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霜霁心中一颗石头落了地,还正式交了第一个外族朋友。
她自斟了杯泉水,举杯一敬,豪迈地仰头喝光,随即话锋一转:“既然说到赔罪,你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诚意?”
白玦正要回敬,闻言一愣:“诚意?”
“话本子里人们赔罪时都要送东西以表诚意的,”宁霜霁理所当然地望着他,“你不送点什么吗?”
这话还真把白玦问住了,他想了想确实有理,斟酌道:“临近年关事务繁忙,我到除夕才有余暇,这赔礼便先欠着,待除夕时赠你一盏天灯如何?”
“我本想找你要下后院的清池来着——”宁霜霁胳膊半搭在青玉台上,好奇着微微前倾,“天灯是什么?”
经一番争论,两人间的气氛忽然融洽了许多。
白玦想起她刚从清川寒潭出来,习俗或有不同,于是慢条斯理解释道:“人族最重视新年,除夕夜会放天灯祈福,初一还会放烟火,是全山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至于清池,姑娘若是想去,去就是了。”他又说。
“可容烟说那是你的。”
白玦失笑:“清池并非寒青院独有,这山中其实有许多,只是此处我一人独居,外人不曾来过罢了。清池常年引山泉活水,设法阵加温,又添了不少疗伤补息的好药,是不错的去处。”
宁霜霁点点头,心说难怪闻着总觉得有股草木香气。
她提起清池,不免让白玦又回忆起了方才的慌乱。
他轻咳了一声掩饰心绪,故作镇定:“姑娘以后便在寒青院泡吧,这里没有外人也方便些,我日后……去他处即可。”
说完他终于举杯一敬补全了礼数,随即饮尽。
宁霜霁向来不喜磨叽,话一聊开,白日间那些嫌隙便彻底散了。
听白玦这样大方,她反倒不好意思独占一处了,大气挥手道:“倒也不必,一起呗。”
白玦一口水还没咽下去,被呛了个正着。
宁霜霁丝毫不觉得有问题:“一次也泡不了多久,咱俩不冲突啊。”
白玦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并非真的一起,抿着嘴强装淡定。
“还有啊,”宁霜霁张扬的神色忽然敛了敛,撑着青玉台凑过去屈指勾了下他的耳垂,“我其实一进来就想说了……你耳朵一直很红,没事吗?”
白玦耳朵更红了。
宁霜霁:?
白玦:“......没事。”
宁霜霁:“哦。”
接下来几天白玦果然很忙,宁霜霁每日晨起出门时他早已离开,两人只偶尔能在晚上打个照面。
宁霜霁顶了个风家座上宾的名号,却半点没有帮风家处理事务的负担,每天优哉游哉拎着牌子到处走,最后干脆连牌子都省了——因为大家都认识她了。
拜师大典后小弟子们有了心思迎新年,早早就开始布置起来,在风家各处绑了许多红灯笼,弟子宿的门窗上还贴了许多自剪的红窗花。
宁霜霁没见过窗花这东西,看着觉得喜庆,便找容烟也要了几个,自作主张把寒青院里外全贴了个遍。
白玦晚上回来推门,手一抬正按在了红彤彤的窗花上,还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不过他很快便明白这些定是宁霜霁所贴,便勾着嘴角将窗花边角又压紧了些。
几天之后,终于正式跨入了今年最后一个日子——除夕。
宁霜霁早上一睁眼就立刻从床上蹦了起来。
容烟之前给她送了几件常服以供换洗,全是她喜欢的红色,她随手捞了件,头发一束便去开门。
主殿门敞着,但白玦不在里面,而是正坐在院外的白玉桌边,用篾刀劈着竹子。
宁霜霁跑过去在他身边找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像“灯”的东西。
“你不是说要送我天灯吗?”宁霜霁摊手上前勾了勾指头,“灯呢?”
白玦举起手里的竹子,浅浅一笑:“现在做。”
“你自己做?”宁霜霁有些惊讶,一屁股坐到了他边上,捞起了根他刚从竹子上劈下来的竹丝,皱着眉问,“这怎么做?”
“编好了就是了,”白玦笑意不减,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又劈下了一根匀称的竹丝,“姑娘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是不可能的。
“说了几次了别总叫我姑娘,既然都是朋友,直接叫名字呗。”宁霜霁心情好,随手挑了根竹丝用手指卷着玩儿,“自打出了清川寒潭就一直被人喊姑娘,我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白玦眼角一弯,手上却仍旧很稳,三两下又扯下了根竹丝。
他未置可否,倒是院门口忽然有个爽朗的声音接了句“好啊,霜霁姑娘!”
宁霜霁和白玦同时抬头望过去,只见风棋咬着根狗尾巴草斜靠在院门框上凹造型。
“是你!”宁霜霁自然记得他。
“还记得我?”风棋取下狗尾巴草,爽朗一笑,不请自入,也走到了白玉桌边坐下。
三个凳子被占得满满当当,寒青院难得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当然记得,”宁霜霁瞅着他,“你来干嘛?”
风棋笑得灿烂,语气取突然软了下来:“听说白玦要编天灯,我也来讨一个。”
一直安静在边上劈竹子的白玦低头继续:“你不是会吗,自己编。”
“我编的太丑了,每年都遭嘲笑,云蒙那帮小子最热衷于看我笑话,串通起来不帮我。”他说着又冲白玦讨好一笑,“你都帮她编了,帮我不也就顺便的事吗?”
风家弟子儿时皆学过编天灯,所以人人都会,只是手艺参差不齐。
风棋就是十几年如一日拉低全山标准的那个。
人缘好的话其实可以找朋友帮忙,但看风棋翻车早成了大家眼中的娱乐项目,所有人都统一了战线表示绝不帮他。
就连年年都自己动手的白玦也不例外。
白玦停下了手中活计,回身从地上又取了把篾刀递给了他。
抬手示意——请自己来。
风棋:“……”
宁霜霁不清楚内幕,听他们你来我往的还挺有趣。
她乐了一会儿,问风棋:“你是白玦的朋友?”
“好哥们儿,如假包换。”风棋拍了拍胸脯,一低头发现好哥们儿又给他递了根青竹。
风棋:“……”
“既然是白玦的朋友,那也是我朋友,”宁霜霁的逻辑非常直接,“要不我帮你?”
她见白玦动作熟练,只以为不难,跃跃欲试地指着白玦对风棋道:“他在给我做赔礼呢,没空,你教我吧。”
风棋没想到自己这水平有一天也能被逮住当师父。
但风棋何许人也,脸皮这东西出生时就忘了带,转念一想带徒弟也挺有意思的,立刻便忘了自己是为躲懒才来找白玦讨灯的初衷,跑去耳房又翻出了把小篾刀。
白玦编得熟练,不多久就编好了天灯的竹骨架,抬头一看另外两人进度还卡在削竹子上。
糊天灯的红纸平日里不常用,寒青院并没有多余的,白玦只预备了两人份,只好出去又要了些来。
回来发现二人已经在搭骨架了。
风棋能力不足,教起人来却气势十足,叽叽喳喳的,恨不得每一步都掰开了揉碎了讲。
他说得越繁琐宁霜霁就越觉得麻烦,最后耐心耗尽,收尾也顾不上美观了,全靠打结,倒是结实。
骨架搭好后,糊纸就快多了。
最后三个天灯摆在一起,对比非常强烈。
白玦编的天灯上圆下窄,由于竹丝削得薄,所以可以排得更多更密,收尾处又皆是靠编织互锁,看着就赏心悦目,浑然一体。
而风棋的就……松松垮垮。
最令人意外的是宁霜霁的,虽然天灯收尾仓促留下了不少丝结,外部红纸也因此被活生生顶大了一圈,但相比风棋的还是好上许多的。
徒弟出师的速度这么快,风棋师父不要脸地表示自己很满意。
左右他自己都编完了一个,便没有真抢了宁霜霁的。
宁霜霁对着自己平生第一个亲手做的天灯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总觉得必须要物尽其用,便打算送给白玦。
反正白玦给她做了一个,自己的那个还没开动,这样正好。
她刚一提,还不等白玦说话,风棋倒是先撇了撇嘴说:“他肯定不要。”
白玦挑眉,伸手接过:“我要,谢谢。”
风棋:???
“不是,”风棋直怀疑人生,“我从前说送你你不都嫌丑,非要自己编才安心吗?”
白玦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但眼中那意思分明是“确实丑没错”。
风棋:“……”我为什么要自取其辱?
前几天还被当作比试台的祭台,在除夕夜又成了风家的放灯台,许多人提着自制的天灯赶来,围成圈讨论着各自的心愿。
风棋是个话痨,一路给宁霜霁介绍了很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比如,祭台从前真的是个祭台,据说是为了向神族祈愿获得神的指示而建,只是人族逐渐放弃了祭神之事,祭台也就做了他用。
放天灯便是这祭台如今的用处之一。
人族讲究脚踏实地,心随天灯,这样一个天一个地,则是同时向天地诉说了自己的心愿。
天地有灵,自会祝愿。
祭台边专门备了桌子,上面放了裁好的红笺和毛笔,供来人书写心愿。
宁霜霁对着红纸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写什么才好。
她自认为过得还行,没什么值得向天地相求的。
思索了片刻,她忽然灵光一闪,起笔在红笺上写下了“白玦”二字。
——既然天灯是白玦送的,那就把这心愿送他吧。
边上有一群小侍女正乐呵呵地互相交换着红笺,宁霜霁看她们聊得火热,写好后也忍不住跑去问白玦和风棋写了些什么。
风棋大大咧咧展示着自己的心愿——少被老爷子骂——收获了宁霜霁半嘲笑半同情的目光。
白玦拿着红笺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大方展示给了他们。
-宁霜霁。
宁霜霁看到自己名字先是一愣,而后欣然一笑,也把自己的红笺亮给了他们。
白玦,宁霜霁。
两张红笺排在一起,一个笔锋豪迈,一个稳中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