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书(1 / 1)

红日渐渐沉入地底,白昼余光仍未散尽,月亮却已迫不及待现身在碧空之上。

正值十五月圆之夜,高悬的玉盘在悠悠飘过的薄云背后藏着,也不知又等着见证些什么?

站在莫家长阶下放眼望去,只见祭台裂痕漫布,台上尽是断壁残垣、一片破败,风声穿过空洞回廊,引得各处皆似有悲泣哀鸣。

宁霜霁伫立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长石阶、高祭台,真的和幻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真的是这里……”她喃喃低语着,快步冲上高台,果然还在瓦砾下发现了困缚过她的那个木架子。

白玦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

从前他同风棋来时,不过是偶然路过。

那时他并不记得前缘过往,如今再看,心境早就不同了。

与莫家同时期的几个世家皆如流星坠世,极致闪耀后迅速陨落,百年更替后新的四大世家地位已然确立,直至如今。

由于新世家并未参与过偷龙脉一事,心中无鬼,为示对前人的尊重,终于共同出面派人收敛了莫家人的骸骨,就地掩埋。

那之后,曝尸百余年的莫家人才终于获得真正的安息。

风雨冲刷下地面的血迹早被洗去,如今的莫家遗迹中除断柱残瓦外再无其他。

高墙上、石板上,依稀还能看出龙爪印痕扫过的路径。

“还记得我给你的鳞片吗?”白玦忽然开口,宁霜霁回身去看他,听他的声音顺着晚风轻散开来,“就是在这里捡的。”

想到那青色鳞片,宁霜霁不自觉用指腹轻搓起右手手腕来。

白玦:“我和风棋一直便猜测那是龙鳞。”

只是他们曾以为鳞片大小与真身不匹配是因为离体后有了变化,却不曾想过是因为那鳞片是以人身显化而成,这才比龙身状态下小上许多。

龙鳞有灵,还护过他几次。

只护他一人。

若非亲眼所见,他或许永远想不到他同宁霜霁竟早有着如此深的羁绊。

隔世而不灭。

……

藏书之处需要敞亮通风,又要注意防潮,构造大多不同于普通殿阁,因此二人在半塌的建筑群中穿梭没多久就成功找到了书楼遗迹。

那处已毁得彻底,唯有一根断柱斜搭在残墙上,支撑出了个三角空隙。

宁霜霁探头进去,果然在底下发现一地散落的书籍。

可惜书楼已倾塌殆尽,如今全由倒下的断柱勉强支撑,墙面斜压在上头,看似还能遮风挡雨,实则已是漏风漏雨。

里头的书大半都被渗进来的雨水洇透,雨水混着尘土形成污浊的泥水,染得书页上全是灰扑扑的痕迹,唯有少数更靠近里侧的书尚算干净。

瓦砾深处还有些狭小缝隙,隐约可见不少书层层叠叠埋于其中。

莫家一代大家,藏书数量自然不可估量,明面上这些虽已不少,但终究只是沧海一粟。

为今之计,白玦和宁霜霁只得寄希望于触手可及的部分,希望其中有谈及龙脉详情的记录。

好在修行世家不仅有“避水墨”,还有专门的“流芳纸”。

凡记录重要之事,皆会以二者为用,可保书典记录千百年不腐不朽、不晕不散。

龙脉之事事关重大,想来莫家不会吝啬,所以宁霜霁和白玦只专注挑出仍完好的书籍,若遇上损毁严重的则干脆弃之不看。

毕竟他们时间不多,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一番挑拣后,反正剩下的书皆不怕水迹沾染,宁霜霁便以御水之能从污浊泥水中分出一汪清水,边清洗被染脏的书页,边从中寻找龙脉的记录。

二人专注翻看许久,直到看过的书在一旁堆合成个小鼓包,仍无半点收获。

未免风吹动篝火燎燃古书,他们并未在废墟中点火,只凭白玦以灵力凝出的亮光照明。

可亮光是有了,却带不来篝火的温暖。

残垣之下虽有遮挡,到底仍是个四面透风的地方。夜幕沉寂,晚风开始在莫家大肆侵扰,宁霜霁坐久有些发冷,忍不住搓起手来。

刚搓了没几下就听白玦那头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而后他站起身走过来,将还残留着体温热度的外衣递给宁霜霁。

“披上,别着凉。”

宁霜霁侧头看了眼剩下的“书山”,接过外衣,却没有直接披上。

她朝里侧挪了挪,愣是在身边又挤出一块干净位置,然后对白玦招手道:“过来一起坐!”

白玦本有些不好意思,可想到宁霜霁还冷着,自己若过去能为她挡挡风,便走了过去。

待他一坐定,宁霜霁立刻甩着外衣披到二人身上,还趁机摸了下白玦的手——果然也是冰凉的。

“一起盖。”她对白玦笑了笑,随后又低头翻起书来。

白玦垂眸看着她鬓角被风吹动着的碎发,忽然想到她前世说的那句“你跟着我肯定不会吃亏”,心头倏地一软。

二人又翻了许久,眼看着已翻完十分之□□,却还是没有发现一丁点线索。

白玦一直安安静静翻着书,宁霜霁能感觉到右侧有暖意顺着胳膊传递过来,让她觉得安心平和,她便也没有分心去想若是找不到该当如何,只专注在眼前翻书一事上。

一本粗看完后抛到旁边,她又随手拿起一本新的。

这书看着薄薄一本,普普通通,书封亦是寻常蓝色。

宁霜霁习惯性先去瞟书名,以便先对书中内容有个大致印象,却发现书封上什么都没有写。

于是她下意识翻到扉页查看,只见扉页左下角写着“寒棋”二字,也不知这会不会是书名或著者。

宁霜霁拧着眉带着满肚子疑问翻开正文,刚看了一行便猛地一怔。

她定睛扫过整页内容后又朝后匆匆翻去,发现整本书竟都是关于龙脉的记载,极尽详实。

“白玦!”她赶紧叫白玦来看。

白玦没有扔开手中的书,而是将书轻合后放在腿上,探头过来时正看到宁霜霁指着的一行字。

【龙脉,人界地底灵气盘旋通路也,因状似龙而得名,由龙族所守。】

这是第一页的第一行字,后头种种皆是围绕龙脉所展开。

其中介绍龙脉的部分并不多,著者亦写明自己所知有限,便干脆重点着墨在偷取龙脉的方法之上。

【大陆之上,四方设阵,借八月十五中秋月圆阴气至盛之机,乘龙脉之虚而入,可吸其根本。】

【通路一开,此后龙脉本源将不断外泄,供四方各家为用。】

宁霜霁咬牙切齿:“当时的四大世家果然都参与其中!”

白玦皱眉不语,往后又翻了翻,神色似乎有些疑惑。

宁霜霁看他这样子也跟着疑惑起来:“你发现了什么问题?”

白玦将书还她,又把自己腿上放着的那本递过去。

宁霜霁低头一看,书封是同样的蓝色,但这本书封上照常贴着张书签,上面题有本书书名——《说龙》。

“龙?”宁霜霁赶忙翻开。

“我已细看过,”白玦边说边帮她翻找出其中重点,“看这里。”

【龙身之口、心、腹、角、尾五处为灵力至充沛之处,曰五脉轮。脉轮以心轮为首,乃流转汇聚之关键。】

而后白玦略过中间的部分描述,指尖定在书页最下方的另一段话上。

【以缚龙钉入五脉轮所在,可制龙于无形。】

【以刻咒之刃取五脉轮处活血,可控制其流转之势,抽灵为用,大利于清心修行。】

宁霜霁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跟那前世幻梦彻底对上了!

所以当时莫家想以她为祭,弥补龙脉空虚造成的家门衰败,就是因为有此书指导。

她气愤地将书合上,却没找到著者名字,翻开扉页时发现左下角同样写有“寒棋”二字。

这既不是书名,则很大可能是著者了。

宁霜霁:“又是偷龙脉又是研究龙,这人什么来历,怎么专跟龙族过不去?”

“你觉不觉得奇怪,”白玦忽然道,“若清川寒潭中的龙图腾真是由龙脉之形衍生而成,那么几个标注岂非……”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折好的地图展开:“古官道位于口,千结庄位于龙角中心,清川寒潭落在龙尾位置,而古战场和康家,也全落在龙身之上。”

宁霜霁:“所以若二者正对应上龙心和龙腹所在的话,这些标识则全落在五处脉轮位置!”

“这两本书一本说龙脉一本说龙,虽都有龙字,却全然不同,不可混为一谈,”白玦引导她细想,“那么现状就有些奇怪不是吗?”

宁霜霁立刻明白了他所言之意。

他们一直怀疑各地异象同龙脉有关,如今知晓脉轮对应位置后,与其说异象同龙脉相关,倒不如说同脉轮关系更大些。

可脉轮是龙身所有,那龙脉呢?

如果龙脉也有脉轮,第一本书上为何从头到尾未曾提及?

说到底,龙脉只是“因状似龙而得名”,总不会真同龙一模一样,乃至脉轮亦如出一辙吧?

那异象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点,”见宁霜霁面露惊疑之色,白玦知晓她已想明白其中问题,便继续道,“脉轮如果真是灵力扭转的枢纽,取之亦利于清心修行,怎会成为助长执念千年不散的异象?”

真相看似串在一起,却总有牛头不对马嘴的违和感。

宁霜霁和白玦将剩下的书都翻完,再没见到同龙有关的书,便又将主意打到瓦砾深处的那些书上。

白玦施术照亮,而宁霜霁则以水为绳控着去挑底下的书,奈何废墟压着断柱残墙,将书压得死死的,怎么挑都挪动不了半分。

宁霜霁急得直冒汗,又不敢真用蛮力。

书毁还是次要,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破坏废墟平衡,她和白玦怕是都要葬身于瓦砾之下。

她控着水绳在狭小的缝隙中到处撩拨,试图找出一处压制较松的突破口,却忽听“啪嗒”一声,水绳抽动间从一本书中带出个虚夹在其中的物什。

宁霜霁控水绳卷起那物什,入手发现是张折得规整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