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1 / 1)

吴心一手捧着果子,一手借着树干缓冲慢慢溜下了山坡。

脚踝处传来一阵疼痛,她低头去瞧,发现是被山上的荆棘刺划出了两道小口子。

她漫不经心地在山边扫视了一圈,随手薅了几片小蓟叶子,放嘴里嚼碎后敷到了脚踝上。

如此便算是为自己处理过伤口了。

“果然入了秋之后山上的果子也红了,”她缓缓打开左手里笼着的大片树叶,满意地审视着自己新摘的红果子,“送去给温随吃,他一高兴,说不定就答应我中秋一同去赏月了呢?”

吴心自顾自欢喜着,脚下跑动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学堂门口人来人往,她怕给温随造成困扰,不敢去那里等,便选在了温随去学堂的必经之路上。

这里不甚偏僻,只是如今时候尚早,所以路上空无一人。

道边池塘中时不时有小鱼跃起,草丛中倔强的野花正抓紧今年寒潮来临前最后的暖意盛放着。

吴心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果子用树叶垫好,放在草丛中,然后自己也一屁股坐到了边上。

秋高气爽,在这样舒服的天气中等人也成了件极为美妙的事。

约莫过了几盏茶的功夫,路口终于出现了温随的身影。

据说温家祖上就是“书香门第”,吴心本来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可见过温随后立刻就明白了。

温随面容清瘦干净,今日穿了身朴素的水蓝色布衣,头戴同色方巾,只一眼便能感受到浓浓的书生文雅,走动时身侧带起的微风中亦存了学堂独有的笔墨清香。

他怀中抱了本书,似乎是读书时遇到了什么困惑,边走还边盯着书中内容,轻蹙着眉同身边同伴说了几句话,并未留意到吴心的存在。

倒是他的同伴先看到了吴心,瞥着嘴像是有些不耐烦。

自父母相继离世后,吴心就时常会遭遇旁人嫌恶的目光,习惯了便不再在意。

此时心情好,她还没心没肺地回了个调皮的鬼脸气那人。

温随见同伴突然没了回应,一抬头也看见了不远处正从草地上起身的吴心。

他先是笑了笑,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又垂了下去。

“温随,”吴心一见他就什么都忘了,果子扔在原地蹦跳着跑到他面前,“好几日不见了呢!”

温随的同伴也听过吴心纠缠温随的事,不等温随说话先翻了个白眼,呛道:“他初入学堂做先生,正是忙的时候,哪像你无所事事,只知道缠人。”

他虽也是一身书生装束,布料用的却是上好的蚕丝,日光照耀下光洁柔亮,看着反倒不似书生,更像土财主了。

吴心在心里偷偷骂他,半点目光都没分过去,全给了温随。

或许是同伴的话语太过刻薄,引得一向温和的温随有些过意不去,吴心见他歉疚地笑了下,轻声问:“有事吗?”

吴心也笑了起来,用手指绕着肩头的碎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想问问你,中秋节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城楼上看月亮?”

“对了,我刚摘了果——”她说着终于记起了还留在草地上的红果子,正要转身回去拿,却见温随脸上笑意僵住了。

吴心觉得他今天的反应不大对劲。

温随那讨厌的同伴忽然冷哼一声:“难怪温夫人烦你,贾家已去温家说媒,这事全城人都知道,怎么你还能如此厚颜无耻地找上来?”

吴心脸上的笑意忽然就散了。

她并未听说过此事。

她被传得那样晦气,偶尔碰上邻里也都是简单打个招呼便罢,自然不会有人专门为这事上门来告诉她。

温随也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了。

吴心安静了下来,许久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问了句:“你要成亲了吗?”

“……嗯。”温随低头合上了书,手指紧紧掐着书脊的棉线。

他同伴嘲讽的目光毫不留情地钉在吴心身上,吴心有些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不想让自己太难堪,也不想让温随难堪,生生忍住了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恭喜你……改日我去你家道喜,顺便去看看温婶婶?”

温随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

吴心思绪纷乱,一时间竟有些读不懂其中的情绪,只觉得里头没有多少喜悦,反倒颇为悲伤似的。

温随没说话,倒是他那同伴又嗤笑一声道:“我看你还是别去给人家添堵,温夫人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只怕就是——”

“郑兄!”

他说到一半被温随叫住,见一贯好脾气的温随竟莫名起了些怒意,便没再说下去。

……

望着逐渐远去的二人,吴心缓缓走回了池塘边。

她随手捡了两块石头打着水漂,又一脚踹下去了一小片碎石,在水面上激起了大片水花。

脚上的伤口被这猛然间的动作一扯,再次开始流血,吴心被刺痛感蛰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的失落和委屈也猛地蔓延开来。

不能哭!

有什么好哭的?

温随是好人,从来没有同其他人一样用戏谑的语气说她是“丧门星”,这么多年一直都很照顾她。

就像个好哥哥一样。

那以后就当他是哥哥吧……只能当他是哥哥了……

她缓缓低下身子去摸脚踝上的血迹,直把那处皮肤抹得通红一片才回过神来停下了手,起身准备离开时,却忽然眼前一黑。

***

温随一言不发,同伴跟在边上走着也尴尬了起来。

“我刚刚那么说也是为了让她早日清醒,”同伴劝道,“我知道你心肠仁善,狠不下心来拒绝,但你娘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由着她缠你,早晚要出乱子的。”

温随无声地点了两下头,又朝前走了几步后忽然轻声呢喃了句:“我不是狠不下心。”

——是根本就不想拒绝,可……

“什么?”

这时候还早,路上没什么人,一片安静,同伴隐约听到了他的话,却没明白其中含义,不免随口将疑惑问了出来。

但温随没再开口了。

同伴察觉到了温随情绪不好,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沉默着向前,忽听身后一阵水花大动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进水里似的。

他们同时转头向后看去,发现刚才还站在池塘边的吴心已没了踪影。

吴心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有多倒霉了。

一大早上山摘果子被荆棘划了两道伤,猝不及防得知了心上人即将成亲,如今又饿得头晕一个没站稳就摔进了池塘里……

刚掉进水里时她其实不太担心。

她会游泳,虽然只会狗刨,游得不好更不雅观,但池塘不大,游得岸边这点距离还是够用的。

可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山上果子成熟后有不少人会去抢这大山的馈赠,为了能抢到最好的果子,吴心早早起床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上了山,摘到好果子后又舍不得吃,现在才想起饿来。

头晕的感觉还没完全过去,连带着她手脚也直发软,根本没有划水的力道,眼看着整个人便要往深处沉去。

吴心一阵心慌,拼了命挣扎着,想喊“救命”可一张口嘴里就被池水灌满了,呛得她愈发呼吸不畅。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挣扎中脚不小心勾到了池中交错的水草,很快便被水草缠住了脚踝,怎么也挣脱不掉。

吴心心里咯噔一沉,这才想起曾听老人说过,这处池塘中水草多,入水极为危险。

水草粗糙的叶子和茎蔓磨着她脚腕处的伤口,生生将原本的小口子再次撕裂,殷红的血液渗透进碧绿的池水中,却很快便被碧绿的世界淹没。

吴心越来越没有力气,头顶的青天白日开始被黑暗吞噬,她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挣扎过了,还是要接受现实的。

池水再次漫过她的头顶,水草将她拉入了池底淤泥遍布的世界,她刚要闭上眼睛迎接安稳的一觉,却听到了“扑通”一声响。

有人跳进来了?!

来救她吗?

这样的想法让她死寂的心再次燃起了希望的火,她又赶紧往水面挣扎了两下,用最后的力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脸焦急的温随。

他的同伴似乎是真的慌了,站在岸边连半点形象都再顾不得,使劲大叫着“快来人啊!救命啊!”

破了音的嗓子比吴心邻居家养的那只大白鹅叫得还难听。

吴心其实比他还更着急些。

虽然她见识不多,识字也是儿时跟着温随学了几个就不愿再学了,可很多常识还是知晓的。

比如,这个池塘水草丰茂又深不见底,是非常危险的。

再比如,要是在深水中被水草缠了脚,就等同于被恶鬼索了魂,无人来救的话,自己几乎不可能平静解开困缚脱离陷阱。

但她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温随。

她已经被缠住,如果温随也被缠了脚,岂非白白又赔上一条性命?!

不过须臾,温随便游到了吴心身边。

她强撑着张开了嘴,想告诉温随“太危险了快回去”,可池水很快又淹没了她的口鼻。

她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了几声“咕噜”的声音,整个人就又猛地沉了下去。

温随眼瞅着她下沉,伸手一捞却没能捞住她,连忙吸了一口气,扎了个猛子追了下去。

他一把拽住了吴心的胳膊,毫不犹豫地吻上了她的唇,为她度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终于暂时解救了死亡边缘的吴心,却也彻底吓傻了她。

吴心愣愣地看着温随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混沌的水流亦无法这样的温和气质,许久后才回过神来,心里一横,使劲掰开他的手,将他朝上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