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和好(1 / 1)

白玦瞒下伤势变化,装模作样又养了半月,而后才重新开始在府中走动。

自此事之后,他再不似前段时间那般,得空便出府弄身伤回来。

白夫人以为白玦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欣慰不已,同时越发心疼起这懂事的孩子来,日日亲自去后厨煎药不说,还总配着各种滋补汤品往他房里送。

白玦伤本就好得差不多,于是滋补品吃下去大都成了养分,补得他个头抽条似的窜了不少。

宁霜霁躲在暗处看他变化,只觉得他逐渐长开的五官越来越像前世模样,心中还生出些奇妙的自豪感。

像是在土里埋了颗种子,看着它一日日长大,最终长成棵能经风雨的高树。

也像是换了寒潭底的一块礁石,看着原本空白的石壁被小螃蟹一点点刻满。

愉悦而满足。

因白玦受伤,宁霜霁在珉良镇找了家偏僻小客栈落脚,以便不时溜进白府查探白玦的情况。

腊月初九晚,宁霜霁纠结许久,最后还是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担心白玦伤势”的借口,偷摸去了趟白府。

因为这天是她的生辰。

龙族同人族不同,并无过生辰的习惯。

毕竟龙族寿命久长,若是年年都过,一辈子下来终究太繁琐。

所以宁霜霁是遇到前世的白玦后,才头一回收到生辰贺礼。

今世的白玦长到懂得生辰意义的岁数后,也年年会花心思准备送她的贺礼,因此宁霜霁总忍不住想去看看。

哪怕知道他是被自己亲手抽去记忆,再不该记得有关她的任何事。

不知为何,白玦今夜久久不曾躺回床去,一直坐在桌边点着蜡烛。

看灯影他似乎一直半垂着头在鼓捣什么,时不时便会动一下。

宁霜霁估摸着时间,本以为他很快就会去睡,结果等了快一盏茶功夫都不见他起身。

失去耐心的宁霜霁果断在窗户纸边角处戳个小洞,顺着小洞将催眠术法小心送进去。

白玦当即一脑袋磕在桌上沉睡过去。

宁霜霁翻进屋后第一反应便是好奇地去看他手上物件,发现是个小花灯。

同往常中秋时总会在街上看到的有些相像,却不尽相同。

这个要小一些,竹层外糊着的浅粉色薄纸染得不甚均匀,糊得更是薄厚不一,看起来比外头售卖的粗糙很多。

白玦即使睡过去,双手仍小心地护着这灯。

宁霜霁目光微移,在他手边瞥见一小罐灯油。

灯油罐中插着根长柄勺,里头只剩半满,而粉灯灯芯中的油却是全满的,一看就是刚被添过。

宁霜霁垂眼看着灯芯,心里忽然咯噔一跳。

去年中秋离开前,白玦曾有日课后神神秘秘地朝她确认是不是最喜欢粉圆花灯。

宁霜霁其实什么样的都喜欢,只是白玦第一次给她买时便买的是粉圆花灯,所以这花灯对她来说意义更不凡些。

但面对早已忘却一切的白玦,她没多做解释,只点头称是。

那时她曾暗暗想过,今世的白玦是不是也要在中秋晚宴时送她一盏。

可惜最后他们根本没能一起过中秋,宁霜霁便也忘了这事……

她脑子有些发蒙,下意识坐到白玦对面的椅子上,对着花灯看了许久,忍不住伸手去摸,手肘一动,不小心碰到桌上一包东西。

那包东西本就裹得不严实,被她一碰,外面的纸包倏地半散开,露出内里的糖块。

一阵轻甜梨香随之蔓延开来。

——是梨膏糖。

此情此景,若不是宁霜霁曾在街上偶遇白府丫鬟时偷偷试探过,确认她确已不认识自己,定要觉得自己术法失灵,而白玦没忘记她了。

宁霜霁托腮对着花灯和糖发愣,缓缓伸手从切得规整的糖块中取了颗,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

“虽然知道你不可能记得,但……我就当这是送我的生辰礼物了……”她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抬眼瞅了趴在桌上的白玦一眼,“白玦,我们和好吧。”

回应她的只有白玦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宁霜霁却并不在意,前番争执像是随着糖块甜意被彻底化去,她心情不错地垂眸看向那包还满当当的糖块,低声对自己道了句“生辰快乐”。

……

第二天一早,白玦醒来时只觉得腰酸背痛。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甚至回忆不起昨晚曾感到过困倦。

花灯还在桌上,因为没人填油,里头的火光早已熄灭。

白玦捧着灯怔愣许久,眼中满是失望。

他随即又看向桌角的纸包。

或许是因为包得不稳,纸包已微微散开,半露出其中裹着的糖块。

可它的确还在原处,和花灯一样。

——没人来拿走它们。

腿伤神奇自愈的事他一直觉得和霜霁姐姐有关,可府上人都不记得她,也没人见过她的踪迹,渐渐地,白玦便也不确定起来。

到底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人?

如果有,她真的回来过吗?

所以等到霜霁姐姐生辰的日子,他特地将藏了一年多的花灯取出来,又备好糖块,就是希望霜霁姐姐会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回来看看他。

看到自己给她准备的礼物。

进而,给他一个道歉的机会。

他本想买梨花糖的,因为他记得每年一开春宁霜霁便会早早惦记起这种糖来,可见非常喜欢。

可冬日里没有梨花,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梨膏糖充数。

在桌上趴一夜,白玦的脖子落枕似的一动就疼,疼得头脑都发晕,身上没一处舒服。

他呆坐在桌前缓了许久,才终于扭着脖子站起身来,打算先将花灯和糖都收好,手刚撩动糖块纸包,动作便猛地一顿。

他再顾不得肌肉的酸痛,俯身低头拨开纸包又认真检查起来。

糖果然少了一块!

原本他将糖块垒成小塔的形状,可如今小塔中间一层的左下角缺了一角,明显是被取走了。

白玦盯着那小缺口有些不敢置信。

所以,是不是霜霁姐姐昨晚回来过?

她看见了自己亲手做的花灯,也吃了梨膏糖?

白玦站在原地无意识地眨巴眼睛,突然弯唇来露出个略带着孩童稚嫩的笑。

***

时间一晃就过,转眼间宁霜霁已在小客栈住了一个半月。

眼瞅着又到除夕。

除夕一过,便要正式迈入祈宁315年了。

宁霜霁这次回来将将错过十一月初三,没赶上白玦十四岁生辰。

她本没觉得有什么,可看着街上人热热闹闹讨论新年礼物,加上想起腊月初九时从白玦那儿偷吃的糖,忽然又在意起来。

再一想,去年中秋后她便离开珉良镇,这生辰礼物竟已饶了两年的份。

可她虽单方面同白玦说要讲和,具体操作起来却着实有难度。

毕竟现在她对白玦来说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陌生人……

这么一想还真是让人泄气。

年关时珉良镇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热热闹闹,惹得宁霜霁又开始期待起节日氛围来,便将这事稍放了放。

白玦脚伤已无大碍,临近除夕白夫人难免带他出府逛,宁霜霁为免闲逛时总担心意外碰上他们而扰乱计划,无法尽兴游玩,便特意跑去毗邻的有木镇躲了几天,直到除夕当晚才回珉良镇,准备开始计划。

十几年相处下来,她已对白家的习惯了如指掌。

白家夫妇每年正月初一一早都会带白玦去神庙礼拜,随后白玦会先同下人一道回府。

宁霜霁打算趁这个白玦在外落单的机会,重新制造一回偶遇。

她早早便等在白玦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远看着他们走来,立刻装成普通路人低头迎过去。

路边有个守着竹笼卖鸡鸭的小贩,宁霜霁打算故技重施,施术演场“美救英雄”的好戏,可刚一抬手,就忽见前方的白玦身形猛地一顿,随即飞速冲向她。

然后一把按在她微抬的手上。

宁霜霁一怔,还没凝起的灵力便散了。

她脑子有片刻空白,而后嘴不受控制的张开,刚要下意识去叫他名字,忽听他先急匆匆开了口。

白玦:“姑娘愿不愿意做我师父?”

一年多未曾站立相对,宁霜霁发现白玦真的长高不少。

现在同他对视,只微微俯首便可,恐怕不消几年,白玦的个头就会超过她。

她乱七八糟想了一堆,竟自动忽略白玦问出的那个奇怪问题。

于是白玦又重复一遍。

“姑娘可愿意做我师父?”

宁霜霁:???

她忍不住轻瞟了眼小贩脚底完好无损的竹笼,和里头睡得安稳的鸡鸭。

她确实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对吧?

那白玦这是?

***

府上有客,还是小少爷亲自请回来的,府上人自然不敢怠慢,进出送茶水及点心时皆面带笑意。

宁霜霁瞥着这些熟悉的面孔,身处熟悉的环境,却难得有了不自在的感觉。

她总觉得白玦在街上的反应不大对劲,甚至怀疑他记忆仍有残留,可白玦又很好地给出了解释。

他说因为自己近日总是受伤,便同爹娘提议想拜个武师父,今日见她在街上行走时步履沉稳,举手投足间皆露侠气,便知是个高手,激动之下方有此一问。

而且白玦带她回府后只问了她名姓,然后二人便一直沉默地坐在前厅等白家夫妇,总体上看还是非常生疏的,不像记得她的样子。

宁霜霁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心情复杂地捧着茶杯吹浮茶沫子玩。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功夫,白家夫妇终于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