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冢(1 / 1)

宁霜霁看不懂符,只能在一旁察言观色看热闹。

见白玦神色陡然变得凝重,忙问:“符有问题?”

“只是很怪异,”白玦斟酌了下,解释道,“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符文,像是康家自创。”

“康家不是鬼修吗?”宁霜霁问,“对符咒也有研究?”

白玦:“戚家最擅制符,从前和康家关系尚好时,两家确实一直在沟通符咒之术。毕竟鬼修本就属阴,又难免接触阴邪之事,能借符咒之力平衡阴阳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听上去康家从前和庄家关系不错的样子,”宁霜霁直言不讳,“怎么不带你们风家一起玩?”

“……”白玦试图为风家说句公道话,“剑修……比较全能……”

言下之意,不借助符纸办事照样游刃有余。

宁霜霁只是顺嘴调侃,心思还在水符上,随意点了点头后又问:“你真看不懂啊?”

“倒也不是看不懂……”白玦继续审视着水符,“符咒咒文就像文字的偏旁部首,不同画法对应不同效用,拼凑方法不同,最后落成的符纸用处也会不同。”

宁霜霁似懂非懂地听着:“那照你看,这拼出来的符纸是作何用的?”

白玦垂眸看着手中水符。

此符着力在“吸纳”效用上,同时还颇为贪心地加重了“聚合”之力。

这两者虽不冲突,可放在同一张符纸上却显得非常奇怪。

戚家有家训——功不可贪多。

此话正是在点明画符应当着力于一点。

否则用符时看似抛却自身,其实符纸一直同画符者的灵力相连,灵力供给不及,极易遭符纸反噬。

还有,平日里若借符咒吸纳,多是只专一吸取某物,怎会需要同时用到“聚合”之力?

——只有不同的东西,才谈得上“聚合”。

白玦自己云里雾里,便只是简单和宁霜霁讲了下猜测。

“我并未精修过符咒之术,这咒文中许多地方是我看不懂的,可能拼合在一起效用会有改变,”白玦稳重分析着,“目前只能看出画符者功力不浅……或许枯井中真有什么棘手的东西,所以康家才如此重视吧……”

毕竟枯井是几年前就被要下的,那时康家并未生事,各家关系也没这么紧张。

说不定真就是康家路过枯井时发现异常,又顾念庄家能力有限,便好意接手那处。

最后,宁霜霁依白玦提议,将水符上的朱砂印记压入从风家带出的那张小地图背面。

这样日后可以找机会同戚家人问问符咒效用。

若真有问题,再找风家介入不迟。

两人掉头朝康家驻守的反方向远去。

他们走后没多久,一个康家弟子走到井边,捏诀从井中取出个小瓷瓶,抬手用刻着符文的木塞塞住瓶口。

弟子带着瓷瓶转身,直走到一人身前停下。

“方师姐,时间到了。”

方榭同样穿着康家家服,正抱臂靠立在树旁,闭目养神。

她闻言陡然睁开眼,一双丹凤眼中满是清明,毫无困倦之意。

弟子被她眼中射出的凌寒吓住,不由得微退半步。

方榭:“给我。”

她伸手接过瓷瓶,紧攥在手中盯了许久,才抬眼简言吩咐:“符纸换回去,你们继续守着。”

不等弟子回话,她便已跃入一片黑暗,御剑直赶回康毓山。

弟子垂下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叹息一声后从袖中取出打新符纸。

有个年岁不大的同门上前帮忙,每撕下井沿最下方一行的一张符纸,便会替换张新符上去。

他边贴边瞥向方才同方榭说话的人,憋不住悄声问:“赵师兄,这能有用吗?”

“每月十五都来,坚持这么多年,应该有用吧……”赵亭安回道。

“我好想少主……”

“大家都想,不然你以为方师姐为什么一直不愿我们改口称她为‘大师姐’?”

来帮忙的同门用手背抹了把从树上滴到眼尾的水滴,将眼尾蹭红一片:“可现在康家同各家为敌,少主要是知道……”

“别多言!”赵亭安低声呵斥道,“事已至此,康家早没了退路,我们必须和师父共进退,方不负师恩!”

同门小师弟又在眼角蹭了蹭,这回是真在擦泪水了。

“孙童!”赵亭安轻斥,抬手用符纸在他头顶一掸,“要是染花师父亲画的符,小心方师姐罚你!”

孙童听到方师姐三个字吓得又冒了颗大泪珠,立刻乖乖收心,认真换起符纸来。

赵亭安将余下的符纸和替换下来的一并卷起,又掏出另外一叠新符交到小师弟手里:“再查查上面的封印符咒,若有破损注意及时替换。”

小弟子点头时还在抽泣,鼻翼翕动着,根本停不下来。

到底是年纪还小的师弟,赵亭安恨铁不成钢地又抬手在他头顶一掸,出口的话语却不再是呵斥,而更像是安慰。

“努力这么久,说不定很快就能再见呢,有什么好哭的?”

***

白玦和宁霜霁又避开康家一段距离后,才放心御剑。

中原一带多是平原村落,普通人安居之所,御剑而行基本遇不上什么阻碍。

他们路上避这避那确实耽误不少时间,但好在早早便从星月神庙出发,后面也一路顺利,终于赶在正午前到达古战场附近。

宁霜霁离得老远时便能看到古战场上方弥散搅动的黑气,但真立足下方再看时,只觉得越发惊心动魄。

她掏出双鱼佩摩挲两下,而后紧捏在手里未再放回怀中。

现在还未进到古战场之中,也不知进去时会不会遇到变数,若碰上个同怀筝一样喜欢给人强换衣服的魂主——到时候她进去了玉佩没进去,多尴尬。

白玦看着眼前浓墨般飘散的黑气,脸色凝重异常。

宁霜霁用空着的左手牵住他,侧头冲他露出个无所畏惧的笑:“世家子弟不敢擅入此处倒是正常,可这么多年竟也没有普通人误入后深陷其中,引来世家相助,说不定里头没有那么危险呢?”

白玦知道她这样说是为宽慰自己,便也扯着嘴角回以一笑:“古战场附近寒气森森,寸草不生,哪有人敢来?”

“我们啊。”宁霜霁挑眉。

白玦收回目光,笑得有些无奈。

世人皆懂得趋利避害,即使看不见弥散的黑气,只见周围死气沉沉,便会对此地敬而远之。

确实只有他们会来了。

宁霜霁感觉同自己相扣的手收紧着力道,便也回握了下,又用指尖蹭了蹭他的指骨。

她知道白玦不是害怕,而是同她一样,有些紧张。

她和白玦之间一定还发生过其他事,那些事给了他们无可比拟的默契,留下了埋藏在土层中不见天日的石头,说不定还化作了第二颗血凝珠长坠在她颈前。

那些事可以填平所有困惑,也会永远改变她们尚算平静的生活。

可她就是想知道,而且觉得是时候了。

“白玦。”

“嗯。”

“我们进去吧。”

“好。”

他们交握着手,一同跨入卷动的黑气之中。

外头明明风和日丽,艳阳高照,可里头却像是有狂风席卷似的,踏入后直觉阴寒的黑气在身侧不断紧贴扫过,每一下都像是被冰凌剌着皮肉,冻得人寒毛直立。

黑气没有放任一丝光束渗透其中,宁霜霁一进去便觉得眼前一黑,再看不见脚下道路,只能小心试探着前行。

好在紧扣着她左手的力道一直都在。

她用还捏着玉佩的右手阻挡迎面扑来的风沙,同白玦相牵着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了除黑以外的其他颜色。

灰黄的光线隐约从前方不远处透出,周身狂风侵袭也略有减缓。

他们应该是已经走过狂风最强烈的外围,逼近风眼反而没那么难耐了。

又朝被黑雾和风沙割画成一缕缕的灰黄色走近了些,暴风倏然变换方向,改阻挡为推动,顶着他们的后背将他们猛地推进光亮之中。

二人便顺着那力道彻底跃出风暴地带。

这番变故全在意料之中。

宁霜霁和白玦早分析出二人或同地底脉轮有所感应,若此猜测无误,就算古战场真如预料一般也藏有执念幻境之阵,也应当不会阻止他们进入。

如今看来,不仅不阻止,反还有推波助澜之意。

满地黄沙静铺在地面,周遭一片死寂,却并不空荡。

无数身着同样铠甲军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其中,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殷红血色和寒铁黑冷,唯因他们所立之处尚算边缘,这才能稍稍显露些黄沙本色。

这便是古战场吗?

宁霜霁紧盯着眼前一条通向古战场中心的血路,隐约可见血路尽头有一身影。

那身影不似旁人躺倒在地,而是单手支剑跪立着。

不知他究竟有何未竞之事挂念于心,这才拼尽一身傲骨,即使身死仍坚守原处?

宁霜霁和白玦虽已进入古战场之中,却还无法判断是否落入阵法里,二人眼神相触,又再次转头看回正中那身影,一同迈步走去。

血渗入沙中,又凝结成块,当真铺就出一条坚实长路。

脚踩在上头,触感全不似踩在细沙上,更像是踩着僵硬石板,每一步都安安静静,半分不曾出现能打破周遭死寂的细沙摩擦声。

当二人走到距那跪立身影一丈开外的位置时,那身影才像是察觉到有人接近,猛地睁开眼。

宁霜霁心里瞬间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千年前的古战场不会有人存活至今,看来她和白玦确已入阵。

“亡军遗冢,不可擅入!”

那人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嗓子里如同含着把细沙,发出的声音喑哑不清,但声息间将士血性尤在,短短八字满含震慑之力。

宁霜霁和白玦应声停下。

方才隔得远,如今走近,宁霜霁终于看清他一身装束。

他高束的头发已披散开来,凌乱地搭在脸侧,身前串连铠甲的线丝断地七七八八,只剩一半甲片松垮地坠在右胸前,左半边打底的单衣因没有铠甲遮挡而暴露在外,早被血彻底染成红色。

他缓缓以右手撑剑起身,紧握剑柄肃穆而立,左手则不知一直紧攥着什么,骨节分明。

宁霜霁的目光紧盯在他左腰侧的一处,再无法移开。

那是一枚青玉双鱼佩。

双鱼佩上,一对儿衔尾鲤正相伴游动着。

玉佩沾染将士鲜血,成了青红斑驳的模样,安静地垂坠在那人腰间。

若不是右半边甲片落尽,玉佩此时应当还被好好护在铠甲下才是。

那将士脸上漫布着血迹,血滴流入眼中模糊了他的视线,见来人一言不发,他也并未慌张,沉着脸执剑安静对峙。

宁霜霁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抬起右手张开,对照着怀筝的玉佩又看了看。

一模一样。

白玦亦看见他腰间玉佩,心中一动,敬问:“敢问阁下是何人?”

宁霜霁缓缓抬头,只听那将士粗粝喑哑的声音再次传来。

似要与风吹黄沙之声融为一体。

“吾乃锋毅军副将,孔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