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幻境(1 / 1)

宁霜霁瞪着眼站在原地,和满场宾客们僵持着。

白玦亦是脚步轻移,抬臂挡在她身前,冷冷地回视着那些空洞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令人窒息的安静才终于有了裂痕,宾客中零零星星有人恢复了原状,脸上重拾笑意,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再次开始喋喋不休。

及至所有人都恢复了原状,宁霜霁和白玦才放松了下来。

说是恢复原状,但若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众人脸上皆笑意虚假,眼中更毫无欢欣情绪,以至于那笑越看越像是被强拉着脸皮扯出来的,满是诡异。

刚受过瞩目的宁霜霁终于端正了态度,压低声音问:“风棋落单,会不会有危险?”

“若这幻境真是……”白玦似乎有了想法却不甚确定,便没有贸然说下去,“他到底是风家少主,能力足以自保,没事的。”

宁霜霁点头,再次环顾全场。

宾客们重新有了表情,面容也跟着多了些辨识度,她目光在其中一人脸上停了片刻,突然用手拱了拱白玦:“你看那人,像不像失踪的高家少爷?”

白玦却像是早有此发现,淡定一颔首:“宾客中不仅有高理,还有几个接亲队伍中的小厮,但人不全。”

宁霜霁在高家时兴致缺缺,只看过高理的画像,倒是白玦认真记下了每个人的面容。

他既然说不全,那便是真的不全吧。

宁霜霁也不再费神看宾客,转身走到院门边试着推了推门。

门纹丝不动。

看来幻境范围也就到此为止了。

推门动静这么大,竟也没再招来方才那一番注目,她顿时不再束手束脚,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挤到了高理身边,喊了他两声。

高理压根不理她,依旧笑着和席间人推杯换盏、喋喋不休,口中还接龙似的不断往外蹦着对新人的夸赞与祝福,当真像个来吃席的亲友似的。

幻境由阵主支撑,常常会表露阵主的意愿。

宁霜霁充耳尽是溢美之辞,直接听笑了,心说这鬼新娘抓人进来只为夸自己,还真是挺闲的。

她一把抽走了高理手里舞动的筷子,拽他起身试图唤醒他的神志。

谁知高理什么也没说,跟看不见她似的自顾自又坐了回去,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宁霜霁:“……”

正当她抬手准备给高理一拳,试试用痛觉唤醒他时,周围欢呼声骤起,高理也猛地咽回了满腹辞藻,僵着脖子转向了喜堂方向。

宁霜霁跟着看了过去,发现方才还空荡荡的喜堂中央多了两个人。

那二人面向而立,一人一边牵着根拧了大花的大红绸,竟真是对儿新人。

新娘子头上只有简单的珠翠点缀,并未以盖头遮面,反倒是新郎官头上蒙了块绣着鸳鸯戏水的红布,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既已知晓是幻境,那控制幻境的人很可能便是传说中的鬼新娘,如今新娘子现身,白玦和宁霜霁立刻便起了警觉。

两人对视一眼,镇定自若地在起哄声中一点点朝喜堂挪动。

当他们正式迈进喜堂之中时,宾客哄闹的声音又开始逐渐小了下去。

有了第一回的经验,二人立刻停下了脚步,在原地静等了片刻。

这回宾客们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再次把他俩视作了空气。

他俩也趁机进入堂中,走到了新人身边站定。

看清新娘子的模样后,宁霜霁实在无法把此人与传说中的鬼新娘联系到一起。

那是个长相颇为秀美的姑娘,眼睛如寒潭水般清澈,一直紧紧凝视着对面的盖头,仿佛含水的目光能穿透红布遮掩,看清心上人的模样。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凤冠霞帔,只一身嫁衣如火。

新娘子脸上笑意轻浅,恬淡美好。

只是这美好的面孔之下藏着什么阴谋,就不得而知了。

宁霜霁虽性子冲动果决,却也不至莽撞。

万一这真是罪魁祸首,动手去摸可是很危险的。

于是她抬手对白玦晃了晃自己方才从高理那儿抢来的筷子,不待白玦阻止,对着新娘子的胳膊就戳了过去。

筷子头顿时在新娘子崭新的红嫁衣上盖了个油光锃亮的戳。

白玦:“……”

新娘子:“……”

白玦的嘴角不可避免地抽动了一下,可被戳的新娘子比他淡定,表情管理非常到位,依旧笑意浅浅不增不减,望着新郎官的视线更是不曾移动半分。

这般好脾气,着实不像那随口抱怨一句就抽风的鬼新娘,反倒有些像是外头一直能维持同样笑意的宾客。

思及此,宁霜霁不免迟疑了起来。

她拽了拽白玦的袖口,向他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白玦似乎也有类似想法,沉吟片刻后忽然将目光转向了左侧的新郎官。

宁霜霁也跟着看了过去,脑海中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靠近喜堂的举动既得了宾客警觉,可见阵主就在其中的可能性不小。

两位新人同时出现,新娘子身形矮小面容姣好,一见便知是女子,因此宁霜霁潜意识里便直接默认了另一人为男子。

可喜服加身的二人皆是红衣,区别其实不大,若是独自出现,没了身高对比,远望去怕更是只能从头饰区分男女了。

民间传说有好几个版本的“鬼新娘”是盖着盖头的,假如这传闻并非人为杜撰——

“鬼新娘”岂不也可能是“鬼新郎”!?

宁霜霁豁然开朗,越想越觉得这才是正解,当下便激动不已,攥着白玦袖口的手都不自觉紧了些。

白玦感受到她的力道,扭头也递了个眼神给她。

不知为何,她竟当即便默契地领悟了其中含义,点头应下后迅速运力于掌中,同白玦齐齐向那新郎官的方向劈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那新郎官的盖头时,余光里白玦突然面色一变,原本劈向新郎官的手亦是猛地一收,改朝她而来。

与此同时,嘶哑的厉吼声从背后传来。

“不许碰他!”

宁霜霁大惊之下被白玦匆匆揽着倒退了好几步。

电光火石间一道风刃贴着她的袖子划了过去,瞬间将布料划出了个边缘整齐的口子,而后势头不减,直奔喜堂左侧的高墙而去。

“轰”得一声,墙上便出现了一条狰狞的砍痕。

宁霜霁猛地转头。

新娘子终于不再是岁月静好的模样,活脱脱像换了副灵魂,脸上青筋毕露面容可怖,方才水波平静的眼中翻涌着凶狠憎恶,指甲更是瞬间便疯长出了骇人的长度。

“尔等有敬畏之心,我本有意放过,既然不识抬举偏要闯进来送死,那便休要怪我了!”

鬼新娘面色阴沉,声音亦带着凝重的寒意,说话间双手一扣,浓墨似的黑雾便如游蛇般从她的手心逸散而出,直向二人袭来。

此情此景之下,宁霜霁反倒镇定了下来。

她眯着眼起手一挥,院中席间的酒坛子便齐齐晃动着喷出了酒液。

她再用力当空一扯,酒液立刻汇聚成束,朝那鬼新娘奔涌了过去。

宁霜霁本已做好了和鬼新娘打上一架的准备,正激动地热血上头,垂在身侧的左手却突然被白玦拽了下,随后整个人便同他一起撞向了那团不断扩大着的黑雾。

比方才劈石入阵后更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宁霜霁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周遭的寒风袭人,只有被攥着的手是暖的,以至于再感受到脚踏实地的安心时,她也没舍得立刻甩掉白玦的手。

他们似乎掉到了一个破旧的小村庄里。

不同于宴席时的骄阳当空,如今头顶天色昏沉,微弱的光把天空照成了渐变的浅粉,也不知究竟是晨起还是黄昏。

“你干嘛拽我?”宁霜霁回神后气得不行,抽回手借着余温边搓边质问白玦,“我又不是打不过她,现在这算什么?主动认输?自投罗网?”

“硬来不是上策,还容易伤及无辜被困的人,”白玦似是早料到她会急得跳脚,浅笑着安抚她,“方才那幻境范围有限,风棋亦不在其中,可见必有二层幻境在,只有进到离执念本源更深的幻境,才更有可能找到解阵办法。”

听他这话,似乎已对这幻境阵法有了判断。

宁霜霁不甘心做懵懂之人,立刻便缠着他让他说清楚。

白玦见周围并无异状,倒也安全,正要开口,忽然被一声破空而来的哀嚎打断了。

***

“这什么破地方啊!赐我个死魂问问情况都不行吗?”

风棋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大吼了一声发泄,后又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了床上。

没想到他这一坐用力过猛,直接把腐朽的床板砸了个窟窿,整个人差点折叠着栽了进去。

好不容易把自己从破木板的洞里拔出来,风棋正“顾洞自怜”,感叹处境之艰难,忽听门外有人叫了他一声。

是宁霜霁!

三人会合之顺利让宁霜霁简直不敢相信。

当然,这要归功于风棋嘹亮的好嗓子。

从他们进门起风棋那诉苦的嘴就没停过,旁人根本插不进话,只有听着点头的份。

宁霜霁边听边在心里暗自惊讶,没想到这一时半刻的短暂分别也能让他憋出这么多话来……

从风棋的描述中,宁霜霁大致提炼出了两个重点。

第一,此幻境非比寻常;第二,他好难。

第二点基本上没什么听的价值,宁霜霁便自动忽略了。

倒是第一点亦是她所关心的。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宁霜霁打断他问。

“执念幻境吧……如果没猜错的话。”风棋说着下意识瞥了眼白玦寻求认同。

见白玦轻点了下头,他便更加自信地接着说了下去:“人死后执念不散反过来束缚住了魂主,因而以魂主为阵眼形成的便是执念幻境之阵。”

这种幻境其实很常见,解阵后净化起来也不费事,世家子弟年年都能遇上好几个。

只是通常来说,魂主已是死魂,即使能影响外界也只能影响到魂体,即能掠走的只有外人生魂而已。

因此各家皆以异象附近是否有人“状若失魂,唤之不应”为标准判断此阵。

那么问题来了。

为何鬼新娘不仅能噬魂,还能将人身一并拉入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