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天净山后这些天,宁霜霁当真是没睡过多少懒觉。
和白玦他们一同去古官道调查那天就不说了,即使如今 “无事一身轻”,她居然也天刚蒙蒙亮便清醒了。
清晨的凉意还未散尽,辛宅院中亦到处都是雾气,被沾湿了羽毛的小鸟们正烦躁地抱怨着,晨光下院落各处时不时便会传出嘈杂的鸟鸣。
宁霜霁本以为自己会是三人中起得最早的,没想到快走到前厅时,竟听到了白玦和风棋的声音。
她快走了几步跨进前厅,一眼就看到了风棋手中甩着的小包袱。
“我们要回去了吗?”她问。
白玦回头见是她来了,微微一笑,指着风棋道:“他自己回风家,我们去他处。”
突然便要“分道扬镳”,宁霜霁之前从未听他们说起过此事,一时间还真有些惊讶。
风棋甩着小包袱往上一抛,接到了怀里:“老爷子叫我回去处理些事情,没办法,不能跟你们继续在外面玩儿了。”
宁霜霁“哦”了声,好奇地看向白玦。
白玦果然很自觉地开始细细解释了起来。
“还记得康家吗?”他问。
宁霜霁眨眼:“鬼修康家?”
白玦点头:“康家为四大世家实力之首,近期却常有不合举动,师父担心出现不可挽回的状况,所以想派人去另外两家商谈一下对策。”
他说得简单明了,亦并未明确所谓“不合举动”究竟是什么,但宁霜霁知道能让风溯河这般谨慎应对的,只怕不是小事。
因着与白玦他们相熟的缘故,宁霜霁心情好时偶尔会把自己当作半个风家人看待,心里顿时也对“康家”生了些警惕防备之意。
“那我们要去哪儿?”宁霜霁望向白玦,“不留下帮云蒙他们吗?”
白玦轻摇了下头,认真道:“此地之事近期怕是难以了结,弟子守着,若发现问题会直接传信师父,没事的。”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们去找‘千结庄’。”
风家催得似乎真的很急,三人正说着话,外头便忽然来了两个身着家服的风家弟子,风棋只来得及最后撂下一声“保重”,便急匆匆跟着弟子们离开了。
风棋走得仓促,宁霜霁他们亦然。
简单收拾完东西后,宁霜霁和白玦立刻便同辛家众人辞行离开了,连早饭都是在路上随便买了包子豆浆解决的。
珉良镇的吃食摊子味道都不错,还总专门在街边架出几张桌椅供客人落座。
宁霜霁捧着包子大口咬着,三四口便解决掉了一个,抬头一看白玦正吃得慢条斯理,仿佛吃得不是包子,而是什么名贵珍馐,必须细细品尝似的。
他细嚼慢咽,宁霜霁觉得赏心悦目,吃完了自己的便开始看他。
白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愣愣地问了她句:“怎么一直看我?”
“你好看呗。”宁霜霁直言道。
白玦:“……”
他似乎是有些噎到了,忽然低头闷声喝了口豆浆。
宁霜霁半点未察觉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单手支着下巴继续看:“你说的那个‘千结庄’在何处?”
白玦喝了口豆浆,总算是咽下了方才那口包子,再不抬头看她,直垂着眸轻声回道:“东北方,还不知晓具体位置。”
“不知晓具体位置?”宁霜霁一愣,“你早上说要‘找’这地方我就觉得奇怪,难道这地方还长了脚,会跑不成?”
白玦嘴角微微上扬,匆匆咽下了最后一口包子后才回道:“不是会跑,只是地图上未曾标注过此处,传言又将其比作了若隐若现的‘蓬莱鬼城’,想必是需要找上一找的。”
听他这样说,宁霜霁也瞬间对“千结庄”有了不小的兴趣。
“这也是任务吗?”她忽然问。
闻言白玦愣了愣,取帕子净手的动作也随之一顿:“算是吧。”
“哦。”宁霜霁点头。
“等找到后,你在附近城镇住着等我便好,”白玦将帕子叠好收回,抬眼看向她,“我查探无事后再去找你便可。”
谁知出山前一直觉得任务麻烦的宁霜霁已经转了性子:“我跟你一道去呗,其实能帮到人还挺开心的,而且我厉害,有我在你也安全些!”
她说得得意洋洋,仿佛从不懂得何为谦逊似的,笑容也向来是洒脱明媚。
白玦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映入了她的笑容,唇角便也随之勾了起来。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这样说了。
带着仿佛永远不会被挫败的自信,字字皆是真诚。
这样的话配上她那明媚的笑意,仿佛在白玦荒芜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催生出了不同寻常的力量。
之前宁霜霁问他,他留在风家是为了什么。
当时他并没有回答,不仅是因为有事打断,更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这问题的答案。
心里仿佛只是有些模糊的大义撑着,如弥散凡尘的云雾,虚飘在空中,填满了空荡的心口,却没有个落脚扎根的踏实感。
而现在那些水汽仿佛都扑向了心里的种子。
于是云雾总算得以凝结成了清露,滋养起了荒芜的土地。
从珉良镇往东北方行进,主路正好是一条很大的商道,路上车马行人往来不绝,是一种同镇中长街全然不同的热闹感觉。
这次甚至不比去有木镇那回,他们连个具体位置都不清楚,只能靠一路问到的信息去找,因此更是不可御剑飞行了。
好在路上有提供马匹租用的驿站,他们总不至于步行前进。
宁霜霁没骑过马,白玦本打算雇个马车代步,可宁霜霁一看到马车,就想起之前从天净山赶去有木镇的轻摇慢晃,只觉得急性子当真坐不得这东西。
最后白玦还是顺了她的心意,挑了个毛色棕红油亮的良驹。
白玦是会驭马的,手控缰绳动作娴熟,即使带着宁霜霁亦无半分手忙脚乱。
偶尔碰上商道人少的路段,白玦会驭马驰行赶路,宁霜霁便迎风展臂,体验轻风从手心飞速流过的感觉。
她这般不羁,白玦也不敢让她坐在身后,只得一直搂在怀中护着,怕她一不小心摔下马去。
他护得小心,反倒让宁霜霁越发觉得无畏,玩得也更肆无忌惮了。
就这样快快慢慢的往东北方赶了一天的路,商道上的人流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
宁霜霁疑惑地问白玦:“我们是又靠近了哪处的城郊吗?”
白玦解释道:“这里靠近妖族领地,对人族来说实属偏僻,除了不得不走此路的商人外,很少有其他镇民经过,所以人便少了许多。”
他的声音从宁霜霁耳后传来,因为距离近,吐出的气息激得宁霜霁耳朵微痒。
她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耳垂。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家孤单伫立于道旁的小客栈。
白玦指着那处给宁霜霁看:“天色已晚,今日便先在此地落脚吧,正好接下来不远又有岔路,需再问问才知该走向何方。”
宁霜霁使劲点头。
骑马是挺有意思的,可骑久了也当真累人。
一路颠下来,她屁股都颠痛了。
他们刚一下马,店小二便从客栈中迎了出来。
一见他俩,店小二脸上的笑意忽然变得有些尴尬,嗫嚅道:“跟二位客官告歉,小店客房不多,今日已快住满,仅剩一间空房,不知二位……是否……”
此处商道人流不大,客栈亦不多,走上许久方能碰到一间。商道荒芜空寂,入了夜更是寒风瑟瑟,没个遮蔽之处,因此有经验的商旅都会早早定好住处,翌日再起早赶路。
或许是觉得主动劝客人“挤一挤”不太好,更何况二人还是一男一女的搭配,小二说到一半便住嘴了,留待宁霜霁他们自己决定。
白玦没什么在偏远商道赶路的经验,闻言愣了愣:“那请问前方客栈相隔多远?”
“倒是不远,”小二是个实诚人,见此情况并未强行留客,“您二位若是抓紧赶路,天黑后不久便能赶到,左不过花费半个时辰吧。”
白玦沉默着看了宁霜霁一眼,似乎在思考是否要赶去下一个客栈歇脚。
宁霜霁屁股还疼着呢,下了马一时间当真不愿再坐回去了,见白玦犹豫立刻便道:“一间就一间呗,这有什么?”
姑娘家表现得这般无所谓,小二一脸了然地笑了笑,只以为二人是年轻夫妻,也不等白玦再说话,接过他手中缰绳,引着马就往马厩走。
白玦还愣在原地,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身旁的宁霜霁便直接跑进了客栈。
白玦:“……”
他其实也知道在此处住下是首选。
眼下天色已暗,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只怕外头就黑透了,虽说二人灵力加身,引光照路不是难事,但终究难预料下一处是否也是客满状态。
若只是他自己便罢了,总不能真拖着宁霜霁连夜赶路……
一进客房,宁霜霁便直直走到了床边,一跃趴了上去。
白玦慢吞吞地跟进屋,把包袱放在了屋中桌上。
他抽出小凳子坐了会儿,如坐针毡,片刻后还是起身对宁霜霁道:“我先出去问问是否有人听说过‘千结庄’,顺便将饭菜点好,你休息好了再下来吃吧。”
宁霜霁本舒服的趴着,一听这话又觉得想跟着听听,便同他一起下了楼。
小客栈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二楼两侧皆是客房,一楼正中厅堂则摆了不少方桌长椅,供来往客人用餐。
旅途孤寂,赶路人最喜欢在客栈停留时与旁人闲聊消解寂寞,饭点时全聚到了一楼,正方便了白玦他们询问。
由于没了空桌,他们同三个独行的商人拼了个桌。
等菜时白玦状似好奇地提了句“千结庄”,其中两人一脸迷茫,倒是另一人面露惊讶。
“你也知道这事儿?”那商人风尘仆仆,也不知究竟赶了几天的路了,连头巾上都沾了不少沙尘。
白玦和宁霜霁对视一眼,淡淡道:“我二人路过一处茶铺歇脚时听人说起过,便起了好奇。”
之前白玦说过,此事还未有定论,贸然表明身份调查反而会引得流言四起,因此决定低调行事。
宁霜霁便也顺着白玦的话配合着问那商人:“听说那‘千结庄’在东北方,你是打那头来的吗?”
那商人摆了摆手:“我往北去,这事儿也是路过听人说的。”
许是他们声音不小,耳聪目明的小二忽然也靠了过来。
“您几位可是在谈论那‘蓬莱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