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重逢(1 / 1)

宁霜霁本以为出了方才那层幻境后会回到古战场之中,却不想入眼皆是熟悉的绿水青山,连呼吸中草木香气都同记忆中如出一辙。

“清川寒潭?”

若不是在幻境中来去多回,宁霜霁几乎要以为自己真回家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处山石遮挡后,正看见孤身站立在寒潭边的白玦。

白玦闻声回身看来,露出方才站立时恰好被衣袖遮挡住的人影。

于是宁霜霁目光一动,便同“前世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人身、龙尾,若白玦再换上黑衣,还真像是回到前世幻梦的场景里似的。

不过白玦穿着的依然是他入阵前的那身青衣。

宁霜霁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衣服也已变回原样,再不是红色嫁衣。

“这是……”

“这是我的执念,”白玦没再回头看潭中笑意嫣然的虚影,只将目光尽数落在真切的宁霜霁身上,“或者说,可能是我前世留下的执念吧……所以此地同我的共感似乎更强烈些。”

宁霜霁了然:“刚才的事……你都知道了?”

“嗯。”

宁霜霁没有问“为什么你会有执念留在古战场”,只缓缓走到白玦身边,忍不住又偏头瞧了眼水中搅动的龙尾,便匆匆收回视线。

“又是融了两人执念的特殊阵法吗?”宁霜霁想到此消彼长的吴心和温随,不免担心起古战场的状况来。

“不对,不太一样。”白玦拧眉思索道,“若两人执念相融,幻境必定有所关联,可现在看来,更深层幻境中虽有孔弦出现,联系却并不强烈,只是个虚影而已。”

此时幻境中是白昼,龙尾在水底摆动引得水面亦无法平静似的,荡漾着轻缓的水波,水波反射着日光照在周围石壁青松上,照得到处都闪着明亮的光点。

这里明显同孔弦没什么关系。

宁霜霁心念一动:“是不是因为龙鳞?”

白玦颔首:“龙鳞突然出现,继而将我们带离孔弦的幻境,或许我的执念便是依附于其中,才能避开执念相斥的问题。只是执念随魂魄而生,离魂则散,我既已非前世之我,想来其中只有少许残魂被摄,加上龙鳞和龙脉相助,才得以成阵。”

这样解释倒是合理。

宁霜霁心想,若龙鳞真出自她身,又独护她与白玦,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白玦残魂消散。

要真有缘碰上,揽入鳞片中相护亦是必然之理。

可白玦前世不是当着她的面……

怎么会再死于古战场……

她明明知道最可能的答案,却不太愿意相信。

这种不愿竟比在莫家眼见白玦身死时更加强烈,连带着牵扯出一阵剧烈的抵触感,却被宁霜霁硬生生压回心底。

“破阵就能知道一切,”她问,“我们怎么破阵?”

白玦忽然抬手在她颈间血凝珠上轻触了一下,珠子吸收着佩戴之人的体温,摸起来也是温热的。

可惜这珠子诞于死别,来源并不温和。

“魂主不过一点残魂,小小提示便足矣让其察觉生死异状,继而引发幻境崩溃,深层幻境一消,只怕这里很快便会自行消散。”

他说得轻松,宁霜霁却并不觉得他打算就这样等着。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果然,白玦继续道,“龙脉中的记忆或许不全,但若我的执念同你相关,龙脉又同阵法相通,探阵一查就能知晓更多细节。”

“嗯,”宁霜霁同心中抗拒感拉扯着,闻言立刻点头,用手指扣入他左手手掌,将灵力传过去,“探阵吧,我帮你护法。”

宁霜霁心念一动,便隐隐有水流在两人扣合的手掌边浮现,盘旋后化成水绳紧紧束住二人手腕。

这水并不来源于一旁的寒潭,更像是凭空而生,可白玦和宁霜霁皆未低头查看。

随白玦捏诀蓄力,朝地面一打,灵力当即化作白色光束连通进整个幻境底部,树根般蔓延生长开来。

几乎是同时,周遭景物也开始如浮光掠影般闪动起来,俨然有了即将消散的迹象。

但他们已成功抓住阵法自破前的时机,开始了探阵过程。

***

“白玦!”

宁霜霁猛地翻身坐起,吓得边上正准备在礁石上刻字的小螃蟹呲溜一下窜出去老远,好半天之后才敢慢慢倒腾着八条腿挪回来。

宁霜霁没注意到兢兢业业的它,醒来后见自己还在寒潭底,先是以为自己逃出封印一事全是做梦,竟还有些庆幸。

可她抬手一抹便摸到脖子上挂着的珠子,庆幸瞬间消散一空。

她摸着珠子发了好半晌愣,直到小螃蟹在礁石上记好日子离开后才回神。

明明好不容易才出去,可再回到清川寒潭后,她最愿意待的地方,居然是这困缚她几百年的幽黑寒潭底。

宁霜霁百无聊赖地游到水面,一出水便捏着血凝珠同往常一样,用灵力灌注试探起白玦的气息来。

可血凝珠也同往常一样,没有半点反应。

按人族纪年算,如今已是祈宁300年冬,据白玦死去已过去整整三百年还有余。

期间她没族中长辈教导,却反而有了学习动力,总会跑去族中藏书的山洞翻看各种书典,摸索着自行修习其中术法。

说起来,她从前只知自己乃青龙,灵力亦主水克柔克刚,还是看过古书后才知晓为何莫康榕当初称她“水之主”的。

原来青龙生来便是天下水主,灵力亦为龙中顶尖,生水御水之能乃天性所带,因此即使她时常偷懒,连族长都不愿教导,却还是能借此化解不少危机。

不过经过修炼,她终于更进一步,坐实了这名头。

宁霜霁施术去除满身水汽,抬步朝主楼走去,路上蹦着从树上揪了个用灵力护着才未曾干瘪脱落的小果子下来,抬手生水包裹着果子洗干净,张嘴咬下一大口。

这是她学会运用生水之术后最爱干的事。

——吃果子方便多了。

去竹楼取了从人族买回的话本子后,宁霜霁一溜小跑跳上最喜欢待的枯树,借着枝丫分叉舒服地靠躺下去。

这枯树庞大而稳固,即使已几百年寸叶不发、枯黄嶙峋,依旧挺立原地毫不动摇,躺在上头视野不受遮挡,因此最为宁霜霁所钟爱。

三百年时间,她几乎是百无聊赖着度过的。

她大多时候都窝在寒潭底休养或修习,白玦之死让她想更近一步从此护住想护之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缚龙钉造成的伤难以愈合,她只能慢慢调息。

奈何她一个人守着大群青鸟,却没其他人能供血为引,所以一片青鸟羽都用不上。

每当伤口疼时,宁霜霁就难免心情烦躁,有时还会因此迁怒青鸟,硬抓来几只拔毛泄愤。

这样强拔下的羽毛很快便会发灰卷曲,效用也会随时间流逝而大减,她倒是没想留着治伤,只是纯粹发泄加打发时间罢了。

毕竟安静的清川寒潭真的是太无趣了。

偶尔她也会去人间逛上一圈,可再没留宿过,更没有走远。

即使身上揣着从族中翻出的“银子”,路过飘着甜香味的小摊时,她也再不似从前那般食欲大开。

就好像白玦一死,她同这人界的联系也再次断开似的,走在街上只会觉得陌生,仿佛同周围喧闹格格不入。

所以她只会在偶感孤寂时跑出去找个热闹的地方坐坐。

要说起来,最近她的生活还稍稍有趣些。

前两天莫名怀念起和白玦吃过的糖葫芦来,睡着觉都觉得口水直流,所以她一睡醒便立刻跑去附近小镇买了两串,结果偶然碰上个在街头游荡着卖话本子的小贩,便顺手带了本回来。

话本子虽说叫法不同,可一看就知道同“书”是一类。

书这东西,宁霜霁现在虽不似儿时排斥,却到底算不得喜欢,没想到一翻开便再停不下来,直看到太阳落下还舍不得停,愣是又以灵力凝光撑着看到明日东升。

要不是太累眼睛,她还能继续!

于是宁霜霁这次一醒,便立刻去竹楼取话本子,打算在枯树上接着看。

她指尖轻扫过书封上贴着的书名——《青梅戏竹马》——已忍不住开始期待接下来的情节。

难得碰上这么有趣的东西,宁霜霁虽然废寝忘食地看,却一字一句都看得颇为细致,加上对人族字体尚不算熟悉,愣是五天才看完。

然后还多回味了两天。

她一直沉浸在话本子剧情里,几天不曾再探查过白玦的气息。

连着失望三百年,她确实有些撑不下去地开始想“白玦的魂魄是不是已经融回天地”。

探查不过是一种迫不得已的习惯,却终究不想放弃。

没想到那话本子当真是个好东西,买回来之后,连三百年不见踪影的白玦都出现了。

宁霜霁死命低头瞧脖子上闪着光亮的血凝珠,有些不敢置信,施术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便改去揉起眼睛来。

而后她将珠子取下,又放在手上认真探了一回。

珠子果然再次发出光亮,还有光点顺着某个方向飘荡而去,跳动着冲入漆黑长夜。

血凝珠是白玦鲜血所化,上头留有白玦的气息,宁霜霁从族中古书上偶然学到寻灵术法后一直尝试借此找寻白玦踪迹,但从未成功过。

眼下忽然有动静——

是不是白玦再次轮回转世,出现在这世间了?!

宁霜霁当即将话本子扔进竹楼,转身朝光点飞散的方向追了出去。

光点飞出清川寒潭后没飞离多远,便坠入路边一团东西里消失不见。

宁霜霁匆匆跑过去,发现是一团紧裹着的被褥。

她伸手挑开垂下的褥角,正对上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

襁褓中的婴孩本安静待着,一见到她,竟露出浅浅一笑,抬手在空中抓起来。

宁霜霁有些惊喜地将手递过去,很快便被那婴孩紧紧握住小指。

柔软冰凉的触感定格在指尖,宁霜霁将温热的手覆上去给他暖着。

“白玦?”

那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见她笑便也下意识跟着笑,手上抓握的力道亦重了几分。

祈宁300年11月3日,冬夜。

他们竟真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