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画(1 / 1)

那摊子不大,只是一桌一椅一人,外加一个长竹竿支起来的小幡,上头写着“糖画”二字,周围聚了不少小孩子,吵吵嚷嚷的。

摊主是个蓄了长胡子的瘦老头,头发与胡子皆是花白,两颊的脸皮耷拉出了许多层次分明的皱纹,人却精神得很。

有个小孩嚷着要他画龙,惹得周围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他却哈哈一笑指着边上用铜片和长针自制的转盘,得意道:“传家手艺可不轻易外露,转出个龙来我才能给他画!”

一听画龙,宁霜霁又记起了清川寒潭里的龙图腾,觉得亲切,便凑了过去。

几个小孩子轮流去拨动那铜针,可惜无一人抽中龙画,好在老头手艺不错,画什么像什么,小孩子舔着糖一高兴便忘了失望,结成队蹦跳着跑远了。

宁霜霁对着转盘研究了一会儿,发现上头刻了不少字,从花草树木到飞禽走兽应有尽有,只是每个区域大小不同。

其中一个很不起眼的小角落正刻着一个同样不起眼的“龙”字。

想起老头方才的要求,宁霜霁默默瞅了他一眼。

也不知他这被称为“传家手艺”的技艺,究竟是想外露还是不想外露。

老头也看见了她,故作高深地捻了两下胡须,挑眉问:“姑娘要不要也试试?”

试试就试试。

宁霜霁当即抬手拨了一下铜针,铜针转了两圈,停在了龙——边上的蛇上。

“看来姑娘也与‘龙’无缘啊,”老头哈哈一笑,得意地伸手接过了风棋递来的铜板,“小老儿这就给姑娘画个蛇。”

“你等会儿!”

宁霜霁以灵力凝于指尖,再一碰那铜针,只见铜针飞速转了几圈后稳稳指在了“龙”字上。

她也哈哈一笑,看向目瞪口呆的老头:“刚才的不要了,我要这个龙。”

老头眼珠子顿时瞪地老大,跟要脱眶而出似的:“这这这……”

“蛇给我吧,这是画龙的钱。”风棋憋着笑又掏了几个铜板出来,递给了那老头。

老头端起长勺热糖浆,眼睛却总控制不住往转盘那瞥。

小小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

宁霜霁自然知道他在疑惑些什么。

方才一动她便感觉到了——那转盘上被人做了手脚,若非万里挑一的巧合,只怕铜针一逼近“龙”便会受到更大的阻力,进而提前停下。

可惜凡人的这些小算计在灵力术法面前一概白费。

老头慢吞吞画完了一个蛇后,竟对着晾糖的石板发起了呆来。

正当宁霜霁心想他必定是压根不会画龙,只以此为噱头骗小孩子注意时,那老头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问宁霜霁:“姑娘拿着龙在街上行走,不怕遭人非议吗?”

宁霜霁被问及此,只觉得莫名其妙,坦然回道:“我为何要怕?”

见她态度坚定自然,老头点了点头,喃喃自语了几句,忽然坐直了身子,装了满满一勺糖后再次熬起了糖浆。

焦黄色的糖浆在长勺中滚动着,熬至恰到好处的粘稠后,被老头浇在了冰凉的石板上,随他手腕调节,时而倾泻,时而抽丝。

一条龙的耗时几乎是蛇的两倍。

作画完成后,老头弯腰取了根竹签,轻放在还未完全凝固的糖画上,等了片刻才用竹片小心地将糖画从石板上刮下,交给了宁霜霁。

“小老儿我许久未给别人画过龙,今日既遇有缘人,也算对得起祖宗传承了。”

言罢他微微一笑,苍老浑浊的眼里竟满是欣慰。

风棋吃没吃相,边走边咬,一条蛇没多会儿就被他啃得只剩了个小尾巴。

他一口吞掉最后的部分,嚼完还意犹未尽地咂摸了两下嘴。

身旁有路人提及烟火,他正要问宁霜霁去不去看,结果发现她还愣在路中间没跟上来。

“诶!想什么呢?”风棋转身回去,伸手在出神的宁霜霁眼前晃了晃。

“这龙……”

“这龙怎么了?”风棋方才没在意,如今抻着脖子一看,发现真是越看越熟悉。

“这龙——“他盯了一会儿后恍然大悟,”跟你画的那个形状有点像啊,就那个图腾。“

说着他还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宁霜霁没说话。

是很像,但不是跟她的画像。

她当时是照着记忆中清川寒潭里见过的龙图腾画的。

而这糖画,跟清川寒潭中的龙图腾非常像。

当然,真要深究,细节上还是能挑出许多不同的,但龙画的动作身姿以及头尾的位置,全都能与记忆中的相吻合。

这未免也太巧了。

按说这巧合本不是什么要紧事,连风棋都笑着打趣说是“奇妙的缘分”,可宁霜霁不知为何盯着这糖画只觉得心头发堵,连烟火都不想看了,风棋便带她直接回了辛家。

辛家比高家正常多了,虽也是气氛严肃,但到底不像高家似的丢了个最能抗事的少爷,加上府上人本来就不多,一切都还算井井有条。

宁霜霁被辛家小姐带回客房后又对着糖画发了许久的呆,最后也没舍得吃。

这一晚她睡得不太好。

或许是心里发堵的感觉还没散去,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才入睡,半梦半醒间一直听见有人在哭。

那啜泣声就像是在耳边似的,越来越清晰,先是辛家小姐的,低沉而压抑,哭着哭着又像是变成了她自己的,听上去甚至比辛家小姐还伤心些。

“不要死……你不要死……”

就着一句断断续续没头没尾的话,愣是在她脑海中回荡了一整夜,一会儿是辛家小姐的声音,一会儿是她自己的,再一会儿又成了不知道谁的……

宁霜霁早上睁眼时只觉得这一觉睡了还不如不睡,反倒更累了。

客房里放着炭盆,桌上倚在茶壶边的糖画已化成了一滩水,再看不出龙的形状。

宁霜霁心头发堵的感觉轻了些,看着糖水却又有些怅然。

她还一口都没吃呢……

可能是梦里辛家小姐哭得太凄惨,本来无意寻人的宁霜霁忽然有了加入的念头,只是昨晚回来后她就没参与讨论,也不知白玦和风棋后续作何打算。

她盯着桌上那滩糖水醒了醒盹,出门打算找人问问白玦他们的房间在哪儿,谁知一个能问路的人都没碰上,只好顺着记忆走去了前厅。

辛家小姐和辛家大哥都在。

昨日辛家几位主事人已自我介绍过一番,宁霜霁记得辛小姐名唤辛蕊,而辛大哥则叫辛必。

或许是刚哭过,辛蕊的眼睛还是红肿的,辛必则在一旁安慰。

两人见宁霜霁过来,连忙起身见礼,宁霜霁一问才知道白玦和风棋又去了古官道。

她正要出门去寻,不想二人竟这么快就回来了。

直到跟他们一起到后院寻了个僻静处的小石桌坐下,宁霜霁才忽然问:“你们出去怎么不叫我?”

风棋听她这兴师问罪来得突然,好笑道:“昨天不是你说不想再管这事了吗?”

“我现在又想管了,”宁霜霁也不解释,简单一句话就带过了,“你们查到什么了吗?”

白玦和风棋的面色沉重,半点没有找到了失踪者的喜悦,她这话自己问得都没底。

没想到白玦的回答却并非全无所获。

“那古官道,或许真有问题。”白玦沉声道。

说的是“或许”,但他的语气肯定,宁霜霁知道他定是有所发现,才会下此判断。

她不由得又惊喜又奇怪:“之前去什么事都没有,怎么你们今天去就有发现了?”

“晨起日出前后正是地表阴气最重的时刻,最易显露异象,所以我和白玦今日特意早早便去走了一趟,”风棋扫了扫石桌上的灰,把从进门起就一直拎在手里的小布包甩了上去,“结果异象是找到了,可寻入口寻到天光大亮愣是没突破,只好先回来了。”

天一亮,阴气逐渐消散中和,异象感应便越发困难了。

白玦亦补充道:“像某种法阵,却又不尽相同,我们试了很多办法都不得入,如今看来,想要强入怕是很难了。”

“不是说鬼新娘会抓人吗?” 宁霜霁顺着这思路想了想,“既然不能强入,要不试试让她来抓?”

她不过随口一说,话音未落便见白玦眼中满是赞许,风棋更是大笑了几声,拍了拍面前的布包:“你和白玦又想到一块去了。”

“哎呀,”风棋边笑边解布包上的结,语气又开始不正经了起来,“有时候真是不得不感叹你俩这默契啧啧啧……”

宁霜霁也不管他说什么,只一味盯着那布包,急着问:“里头是什么?”

谁知她这一问,风棋反而停下了动作,把手往布包上一捂——

“你猜。”

宁霜霁:“……”

忽然很想打一架。

她正琢磨要不要暴力解决,却见边上的白玦也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似乎很期待她会怎么回答。

到底是自己认的朋友,宁霜霁决定给个薄面,顺着方才的思路思索了起来。

古官道多少年都没真出事,他们昨天走也并无问题,可见鬼新娘不是随便来个人就逮。

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试着制造她近期抓人时的条件——接亲。

思及此,宁霜霁低头望向那不过一人怀抱大小的布包,而后抬起头挑眉试探着说:

“喜……服?”

***

为了明早能多睡上一会儿,宁霜霁特意在睡前就换好了衣服,和衣而眠。

布包里的确是喜服,但她穿的这件不是。

她这件是向辛家借的,正是给送亲小厮准备的红色短衫。

鬼新娘的传说里,她向来是只抓一人,还从没有这般大包大揽整队包圆过,宁霜霁本想抢那件最显眼的喜服,这样万一鬼新娘这次胃口小回去了,只抓一人,她成为幸运儿的可能性也高些。

然而这想法被白玦非常坚定地否决了。

因为白玦也觉得穿喜服最显眼,说什么都不肯让毫无经验的宁霜霁犯险。

宁霜霁自己倒不觉得是犯险,反而非常期待,但想到辛家小姐那红肿的眼睛,她又不得不承认,若论救人,还是得白玦才靠谱。

或许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今夜宁霜霁入睡很快,几乎是往床上一躺便睡过去了。

然后,她又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