话也讲理,顿时对他多了些好感。

“师父所言极是。”风岳名此话一出,风溯河立刻也起身附和,借机将话锋一转问道,“姑娘根骨奇佳,心肠仁善,不知是否愿意拜入我风家门下,从此长留天净山修行?”

宁霜霁莫名其妙。

所以话题是怎么突然变成要收她为徒的?

这时又有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打趣道:“那不如就让她拜白玦为师吧,身为风家大师兄,白玦座下还没亲徒呢。”

宁霜霁循声望向侧过头,发现出声者就在白玦身边,肤色比白玦略黑,一笑就露出了两颗虎牙,边说还边拍着白玦的肩膀,看上去关系不错的样子。

看见白玦,宁霜霁不由得又想起他方才的冷漠态度,赌气一笑,问风溯河道:“我要是拜了你,是不是就和白玦平级了?”

“这……”风溯河顿了顿,“白玦是同门所有弟子的大师兄,姑娘若是入了门,也理当如此。”

虽是同辈,却非同级。

“那不行。”宁霜霁果断拒绝。

平级她都要考虑考虑,矮人一头就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风家身为四大世家之一,威名在外,风溯河还从未经历过主动相邀却被拒的尴尬,又是当着众多弟子的面,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倒是白玦丝毫不以为冒犯,提议道:“若姑娘成为风家座上宾,便是既入了风家又不师从他人,可与师父师祖同受弟子叩拜,地位自然也在我之上。”

宁霜霁挑了挑眉,没有立刻表态。

“或者姑娘要不要玩点有趣的,我们打个赌如何?”风棋瞄了白玦一眼,自以为领会了他的深意,“风家座上宾须得是贤能奇才,你出手救人,也算‘贤能’。”

“那‘奇才’该怎么论?”宁霜霁一听打赌,当真有了兴趣。

风棋:“奇才嘛,自然是指天赋异禀的根骨奇才了。今日师父师祖开口,可见姑娘确有过人之处,那便不必如此严苛,只要——你打赢一名门内弟子便算作过关,如何?”

今日是拜师大典前最重要的考核,前来参赛的门内弟子都是精挑细选的佼佼者,若真能赢,倒也算得上名正言顺。

只是……

那姑娘虽非全然不懂的外行人,却连本命剑都不用,而要借果子出手,估计不是个正经的修行之人,真要打起来只怕……

“他谁啊?”宁霜霁下意识向白玦求证,“说话管用吗?”

白玦:“他是风家少主风棋,师父没有出言斥责便是认同提议,姑娘大可放心。”

既如此,宁霜霁便干脆点头应下了赌约。

风棋见此情形立刻乘胜追击,补全了另一番话:“既是打赌,自然有输有赢,若姑娘赢了从此便是我风家座上宾,山门上下皆可随意通行,可若是输了——”

“不如就罚姑娘拜白玦为师如何?”

余光里白玦扭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表情跟看戏似的。

风棋不明所以地回视着,却见白玦已收回目光,低头勾了勾嘴角。

风棋:?嘲笑我?

宁霜霁既已答应,自然不会再打退堂鼓,嚷嚷着让他们赶紧选人来比。

“一切顺利,总算兄弟我不辜负你的重托。”风棋眉飞色舞地给了白玦一个得意的眼神,刚要举手自告奋勇,却被白玦按住了。

风棋:“干嘛?”

白玦脸上笑意未退:“用不着你了。”

“我不去放放水,要是来个出手没轻没重的重伤了她,不就白忙活了?”

“师父现在不会放她走,成为风家座上宾便是她最好的选择,以后行动也能更加自由。”白玦依然没有收回按着他的手。

风棋更加疑惑:“那你还不让我去?我不放水她能赢?”

白玦终于将目光从祭台上那抹红色身影上收回,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我是为你好。”

风棋:???

祭台边缘,李颂一身热血退尽,提剑默默走下祭台。

他拒绝了其他人的好意搀扶,孤零零朝山门蹒跚而去。

眼中神采退尽,恍若迟暮老人。

宁霜霁站在祭台中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没再多加干涉。

李颂如今能力不足,即使风家真破例收他为内门弟子,也只会让他在相处中愈发体会到差距之大,打击更甚。

倒不如顺其自然,以后的路是去是留,随他自选。

风溯河有家主架子在,当着满场小辈,不好落个欺负小姑娘的话柄,便只叫了个能力中等的小弟子上台迎战。

因着白玦那句“客随主便”,宁霜霁半点没干涉。

比试前需要确认随身武器,小弟子自然是用他的本命剑,轮到宁霜霁时,她果然没唤出本命之剑,而是右手捏诀举向了空中。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倏然聚起了一片浅灰色的乌云,开始稀稀拉拉滴起小雨。

小雨持续几秒后突然唰得一声大了起来。

看台上早设有法阵,雨滴落下的瞬间,一层泛着蓝光的薄膜状结界便自动显现,将雨水尽数挡下,倒是台下有的小弟子还在愣神,被浇了个正着后才匆忙施术避雨。

难道……这姑娘竟会召雨?

原本叽叽喳喳正热闹的人群变得一片寂静,众人先是呆愣地望着台上人,随后齐刷刷转向了看台上的白玦。

只见他手中捏了张正在焚烧的黄符,眨眼的功夫那黄符便彻底燃尽,化成了灰烬。

借符召雨,这能力并非人人都有,可谓异禀中的异禀。

风棋皱着眉借着桌子遮掩拽了拽白玦:“你……干什么?”

“召雨。”

“你别跟我装糊涂,这符是雨落后才拿出来的,”风棋咬牙凑近,“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历?”

世人皆以妖龙为惧,相传曾经的修行大家莫家便灭于妖龙之手。

又相传龙族有御水之力,青龙更是有 “水之主”的名号,生水降雨、翻江倒海一概不在话下,因此御水之术也成了世人眼中的不祥术法。

白玦可借符咒之力召雨,此事非但惹不来羡艳,反成了他的麻烦,同门弟子对他的畏惧疏离多少也与此有关。

若非风家门风清明,他又得家主器重,只怕要承受更多非议。

儿时不懂遮掩就罢了,长大后风棋再未见他于人前用过此术法。

今日这是……

雨滴在宁霜霁上举的掌心汇聚,顺着手腕流淌,沾湿了袖口。

她并未在意,突然收手一挥,身边的雨滴仿佛得到了召唤似的,骤然停止了下坠,齐齐悬浮在她身侧徘徊,顺着她右手的拨动汇成了一股细长的水流。

她在盘旋向上的水流末端一抓,那水流便被她轻易握在了手中,成了一条透明的水鞭。

随她起手一抽,水鞭啪得一声打在祭台上,掀起了一道水雾,宁霜霁就这样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挺立,自信一笑。

“我用这个,请赐教。”

对面的小弟子已经快疯了,心说我还哪里敢赐教。

才刚上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心跳愣是吓停了好几回。

先是以为这姑娘也会召雨,还好后来证明是大师兄出手——虽不知为何要出手——可随即这姑娘又表演了一出更“精彩”的御水之术……

他僵硬地瞅了眼看台高处的大师兄,又转回来看向面前的红衣女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会召雨的,他只见过一个人,就是他家的冷面大师兄。

但大师兄都不会御水……

小弟子脸都吓麻了,可事已至此,退堂鼓绝不能打。

他咬牙抽剑上前,剑还没完全抬起来,只见那水鞭直直扫过来缠住了他的剑,而后任凭他怎么使劲,都再难撼动本命剑分毫。

风家最擅修剑意,也最重视本命之剑,内门弟子的剑皆是量身定做,用的全是上好的材料,可谓削铁如泥、坚固不摧。

更不用说平日里本命剑还会隐在体内灵流中受灵力滋养。

若是平常的鞭子,别说缠剑,只怕刚碰上剑刃就会断成两截。

偏偏水至阴至柔,又是以灵力塑形,最不怕剑之刚烈,更无惧剑刃锋利。

当真是百炼钢不如绕指柔。

小弟子憋着大红脸抽了半天也没能把剑从水鞭中抽出来,心一横决定全力一战,左手捏诀一扫,本命剑即刻化为一道亮光冲出了水鞭束缚。

他连忙抓住时机用了自己最擅长的、也是方才云蒙用过的一招,化剑意为无数虚影向宁霜霁扫去。

宁霜霁无聊地啧了声,站在原地动都懒得动,抬手又是一鞭,直扫虚影正中的剑身本体。

那剑顿时一阵嗡鸣,栽歪着插回了小弟子身前的石台上。

不等小弟子回神,宁霜霁又将水鞭脱手朝他一扔,水流当即化成三道绳索,往他肩腰腿三处分别一勒——

不过须臾,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