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玦很安静,一直瞪大着眼好奇地瞅着宁霜霁,不哭不闹缩在襁褓中发抖。
宁霜霁给他渡了些微灵力暖身,却不敢渡太多,生怕他受不了。
毕竟如今的白玦看着简直成了脆弱人族中最脆弱的一个,嫩豆腐似的,她碰一下都怕碰碎。
小白玦身子暖起来后便开始昏昏欲睡,眼皮渐渐耷拉下去,没一会儿就彻底坚持不住闭了起来。
宁霜霁给他渡灵时探查过他身体,知道他并无病症在身,想必睡着只因困倦,便随他去了。
不得不说,白玦运气当真极差,前世是孤儿,今世又落个刚出生便被抛弃的命运。
宁霜霁沉迷话本子不过四五日功夫,偏偏这时候赶上白玦出生又遭弃……
还好她及时找来,不然天这么冷,若放上几日无人管,这一世的白玦岂非要直接冻死在路旁?
谁知道此后他还能不能有运气再入轮回?
宁霜霁抱着昔日好友,一脸愤慨,暗骂他今世爹娘可恶。
“要不是他们跑得快,被我遇上,我定要狠狠教训一顿出气!”
她抱着熟睡的白玦想了想,没有带他回清川寒潭,而是径直向人族城镇中心走去。
之前进城时她偶然间听他人谈起过一个“白家”,据说白老爷是个本地富商,为照顾生意准备移居离开。因白家名声不错,老爷夫人皆乐善好施,这消息才会在城中不胫而走,被宁霜霁知晓。
最初宁霜霁并不关心,只是听到“白”这姓氏后不由得耳朵一动。
那时她长久寻人而无果,除担心白玦魂魄已彻底消散外,也担心自己只学成个半吊子水平才导致一直无效,听到白姓就忍不住想去找找有没有白玦。
——万一术法隔太远不灵,面对面就灵了呢?
——白玦前世姓白,说不定转世后跟这姓氏也能更有缘分些呢?
她这样想着,便真这样做了,倒因此确认了白家夫妇乐善好施,也确认了他们无儿无女。
如今眼见小白玦被弃路旁,宁霜霁忽然不想将他带回空无一人的清川寒潭,同她一起面对寂静黑夜。
她好歹儿时有母亲护着,可白玦前世便没有体会过长辈相护的温暖。
宁霜霁一时兴起,觉得既然是朋友,怎么也该帮他弥补一下。
于是,她将人带进白府,放进白老爷和白夫人的卧房。
想了想,她又借书案上纸笔留下“白玦”二字,压在襁褓之上。
“白玦名字这么好听,可不能让他们胡乱改了去。”
白玦小睡一觉后因突然离开宁霜霁的怀抱而惊醒,听她这样说,似乎很认同,手轻轻在纸条上抓了抓,又瞪大眼睛看向她,水亮的眼睛干净清澈。
“差点忘了,”宁霜霁抬手从心口牵出一道青光,点入白玦心口,“给你留道龙息,以后找你就方便多了,碰上危险时还能护一护你。”
临要走时宁霜霁又开始舍不得,正犹豫着门口突然有了动静,她赶紧顺着半开的后窗翻身跃出。
半月里,宁霜霁日日都偷偷溜进白府去看白玦,奈何白家夫妇当真对白玦喜爱不已,立刻便请了专人照顾。
从此,丫鬟和乳娘无时无刻不在白玦身边守着,宁霜霁找不到无人的空闲,便每次上门都干脆不管不顾地将同屋一干闲杂人等全定住,走前再抽去记忆了事。
这点小术法总不能算干扰人界秩序,她想。
反正不能耽误她来看白玦!
半月过去,白家举家迁至珉良镇定居。
白家迁居第二日,隔壁宅子便被一神秘女子看中买下。
……
六年后。
珉良镇中没几人见过白家隔壁的那位神秘女子,倒是白家人同她都非常熟络。
宁霜霁学人族年轻姑娘的装束,挽着垂髫轻髻,将长发以青色缎带绑成辫子坠在身后,又换了身简单素净的青色长裙,每日都把自己打扮得文文静静。
最初会这样打扮,是因为她三年前入白府偷看白玦时,偶然听说府上准备给白玦找位“教书师父”,她便打算趁机将自己“神秘的邻家姐姐”身份变一变,改放到明面上来。
不然白玦年岁大了,开始懂事起来,总教他说谎隐瞒当真费劲。
可惜白府看不上她这年纪轻轻的姑娘,而是请了个白胡子老头回府长住。
宁霜霁不甘就此败退,心念一动脑子里忽然闪过话本子上一个情节,施法偷偷掀了片屋瓦,又状似好心地救下差点被碎瓦殃及的乳娘,一番身手直接看呆白府众人,成功争取下白玦“武师父”的名头。
歪打正着,倒正合宁霜霁心意。
文她本来就不行,让她教白玦保不齐还给教歪咯,但论武,她肯定没问题。
于是从那之后,宁霜霁开始正大光明在白府“登堂入室”。
同时,她越发深刻地体会到话本子的有趣用处。
“白玦,你知道‘青梅竹马’吗?”宁霜霁一边回忆着《青梅戏竹马》中的情节,一边问低头瞅着地上竹竿一头雾水的小白玦。
“不知道。”白玦诚实地摇头,想了想又解释道,“翁先生没教过。”
“这么重要的事,翁先生竟然不教?”宁霜霁早看那白胡子掉书袋老头不顺眼,闻言立刻拍桌。
白夫人总教白玦要尊师重道,白玦一文一武两位师父他都颇为敬重,自然不敢跟着说坏话,只好低头假装没听见。
宁霜霁一拍桌差点把桌上撒着的青梅都抖下去,赶紧伸臂拢住,挑眉一笑,对白玦道:“把竹竿捡起来。”
白玦缓缓弯下身子,捡起那比他还高的竹竿。
宁霜霁看他仰头对着竹竿顶发呆,随手捡了颗青梅合指一弹——
正弹在白玦手上。
他吃痛松手,竹竿便啪嗒一声落回地上。
白玦:?
宁霜霁:“再捡起来。”
白玦闻言照做,结果又挨了一枚青梅打手,竹竿亦再次掉落。
白玦:???
他没忍住问:“师父为什么打我?”
“这是在训练你躲避的能力,”宁霜霁又捏起颗小青梅,放在手上搓着,眉头一皱假装严厉道,“都说了别叫‘师父’,叫‘霜霁姐姐’!”
“可……”
“现在不是没外人嘛,不会有人去和你爹娘告状的。”
“哦……”
宁霜霁说着又抬手往地上一指:“捡起来,仔细看好我弹出青梅的方向,随你躲开还是用竹竿挡下,只要成功一回,咱们今天就可以休息了!”
小孩子到底是爱玩的,一听成功就能休息,立马聚精会神应对起来。
宁霜霁看他躲得辛苦,却也不放水,几乎用梅子将他全身上下都打了个遍,一轮打完还很不厚道地让挨打的白玦自己将掉落在地的梅子都捡回来,以便继续。
这一训就直训到日头西沉,要不是宁霜霁一直控着力道,只怕白玦身上早就青一块紫一块了。
白玦虽生来心性坚韧,但毕竟年岁尚小,被打得痛又一直无法成功躲过一回,不甘心地抿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可目光一直坚定盯在宁霜霁手上不松懈,最后终于抓住机会将将避开一颗。
梅子蹭过他袖口砸进后方树丛,引得叶片发出一阵窸窣响动。
宁霜霁一直是个严厉的师父,从不因同情而放水,正因如此,清楚她脾性的白玦在躲开的瞬间怔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
“霜霁姐姐!我躲过了!”白玦立刻扔下竹竿,窜到宁霜霁所在石桌边坐了下去。
“看到了,”宁霜霁将桌上剩下的梅子一扫,全掷在地上,随后从怀里掏出一袋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正中打开,“奖励。”
白玦身手从里头取了块洒满糖霜的硬块,放进嘴中,梨花香气顿时在唇齿间释放。
“梨花糖?”
“对啊,”宁霜霁也跟着取了块放进嘴里,“今年雨水多,梨花开得晚,最近才见到有人卖。”
白玦总和宁霜霁偷吃甜食,吃完一块又取了一块。
他其实并不喜欢过于甜腻的味道,但每当糖块在口中化开时,他心里总会莫名涌出阵满足感,那种满足感随失落、悔恨等一系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纠缠而出,却又能立刻被甜蜜覆盖填补。
就像是被甜蜜治愈了一切。
“翁先生既然没教,那今天我教你,”宁霜霁吃完一块梨花糖,便开始假正经道,“咱们这关系啊,就叫‘青梅竹马’。”
白玦似懂非懂,奶声奶气问:“师徒关系吗?”
“不是,”宁霜霁其实也都是从话本子的故事里自己悟出来的,便顺着自己的理解胡说八道,“嗯……就是我跟你一起长大……”
“一起长大?”白玦歪头,“那我跟爹娘、翁先生他们也是‘青梅竹马’吗?”
他这样一问,宁霜霁顿时陷入沉思之中。
她思索半天总觉得话本子上不是这意思,应当是自己总结得不够准确,正好余光瞄到地上的竹竿和青梅,手指在两人之间指着补充道:“还得是一男一女,然后你玩竹竿,我玩青梅,这样才算!”
白玦直觉她这解释奇怪,很想问一句“玩得不开心也算吗”,可迫于宁霜霁的眼神威压没敢多言。
看在认识时间长且霜霁姐姐总给他糖吃,认真教他防身功夫,还对他很不错的份上,他真诚地接受了这一理论。
于是,在城中大儒翁先生不留神的某天下午,好苗子白玦彻底记偏了“青梅竹马”一词,从此对宁霜霁的歪曲解释深信不疑,以至于日后知晓本义都无法扭转印象,只觉得他和宁霜霁就该是“青梅竹马”。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