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1 / 1)

温随果真随着吴心的力道重新游回了水面,却又在急喘了几下后迅速游了回来。

这次他没有急着去拽沉在水中的吴心,而是往更深处游去。

——他要先去帮吴心解那缠住脚的水草。

吴心眼瞅着他往更深处浓密的水草丛中游去,心脏都快吓停了。

长时间的缺氧导致她的肺里像是有火在烧,疼得她想放弃,想挣扎打滚,可想到这般不顾一切赶来救她的温随,她又生生控制住了自己乱动的手脚。

水草缠得很紧,好几股交杂纠缠在一起,温随只好使劲用手抓着去扯。

像是拼尽了全部的力气,他平日里提笔写字的手被粗糙的叶片划得血肉模糊。

好在吴心很配合,他终于还是在同水草的较量中获得了胜利。

吴心感觉脚上一松,顿时又惊又喜,低头朝下方看去。

透过混沌的水流,她似乎看到温随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不同于平日里遇到他时,他总会露出的那种腼腆而又有些克制的笑意,这次吴心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强烈的爱慕与遗憾。

吴心觉得一定是自己憋得脑子不清醒了,所以看错了。

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的脑子里迅速恢复了一片空白,她再不多想,回身将手伸给了温随,想拉着他一起游上去。

可温随只是摇了摇头,忽然举着她的脚往上一推,将她推出了水面。

池塘边已经聚了不少闻声赶来的人,有人还带来了根长长的竹竿,一见吴心冒头,立刻用竹竿挑住了她的衣服,同众人一道将她拖到了岸边。

吴心一直急喘着,被拽上了岸后浑身无力地瘫在草地上,咳了好几口水出来,久久无法平静。

稍微攒了些力气后,她赶紧扭着脖子回头去看。

人群救上吴心后,见她无事便没再管她,又开始着急忙慌地在水中搜寻着温随的踪迹。

可水面一片平静,再无任何水花跃起。

吴心只觉得肺里烧得越发厉害了。

火团不饶人地聚在胸口侵蚀着她的胸腔,她甚至觉得此时一张口便能吐出心肺的碎肉。

她拖着虚弱的手脚一点点往池塘边爬,想再回去救温随。

却被人拦住了。

波澜不惊的池塘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了众人的惋惜,也照出了吴心的绝望。

小池塘与外界并不相通,没有竹筏可以借用,好在有几个水性不错的好心人主动下水帮忙。

因为了解水草缠身的恐怖,他们下水前每人手上都攥了把匕首,嘴里还叼了根长芦苇杆子,伸出水面以便呼吸,折腾了许久终于将温随救了上来。

或者应该说,他们只救出了温随的身体。

因为温随的魂魄已被水草紧紧缠在了水底,再也回不来了。

吴心就这么在池塘边呆坐着,坐到衣服都渐渐变干,终于等到了一直惦念着的人。

她再顾不得旁人的议论,冲上前去,抖着手摸温随的脸。

温随原本就白皙清瘦,由于家境衰败,他的身体一直不好,连唇色也总是浅淡的,所以吴心总是喜欢拖他去各处乱逛,希望以此为借口让他多晒晒太阳,脸上也多些血色。

现在他的脸更白了。

白得毫无生气。

吴心忍了许久的眼泪再绷不住,一颗颗砸在温随的脸上,却没能温暖他冰凉的身体。

她终于又想起了在水底时温随的那个笑容,明白了那是他的告别,更是最后的告白。

所以,温随也是喜欢她的,是吗?

吴心哭得浑身颤抖,耳边下水者的声音传入耳中也成了“嗡嗡作响”。

“缠得太紧了,难怪他上不来。”

“手脚上到处都是纠缠住了的水草,我们用匕首都割了这么久……”

“我看他手上鲜血淋漓的,可能是自己也试着扯过了,唉……”

不,不是的,吴心想。

温随手上的伤是为了救她才有的。

可当他明白自己已无力回天时,便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所以他同她告了别,那般平静而优雅。

寄满心爱意于目光,然后永远沉寂在了水草环抱之中。

吴心搂着温随哭得不能自已,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炸裂般的惊叫。

“随儿呢?我的随儿呢?!”

吴心听出了温母的声音,浑身猛地一抖。

温母一眼便看到了草地上平躺着的人,那人一动不动地被吴心搂着,正好遮住了面容,衣服却明显就是温随早间出门所穿的那件。

他手脚上还留有深青色的水草藤蔓,有的甚至已经紧紧绞进了他的皮肉之中,磨出了一片殷红血色。

温母挡开了周围人试图搀扶她的手,强装镇定地走向地上躺着的那人,在吴心识趣退开后,终于见到了儿子死气沉沉的脸。

***

中秋佳节,千结庄。

温家遭难并没有影响到城中的节日氛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都张灯结彩。

好巧不巧,温随的头七偏偏撞上了这么个代表团圆的日子。

温随是在四天前下葬的,为了能最后再见他一面,也为了向温母表达自己的歉疚,吴心连着在温家门口跪了两日,可还是没能等到温母松口。

她能理解温母的心情,更没有立场哭闹,只得远远望着人们抬着棺椁离开,然后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崩溃的温母曾在下葬那日愤愤前来,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望着那从前总会让温随来关照她、给她送吃食的温婶婶,吴心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如果她是温母,她一样会非常痛恨“吴心”,并且会觉得悔不当初,会觉得若是没有关照过“吴心”就好了,若是从没有让儿子与“吴心”有过接触就好了。

吴心知道温随最挂念不下的一定是温母,到底还是没忍心丢下温母孤零零一人。

她日日都去温家送东西,有时是山上砍来的柴火,有时是地里挖来的野菜,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表达着歉疚和安慰,期盼着温婶婶终有一日能再接受她。

那她会一直陪在温婶婶身边,替温随照顾好她。

吴心一直坚强地考虑着未来,同往常一样试图让自己忽略掉身边指指点点的议论和恶意。

可温家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千结庄,“吴心”的名字在成为“丧门星”的代名词后,又一次成了人们口诛笔伐的恶人。

吴心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强迫自己继续去照顾温母。

但再坚硬的铠甲也会有溃散的时候。

谴责和谩骂充斥了她的生活,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或许温母并不需要她,而她的存在反而会成为温母心头的一根刺,只要看到她便会想起儿子是因何而死,又死得何其惨烈。

这本来只是一个很小的念头,如游鱼划过似的转瞬即逝,尾巴却在她脑海中拍出了久久不停的余波。

于是,她的坚持彻底结束在了温随头七这天,结束在了中秋的明月之下。

当身体坠入冰冷的井水中时,吴心忽然觉得心里一阵轻松。

这回她再没有挣扎一下,直直地放任自己沉了下去。

井水比池水清澈多了,透过水面,吴心正好能看到井口上高悬于空中的月亮,又想到了最后一次去找温随的目的。

——就是想跟他一起去赏月的。

都说人的魂魄会在头七回归故里,最后再看一看尘世间放心不下的人。

如果温随真的能回来,会不会接上她一起走?

是不是也能同她一起,再抬眼望一望这头顶明月?

不知为何,彻底告别人世前,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回顾自己的一生,心里长久集聚的怨恨也随之冒了头。

恨意仿佛化成了有形的实体,水草一般纠缠在她身旁,瞬间将水染成了漆黑一片。

她瞪着眼,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都给温随陪葬吧。

……

吴心的回忆随她生命的逝去逐渐终结,无论欢欣愉悦还是苦涩悲伤,所有情绪皆成了虚无。

宁霜霁的眼前也随之黑了下来。

她鼻头发酸,总觉得心里有股埋藏了很久的情绪被吴心的记忆勾了出来,缠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手还和白玦牵在一起,她下意识又握紧了些,换来了对方同样的回应。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宁霜霁突然就没那么难受了。

黑暗又持续了一会儿,就在宁霜霁以为白玦即将结束探阵时,眼前又开始有了色彩。

时间像是被拖回了不久前吴心还未跳井的时候。

场景的视角也换成了其他人。

那人愣愣地看着憔悴的吴心,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是温随的声音。

“我回了趟家,同我娘告了别,也听到了邻里的议论,”他用轻缓的声音念叨着,“不孝的是我,对不起她的也是我,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可吴心听不到他的话,更看不到他难过的表情,蓦地倾身吹灭了桌上烛火,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起身缓步走到了院中井边。

温随预感到了接下来将发生的事,心里像是又死了一遍似的难受。

他嘶吼着阻止,又手忙脚乱地去拉吴心。

可手总会直接穿过吴心的身体。

他什么都做不到,因为他已经死了。

最终,温随在这样深深的无力感中亲眼见证了一切,见证了自己曾爱过又保护过的姑娘,背负着他离开前从未想过会加注在她身上的苦难和苛责,毅然决然地跳入了井中。

在他头七的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