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筝(1 / 1)

明明无人通报信笺内容,可村民们却像是已经知晓了结果。

每个人都满脸悲怆,甚至有人已开始捂嘴痛哭。

哀恸的气氛蔓延开来,只听一位婶子突然啜泣着喊了句“怀筝姑娘,得去告诉怀筝姑娘!”

而后这句话便如同疫病似的,迅速在人群中传播了开来。

“为何走向全然不同了?”宁霜霁低声问。

白玦又恢复了冷静的神色:“修行之人有灵力护魂,入阵后方可保持清醒,我本以为是灵力干扰了执念之力,方才改变了幻境走向,但……”

“千年幻境,能支撑下来的执念只怕绝非寻常可比,这样的力量又怎会被轻易干扰?”

“你的意思是,这是魂主故意给我们看的?”宁霜霁眸光一沉。

白玦却轻轻摇了下头,望着逐渐走远的人群:“或许不是‘我们’……先跟去看看。”

剧情从开场便与风棋所言大相径庭,果然后续亦因此尽数颠覆。

村民口中那位“怀筝姑娘”的家也换了番布置。

院中小屋门户大开,屋外白灯笼与白幡正随风轻晃着,隐约能看到屋内交错的白布中有一抹鲜红的人影。

用简易竹栅栏围成的小院正紧闭着院门,不过半人高的围挡,却生生拦住了全村的人。

村民们围在外头一声声唤着“节哀”,可早已忍不住先抱成团痛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人人脸上皆开始留下了血泪,那声声“节哀”便恍若也成了劝慰自己的话。

——幻境由阵主支撑,常常会表露阵主的意愿。

即便这不是普通幻境,阵主也成了魂主,但阵法相通之处终归是不会变的。

思及此,宁霜霁忽然觉得鬼新娘或许也很可怜。

风棋又试着去碰了碰那院门。

说是院门,其实不过是用绳子系着的活栅栏而已。

他手还未触及竹子,就被一股力道强推开了。

白玦也上前试了试,与风棋的待遇并无二致。

宁霜霁本觉得自己不必再试,可白玦却碰了碰她的手:“去试试吧。”

一股凉意顺着他的指尖传来,宁霜霁一个激灵,不由得回头看了他一眼。

白玦神色正常,脸上甚至还带着些鼓励般的笑意,倒是风棋欲言又止,神色有些严肃,见她回头又忙掩饰般扯了个没心没肺的笑。

“去呗,试试又不亏。”风棋说。

宁霜霁狐疑着抬手向前一推。

院门便真的开了。

或许是隐约意识到了自己正在靠近些什么,宁霜霁难得没有当场发问,沉默着径直走进了结界之中。

鬼新娘正站在屋中,背向屋门而立,一动不动。

宁霜霁小心地抬脚进了去,她也毫无反应。

直至走到了屋中,宁霜霁方才看清了内间布置。

这里就像一间小小的灵堂,素锦顺着房梁缠绕而下,入眼满目尽是纯白。

屋中小香案上摆了两个自刻的黑木牌位,可桌上没有香烛,亦没有供品。

牌位不大,即使宁霜霁已站得很近,仍看不清上面用小字记的生卒年份,不过倒是已足够看清牌位正中镌刻着的名字。

左边的那个写着“孔弦”,而右边的则写着“尚怀筝”。

宁霜霁偏头瞧了眼一直垂眸盯着牌位伫立不语的鬼新娘。

她依然穿着鲜红的嫁衣,身处此处,倒像是比一身蓝衣的宁霜霁显得更不合时宜了。

宁霜霁又看了眼牌位上的名字,试探着叫她:“怀筝姑娘?”

鬼新娘果然眉心一动。

原来这当真是她的名字,宁霜霁想。

也许是和白玦相处久了,宁霜霁觉得自己的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了些悲悯。

“你想同我说什么?”她问。

尚怀筝已恢复了初时模样,只是眼中笑意不再,那恬淡静好的气质便也成了冷若冰霜。

“你身上有很熟悉的感觉,”她沉着声音说,“同他很像。”

她的视线一直没有从孔弦的牌位上移开,不难理解话中的“他”是谁。

宁霜霁从没去过古战场,更不知如何能与千年前的古人有所关联,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

毕竟如果直说不认识,似乎太过残忍了……

可尚怀筝不知是又陷入了回忆还是在等她开口,好半天没再言语,宁霜霁只好先出声打破了沉默。

“所以你才没抓我?”

“我说了,尔等心有敬畏。”尚怀筝终于偏头赏了她一个眼神,同时也抛出了个问题,“你为何而来?”

虽不知“敬畏”具体所指,但宁霜霁不用想也知道,必定同孔弦脱不了关系。

她没执着此事,直言道:“为了找人。”

尚怀筝的冰冷的表情上蒙上了些许疑惑。

“你前几日抓了一队人,我和朋友来带他们回去。”宁霜霁扩展解释了一番。

“前几日?”尚怀筝疑惑的神情却并未消失,闻言冷哼一声,“我常困于此,早不知时间流转,或许是我抓的吧,那又怎样?”

她从不轻易抓人。

即使被执念困锁得浑浑噩噩,她心底仍旧总惦记着要留一份清醒。

到底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呢?

最初不过是终于有婶子跑来通知她说边关来了消息,领着她一起去了村口等候。

千里马绝尘而来,带来了战事的终结。

孔弦同他的伙伴们抵挡住了外敌入侵,护住了村中安宁,却弄丢了自己的性命。

等她再恢复意识时,村中邻里已帮孔弦置办起了灵堂。

她不愿相信曾立誓会回来娶她的人就这么死了,于是执着地穿上了早缝制好的嫁衣,日日去孔弦回程的必经之路上等他。

等着等着,牌位便成了并立的两个。

不过她望着牌位上自己的名字时,却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就像不觉得孔弦已经死了那样。

于是,她继续日复一日地在路上等着,等到忘记了时间流转,岁月更替。

“为何抓他们?”那头戴红羽的姑娘忽然这样问。

为何?

因为恨。

“他们是不是……说起了古战场?”那头戴红羽的姑娘又问。

是啊,他们说起了古战场。

那般云淡风轻,因为他们不曾有亲朋将命留在那里。

世人多薄情,等最初的敬畏过去,随淡忘而来的,便都成了戏谑。

想到这些,尚怀筝又开始愤怒,瞳孔再次转为鲜红,声音凄厉:“他是护卫疆土的勇士,我不容许有人打扰他的安息!”

“我要是你,我也气!”宁霜霁突然开口赞同。

如此,风棋被盯上的理由便很清晰了。

就是嘴太欠。

尚怀筝似乎颇为意外,眼中的血色瞬间淡了下去,一言不发地眯着眼审视着她。

宁霜霁继续道:“白玦当场便训了风棋,不过风棋本性不坏,想来无意冒犯,先代他跟你们赔个不是,你要是还在意,我去叫他进来亲自跟你说?”

她也不管尚怀筝清不清楚哪个是风棋,自顾自说了一大通。

尚怀筝忽然苦涩地笑了笑,随后竟像是真的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似的,将目光又移回了孔弦的牌位上,颤着肩笑了许久。

倒真有了点儿世人传闻里鬼新娘的疯癫之态。

“真的很像。”她喃喃低语道。

有他回乡探亲时从战场带回的兵戈寒气,有他衣着间渗透着的血泪煞气,甚至还有他直来直去心怀正义的傻气。

宁霜霁没有听清这声呢喃,不由得侧头靠近了些,忽听她又说:“方才你们说,已经过去千年了?”

“……嗯。”

“千年了啊……原是已经这么久了。”尚怀筝有些感慨。

她从腰间取下了一物,不舍地摩挲了两下,头也不转地直直递向了宁霜霁。

“难得碰见个清醒人,便劳你替我走上一趟,将此物带去那古战场中掩埋吧。”她说着顿了顿,似乎是怕宁霜霁不肯,又加了交换条件,“你若答应,我就从此彻底散了这执念。”

宁霜霁起手去接,刚将玉捏进手中,脑子里就闪过了很多场景。

一幕幕飞逝而过,从儿时到成年,杂糅交错在一起。

最终定格在一个小伙子模糊不清的脸上。

小伙子蹲在地上,正为扭伤了脚的小姑娘治伤,说话哄着她时忽然一掰,小姑娘顿时痛得泪眼汪汪。

他抬头见小姑娘生气又委屈的表情,立刻有些无措地结巴了起来:“你……你别哭啊,我……我就是……就是怕你怕痛才突然……”

小姑娘一噘嘴:“那你干嘛骗我说不痛?”

“周……周伯伯说,这样能分散注意力,就……没那么害怕了。”

小姑娘没理他,倒也没继续说什么,眼睛红红的望着别处。

“要不你咬我一口出气?”小伙子又慌了,干脆撸起袖子把胳膊递到了她嘴边,“以后我肯定不骗嘶——”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那小姑娘一点儿没客气,张口就狠狠在他胳膊上咬了一下。

等她松口时,小伙子胳膊上便多了个圆圆的牙印。

小伙子:“……”

“想什么呢?怎么不出声了?”

“没什么……”小伙子说,“就是忽然想起了李婶家那头骡子。”

小姑娘一歪头,满脸疑问。

小伙子:“李婶不总说它牙口不错吗?”

小姑娘:“……”

她气得想再去拽小伙子的胳膊,小伙子赶紧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以后肯定不骗你了!”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小伙子重重地点了两下头,面容虽如同浸了水的画像,但依然能从微微上弯的嘴角弧度看出羞涩的笑意。

而后小伙子像是忽然长大了许多,憨厚腼腆的声音也严肃了几分。

他说:“我要去从军了,护好疆土,才能护好这里,也护好你。”

他说了着自己的家国情怀,也说了心头的情有独钟。

“赶走了戎狄,我就回来娶你。”

“这次肯定说话算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