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随(1 / 1)

仔细看过那绳结后,宁霜霁忽然便反应过来为何觉得眼熟了。

“这个绳结是不是……”她悄声问白玦,“很像辛老爷家用来捆鹿皮卷轴的那个?”

白玦轻轻颔首,抬眼将视线移回了那婶子身上:“请问这绳结,是您家独有的吗?”

这话似乎又唤回了婶子的神志,她眼神恢复了最初的清明,热情回道:“是啊,是我家独有的手艺,旁的店铺摊子都没有的!”

一提到绳结,她脸上便焕发出了得意的神采,滔滔不绝道:“以珍珠代替小结,不仅看着漂亮贵气,还能用作灵活锁扣,最适合捆些名贵画卷了。”

宁霜霁心头一跳。

她在珉良镇长街上逛时把各种店铺摊子都看了个遍,但回想起来确实没再见过那鹿皮卷轴上的暗珠结,若这东西不仅少见,还属于千结庄一户人家的独传手艺……

她侧过头覆在白玦耳边问:“你还在别处见过这‘暗珠结’吗?”

“从未。”白玦的回答非常肯定。

两人皆神色凝重。

宁霜霁又瞅了眼那笑意盈盈的婶子,心里头一股寒意上冲,压都压不下去。

既然有商人能从这里将暗珠结带出去贩卖,还被辛家祖上购得后用在了卷轴上,说明千结庄也必定真切存在过。

那它为何消失了?如今又为何以这般诡异的状态再次出现在世间?

或许是因为进来前白玦刚提过尚怀筝那持续千年的执念幻境,宁霜霁低头看着暗珠结,总觉得上头鲜艳的颜色也缓缓退了去,开始同记忆中鹿皮卷轴上被时光冲刷成破旧模样的那个重合成了一个。

尚怀筝的记忆中,古战场最后的战报正好是千年之前,所以辛家后人整理出那份卷轴的时间应该也差不多是那前后。

那绳结呢,是什么时候买的?

会不会也是千年前购得?

她正盯着绳结浮想联翩,就听白玦开口将这担忧打成了现实。

“风家万书楼中收藏的地图最早可追溯到800年前,那时正是风家初建之时,”白玦说,“在我印象中,上头并无标注千结庄这个地方。”

无论风家当时是什么实力,能建立修行世家并在世间活动,地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绝不可能漏掉这么一处孤城而不自知。

宁霜霁眉心一跳:“所以,这千结庄至少消失了800年?”

“可能还不止,”白玦淡淡谢过了那婶子,拉着宁霜霁往无人处走了些,“风家的地图都是研究了古籍典册和古地图后绘制,据我所知,有些地点的追溯时间甚至已过了千年……”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正色道:“其中,清川寒潭的存在便已有近千年无人证实,但因此地说法本就神秘莫测,因此风家绘制地图时从未删去过。”

宁霜霁听了这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先惊讶于哪一点了。

清川寒潭的存在千年无人证实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里也是个忽然从世间消失的地方?

她呼吸一窒,可想到有寒潭结界的存在又觉得可以理解了。

其实若是她不透露,想来外人也看不出她从何而来。

族中先辈或许也曾偷偷穿越结界出来玩过,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倒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她定了定心,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千结庄的事情上。

“所以,这地方可能还真是个千年大阵?”

白玦似乎也对此结论哭笑不得,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嗯”了一声。

宁霜霁:“……”

之前听他和风棋说起,还以为千年大阵是多难碰上一回的奇观,没想到她出来一回连着碰上了两个。

只能说她这运气当真不错。

想到这儿,宁霜霁忽然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扭了扭手腕:“上回同尚怀筝没打成,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借魂主活动一下筋骨?”

“如今还不知是不是执念幻境之阵,”白玦听闻后立刻敛了笑意,眉心都拧巴了起来,“就算是,魂主得以清醒的情况也极为少见,若非尚怀筝信念坚韧,是很难在执念控制下维持理智的,切记不可莽撞。”

宁霜霁头点得随意,目光更是开始不专心地在街上逡巡了起来。

白玦见她已是心不在焉,知晓说得再多也是白费,只好问道:“之前给你的鳞片可还带着?”

“带着呢,”宁霜霁移回视线,从怀里掏出了红绸小荷包拍了拍,“放心吧!”

小荷包里还塞着她从辛家挖到了那两颗鹅卵石,甩起来叮当作响,宁霜霁听着声音忽然莫名一阵心虚,怕白玦问她里面还装了什么。

好在白玦不是这般八卦的人。

千结庄不比尚怀筝的那两个幻境,里头满城的人络绎不绝,若不接触问话,单看起来每个都鲜活真实,倘若找不到其他线索,要揪出魂主简直是大海捞针。

宁霜霁和白玦在街上缓缓走着,试图在正常秩序中找出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

绕过两个街口后,忽然有一队人身着丧服从小巷子里拐到了街上,为首一人怀里拖了个纸扎小人,后方几人则哭丧着脸抬着个漆黑的棺椁,迎面朝二人走了过来。

宁霜霁被白玦护着向街边闪避了两步,望着逐渐远去的队伍,不由得一阵惊喜。

魂主是死魂所化,若这里真是执念幻境之阵,以亡故之人为线索便是最适宜的办法了。

白玦似乎也有此意,立刻便示意宁霜霁一同跟上。

二人一直缓缓跟在送葬队伍后走着,等队伍彻底上了大路,道旁议论的人便多了起来。

“温家小公子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当真可惜啊……”

“谁说不是呢,到底还是温家没什么福气,好日子刚看到曙光,这不又到头了?”

“要我说吴家那姑娘明摆着就是个丧门星,克死自己全家不说,如今连喜欢的人都克死了,以后再见到她,可要避远些。”

“那你可真得当心些,听说她就喜欢纠缠风流俊俏的男子,你成天在外头勾搭姑娘,小心名声在外被她盯上!”

……

人群被送葬的长队分割在道路两侧,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有的人真切感叹着可惜,更多人则事不关己似的调侃着,望着远处队尾,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戏神态。

宁霜霁看着只觉得他们比尚怀筝面露狰狞时的样子还可怖些。

街边有两个提着篮子挑菜的布衣婶子凑在一起,正商量着一同去温家看看。

宁霜霁和白玦一听,立刻抓住机会跟了上去。

为稳妥计,二人没有跟得太紧,只远远坠在后方,倒是也足够将她们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了。

原来那温家曾是书香门第,远近都有些声望,可惜温老爷半路弃文经商,被奸人骗尽了家财,自觉连累家人后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了。

温母一人抚养起了独子,总算儿子争气,是个文采斐然的好苗子,不仅被千结庄中最好的教书先生引以为豪,更是被大财主看中准备招做上门女婿。

没想到意外忽至,一切又都成了空。

等宁霜霁真正站到温家门口时,才明白她们口中感叹的落差究竟有多么巨大。

那是一个比尚怀筝家还破旧的小院子,屋瓦碎片零星地散乱在院落一角,一看就知道是屋主无心收拾,只随意拢在一处便罢了。

有个白衣妇人坐在院中地上愣神,那两个赶来问候的婶子一见她立刻跑了过去,左右拽着她想把人扶起,可白衣妇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软软瘫坐在地上哭泣,半天都起不来身。

这院子实在狭小,挤进两个婶子后已有拥挤之意,宁霜霁和白玦便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关注着里头的动静。

白衣妇人本瘫坐在地上自顾自哭着,见有人来,崩溃的情绪瞬间又涌上了心头,痛哭个不停。

那两个婶子或许是平日里就和她有交情,见到这情况当即扔下手中篮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抚起了白衣妇人。

可惜事已至此,安抚亦是无用。

她们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劝说节哀的话也像是堵在喉咙里,吐出来时显得无力至极。

两个婶子相互打了个手势,最后决定另辟蹊径,勾起她的愤恨情绪以免她极致悲痛下做出什么傻事。

“温夫人节哀,别伤了自己的身子!这些事说到底还是要怪那个吴心!”

“是啊,本来贾家都找了媒人上门,这亲事眼看就要定下了,偏偏为了救那吴心……唉……”

白衣妇人一听,眼中恨意骤生。

心头有了火气支撑后,她竟自己扒着两人的胳膊站起了身来。

“老爷去世后我历尽苦楚,就是为了将随儿抚养成人,让他过上本该过上的好日子,偏偏那丫头总是痴心妄想,如今还害了我儿性命!”

她苍老的眼睛凶狠地瞪着院中虚空处。

许久之后,她终于又开了口,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声音阴沉如地狱恶鬼。

“我儿温随不能白死,我要去找吴心那贱丫头!”

她说完便夺门而出,两个婶子反应过来后立刻也跟了上去。

宁霜霁望着三人狂奔着远去的背影,总觉得事情的发展不太对劲。

“不是说执念幻境都是魂主执念所化吗?怎么这幻境里全然不见温随,反倒是他母亲铁了心要为他讨个公道似的?”

她一直默认自己身处执念幻境,而白玦这次听了也并未再反驳或纠正。

看来他也已经有了定论。

“常理如此,不过此处是否在常理之中,就不得而知了,”白玦示意宁霜霁一起跟去看看,边走边说,“况且我们还无法肯定魂主便是温随。”

这倒也是,宁霜霁想。

魂主是死魂所化不错,但幻境中倒不一定也是离世状态。

尚怀筝便一直以活人身份隐匿与幻境之中。

想明白了这事儿,再回想温母方才的神情,宁霜霁越想越觉得同尚怀筝疯魔时的样子有些相像。

她正想问白玦魂主会不会就是那温母,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二人齐齐一愣,随后快步朝那处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