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祸起(1 / 1)

说话那人长得高瘦,一双剑眉飞扬,眼睛里却满是戏谑邪气,一下子带偏了整个人的气场,显得不三不四,活脱脱成了副市井无赖之相。

他追红鸾不过是想杀了带回去在无知小民面前立立威,见到白玦后,当即再不把红鸾放在眼里。

宁霜霁听出他来者不善,嫌恶地扫了一眼,悄声问白玦:“这讨厌鬼谁啊?”

白玦似乎很喜欢她这称呼,唇角微微一翘,对那人轻描淡写道:“周重晏,别来无恙啊。”

“放肆!”周重晏面带调笑,口气更是不屑至极,“违抗家训不回门复命,碰见师兄还敢直呼全名,看来你在莫家待了十多年还是没能学好规矩啊——既然如此,师兄今天就再提点提点你!”

他说完一抬手,背后四个小跟班便齐齐提剑指向白玦,一副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群其而攻之的阵仗。

白玦也不在意,连本命剑都懒得召:“我既出来,从此便再非莫家人,别跟我论师兄弟。”

他态度严肃,语气更是阴沉,周重晏身后四人皆瑟缩了一下,默默在心里打起退堂鼓。

从前为了巴结周重晏,他们在白玦手下挨打的次数可不少,就算能淘到便宜也多是靠人数压制取胜,十几人也就罢了,眼下才四五个人怕是不够,怎会不犯怵?

可周重晏向来只下令不动手,哪知道这么多,如今仗着己方人多全然不把白玦放在眼里。

“要不是师父捡你回家,饥荒年间你哪来这么好的运气活到现在?”

白玦露出个轻蔑的笑:“可惜不如谄媚者活得好就是了。”

周重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天赋不高,心气却不小,靠巴结师父——即莫康榕——终于勉强入了内门,为此总是时刻装出副孝义模样讨师父高兴,又靠散布银钱在身边聚了不少惟命是从的小弟子,从此成了莫家除家主外最横行霸道的人。

尤其那莫康榕一生孤寂,无儿无女,因此同他最亲近的周重晏便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莫家义子,引得他越发高傲自满。

“谄媚者?”宁霜霁不明就里,看着周重晏忽然觉得眼熟,“诶,你不就是曾在城中闹市欺负小贩砍人鸡笼的那人吗!”

出山做任务并借机在民间称霸捞油水这种事周重晏干得太多了,宁霜霁猛地提起,周重晏一时还真不确定她说得是哪回的事。

“不错,就是他,”白玦抱臂紧接着跟了句,“最能代表莫家恶霸作风的人。”

宁霜霁本就不喜莫家,连带着更讨厌周重晏,对他做了个鬼脸,骂道:“无耻!”

周重晏怒极反笑,眼中的狠戾之色藏都懒得藏,利刃似的钉在白玦和宁霜霁身上,恨不得将他们两个活剐了。

然后这种恨不得开始付诸于现实。

“白玦,在莫家你找不到同路人,本以为你出来能多点出息,没想到竟找个小姑娘同行,如今害了人家一条性命,真是造孽啊啧啧啧……”

周重晏忽然抖着肩大笑几声,随后猛地一收笑意,面露阴狠,偏头对身后弟子道:“杀光,重重有赏。”

他向来最看不惯白玦。

不仅因为白玦是莫家家主亲自带回莫家内门的人,更因为白玦的天赋。

凭什么他要日日讨好莫康榕换得稳固地位,而白玦什么都不做还会受到莫康榕的重视。

好在白玦性子冷漠,莫康榕这才逐渐疏远了他,难得有机会在山门外的无人之地碰上白玦,这样的天赐良机要是错过,岂非要抱憾终身?

白玦闻言也召出本命之剑决意一战,还不待他出手,忽听宁霜霁带着笑意一拍掌:“终于逮到动手的机会了,你们自己撞上来,可别怪我!”

她话音未落便急着抬手一转,头顶天空立刻乌云密布,下起暴雨来。

这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周重晏和他的跟班愣了许久才支起屏障挡雨,不过片刻功夫已全成了落汤鸡,偏偏那雨只同他们作对似的,半点没浇到白玦和宁霜霁头上。

周重晏更加生气,对跟班们吼道:“快去,每砍一刀赏黄金百两,就算把他们千刀万剐,师父那也自有我兜着!”

可四个小跟班还没来得及冲进雨中,就被一股凶猛的力道撞地飞出原地,四散着趴到地上,周重晏也被那力道直接撞断根肋骨,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捂着胸口哎呦了几声,缓缓站起身惊恐地扫视着周围,正看到一条水化的巨龙张着血盆大口冲他直直袭来,吓得他当即摔坐回地上,连滚带爬地朝其他几人扑去。

只是那水龙窜得飞快,眼看着便追上了他。

可一口咬下来,他竟没有痛感。

原是水龙再次化成无形的水,劈头盖脸给了他一浪。

周重晏的脸被水浪打得生疼,像被人抡圆胳膊甩了一巴掌,恼羞成怒之下气得手都直颤。

宁霜霁玩得开心,又蹦又跳还拍手,周重晏就算再傻也知道水龙是她所为。

民间确实偶有高人会有御水之能,但让他当着小弟子和白玦的面受辱,他怎么能生咽下这口气?!

四个小跟班见水龙没了,这才敢揉着痛处重新凑回周重晏身旁。

周围多了人,周重晏通天的胆子又重新长了回来,瞪着眼狠狠斥道:“你们……你们好啊!”

“会御水之术,这必定是妖女!”他计上心来,威胁道,“白玦,你敢带着一个妖女欺辱莫家弟子,叛逃师门,回去后我必定告诉师父让他捉你们回去处置!”

白玦目光清冷,嘴角被绷紧的肌肉拉得平直,一脸沉郁。

周重晏见状心情大好,停顿半晌才终于吐出自己真正的目的:“不过你们要是跪下同我道歉——”

——我或许可以放你们一马。

可惜他话没说完,便见白玦目光一凛,透骨的寒意从中迸发而来,周重晏不禁打了个寒颤,未出口的话便生生截断在喉间。

白玦拦下宁霜霁再次抬起的手,捏诀引灵力入剑,本命剑顿时化出四道虚影,飞速攻向周重晏身边的四人。

那几个小弟子根本不是对手,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剑抵抗,便齐齐应声倒下。

变故来得太突然,周重晏死盯着他们脖颈间喷涌而出的血迹,抖如筛糠。

白玦怎会这么厉害?

从前在莫家自己不是一直稳稳压制着他吗……怎么现在却……

“你知道龙脉吗?”白玦的声音沉稳而平静,毫无情感。

周重晏吓得疯狂喘气,半天没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戳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呆傻地吐了句:“你怎么会知道龙脉?”

他说完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什么麻烦,腿彻底软成面条,整个人一下子砸跪在地上,看着宁霜霁如同看着索命恶鬼。

她是龙,难道她真的是龙?!

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

“你知道啊。”白玦淡淡道。

果然不出所料。

莫康榕作为家主,需要坐镇家中,总出门办事肯定不妥,因此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都需要有人替他处理,周重晏便非常适合干这事。

而很多事要做到点上,必少不得要透露些关键内情。

比如为何龙族几百年不现身,却还要死死把控住民间舆论,将“妖龙残暴”之念长留人心之中。

周重晏能讨得莫家家主的赏识,绝非光凭耍嘴皮子的功夫,脑子还是很灵光的,一想其中关联立刻知道自己怕是凶多吉少。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忍不住又用上了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扯着谄媚讨好的笑意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师弟……不不,白公子……我就是卑鄙小人,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回去我必定守口如瓶,绝口不提此事。”

为显诚意,他指着地上四个小跟班的尸体便说:“他们都是为妖所杀,就……就是那个红鸾!我从没碰见过你和这位姑娘,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红鸾躲在宁霜霁身后眨巴着眼睛,轻叫了声,表示自己非常无辜。

宁霜霁只觉得这人无耻至极,当真不是个好人做派,明明出身同门,却全然不似白玦坦荡清明。

宁霜霁:“好生恶心,他既答应保密,我们便走吧。”

白玦却提剑上前:“他的话,不可信。”

周重晏一听竟也不抖了,长吐一口气,一副释然模样:“是我的错,我自知作恶多端,今日便自尽谢罪,只求你给我留个全尸!”

他说完不待白玦答应,便自己提剑在肚腹上一划,随后趴倒在一个小跟班身旁,再无声息。

白玦拧着眉,顿了一会儿,仍没有收回本命剑,上前将周重晏的身体挑翻过来,并指在他颈间一探。

——人确实已经断气了。

宁霜霁也跑上前来,看着满地鲜红嫌弃地捂着鼻子:“你刚刚为何拦我?”

白玦似乎想事情想得有些出神,目光闪动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除去初遇那次之外,他从未见宁霜霁伤过人,也越发痛恨莫家“贼喊捉贼”向龙族泼脏水的行径。

他不希望玷污这小青龙尚算干净的手,才先一步出手了结了隐患。

毕竟他同莫家弟子积怨已久,作恶之人,杀便杀了。

红鸾鸟目睹一切,知道自己已然安全,朝白玦和宁霜霁弯下脖子鞠了一躬后便展翅离去,二人也留下一地狼藉匆匆离开。

风吹青松沙沙晃动着,油绿的松枝被风折断后坠落在血洼之中,顿时染上满身刺目的红。

许久之后天色渐暗,又是一根断枝落下,正砸在周重晏瘫放的手心里。

而后他手指缓缓收拢,紧攥住了那断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