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改编故事颇受大伙欢迎这事给了辛毅不少鼓励,他本就是个精力充沛的主,接下来几天更是时刻随身揣着纸笔和小墨桶,只要碰上休憩机会就开始苦思冥想。
老于瞧见,忍不住问:“看你舞文弄墨十分在行,反倒是力量武艺皆不太行,怎么偏来了这战场?”
老于仗着年轻时有些习武底子,便毅然从军投身入抗敌之事,四十好几的年纪摆着,对待军中年纪小的伙伴时难免会摆出些长辈的关护心态来。
辛毅早习惯他这爱发问的性子,也不停笔,分心回了句:“我家住珉良镇郊,若是让戎狄打进来只怕不日就要殃及家人,怎好逃避?”
他这话虽答得轻巧,可实则暗含不少无可奈何,锋毅军中人大抵如此,一时竟有些伤感。
白玦和宁霜霁本在一旁商议招揽女将士一事,闻言也看了过来。
见大家心情低落,白玦忽然大声道:“左右这几日戎狄自顾不暇,军中许多人近一年都不曾回家探亲,不如趁机会回去看看。”
他这样一说,不少人眼睛一亮,连一直未曾停笔的辛毅也猛地抬了头。
宁霜霁:“之前一直是大家轮流回乡探看,要不是近半年戎狄进攻频繁,也不至于拖这么久。只是时间有限,恐怕只能批准部分人探亲,不如先将名字报至各副将处汇总筛选。”
这话一出,校场上顿时又热闹起来。
几位副将包括宁霜霁都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白玦一个大将军愣是被喧闹人群活生生挤出中心位置,站在校场边缘浅笑着扶额叹息。
起哄的人虽多,但大家对现状艰难心中有数,默契地让出名额给许久没能轮到的伙伴,强压着羡慕和思念笑闹着让轮到回乡的人带特产。
孔弦已有一年多未回过家,这次回乡自然得轮到他,大家早知道他乡里有个同他青梅竹马的姑娘,以至于孔弦从军后仍时常牵挂,时不时便要提一提自己心头的“怀筝”。
孔弦被大家起哄的声音吵得脸热,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上次怀筝寄信来,正好提及村中来了个巧手大娘,也不知是不是突发急病,竟失了所有记忆。但她虽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又从何而来,却没忘却编绳的好手艺,还说愿意教怀筝以报收留之恩。这次回去正好给你们带些绳结回来,听说这个用来送心仪姑娘最合适了!”
近来虽有不少云游女侠客听说宁霜霁的功绩后前来打听参军一事,但真要安排妥当到底要废些周折,因此锋毅军目前还大多是糙汉子,一听这话立刻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都有什么绳结?你可要多带些回来给我们挑挑!”
“好像有千丝结、同心结、百花结……对了,怀筝还跟我提过一个很巧妙的,叫……”孔弦对这些东西不了解,回想起来也有些费劲,好半天才一拍手,“哦叫‘暗珠结’,据怀筝所讲她也从未见过。我家怀筝见多识广,没见过的肯定是稀奇东西——”
他夸怀筝夸得太认真,引得将士们登时又哄笑起来。
阿牛越想越羡慕:“孔弦你有个青梅竹马,大将军和宁将军也是青梅竹马,真好……怎么我到现在都没能碰上个愿意同我凑对的姑娘呢?”
宁霜霁憋着笑低头假装认真记名字。
孔弦十分厚道地拍了拍阿牛的肩:“等戎狄败退,阿牛你跟我回去,我家怀筝在乡里人缘可好了,一定能帮你介绍个人美心善的好姑娘!”
阿牛也是个憨厚人,一听立刻笑开花,活像是这事已有眉目似的。
老于忍不住拍胸脯发话:“孔弦也是个黄毛小子,知道什么?你们谁还没说亲就交给我老于,咱们锋毅军中的小伙子都是好样的,肯定能觅得良配!”
“哈哈好!老于你可得说话算话!”
***
一年后。
七月十五,正值入秋后第一个圆月之夜。
常道秋高气爽,可战场操练仍少不得沾染暑气,好在秋风中已被灌注进丝缕凉意,大家便都喜欢在夜间溜出营帐,找空地乘凉。
白玦和宁霜霁也不例外。
宁霜霁用头轻顶着白玦的肩头,同他一起平躺在草垛上眺望星空。
都说月明星稀,可圆月虽亮,却终究不敌艳阳那般炽热,于是漫天星辰仍不甘示弱地散布在天上各处,以微弱而璀璨的光芒闪耀着。
地面忽然轻微颤动起来,二人早已见怪不怪,仍惬意地平躺在柔软的草垛上。
近些年各地地震频发,这样的小震多如牛毛,着实震不出什么风浪了。
待震感远去,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听着耳边虫鸣,白玦忽然低声说:“终于快要结束了。”
宁霜霁撩开被晚风打在脸颊的头发:“是啊。”
“还好。”
“什么?”
白玦:“还好快要结束了。”
今天荣婶偷偷来找他,说城中有在外经商的游子归来,听闻锋毅军英勇事迹后捐出不少衣料金银,有婶子见其中有两匹红布,看着比平日里常穿得粗麻料子好上许多,便有了牵线心思。
军中谁人不知大将军和宁将军两情相悦?可惜战事离得开兵士,却离不开将领,二人一刻不得休息,愣是在军中白白拖了两年。
妇人最见不得有情人蹉跎时光,想来想去决定托荣婶来问问大将军,是否要在军中将婚事办了。
这话深深戳在白玦心里。
若是平时,他或许真会领受好意,可如今决战迫在眉睫,一个月后便是关键一战,此时分心着实不合适。
历经两年,终于将戎狄兵士数目砍去一半,而他们多番招揽下如今锋毅军的男女兵士合在一起也足有十万之数,凭借往日战况来看,几乎已将胜局锁定。
想着大战已安排在一个月后的中秋之夜,若此战真能将戎狄彻底击破,他和宁霜霁从此便可自在行走,再无牵挂,白玦便强压下心中冲动,回绝了荣婶的好意。
他不想扰乱宁霜霁的心神,所以并未将此事告诉宁霜霁。
宁霜霁听他颠来倒去感叹,不由得坐起身瞧他,有些好笑地问:“这么盼着结束?”
白玦冲她勾了勾手。
宁霜霁靠过去,下一刻耳边就传来了白玦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就是等不及想娶你了。”
“……”
“等战事结束,我们就成亲吧。”
白玦平日里同宁霜霁说话时总是会带着商量的语气,即使当了这么久的大将军,统领全局雷厉风行,面对她时仍旧像是从前那个好言好语的小公子。
可这次他并不是在发问,而是很坚定地在诉说自己的期许。
他的眸光皎皎,竟比星月更闪亮晶莹,宁霜霁渐觉无法直视,低头用手拨起稻草来:“那不如先回珉良镇看看爹娘,再去看望下翁先生,然后再——”
她还没说完,白玦“蹭”地一下翻身坐起:“你答应了!”
宁霜霁挑眉,故作镇静:“为何不应?”
白玦笑着扣上她还在不自觉乱薅着稻草的手:“阿牛好不容易整好的草垛,薅乱了他可要哭的。”
宁霜霁还在强摆将军架子:“大不了推到辛毅身上,反正他最近正在写咱们锋毅军的故事,听说每晚都出来到处找舒服的草垛祸祸。”
白玦笑了笑。
无论宁将军在战场杀敌时多么英勇,私下里永远是这般活泼不羁的心性,从未变过。
思及此,他忍不住垂眼看向宁霜霁的唇。
月光下那处透着浅粉,没有口脂沾染,却忽然像是有着无尽吸引力似的,诱得白玦忍不住一寸寸将自己的唇也送了过去。
许是白日里的燥热还未褪尽,白玦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坠在火坑之中,烧得他心肺皆是灼热,唇间抵着的温热仿佛成了夏日甘霖,让他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老大!宁将军!”
远处传来呼喊声和脚步声,白玦和宁霜霁本微闭着眼,闻声登时浑身一僵,颇为默契地分开纠缠的唇齿,各自望向一边。
孔弦来时正瞧见他二人瞥过头互不搭理的场景,不由得有些奇怪。
“你们这是……吵架了?”
“没,”白玦嘴角微垂着,岔开话题问,“什么事?”
宁白二人从没在军中起过龃龉,孔弦看他俩的脸色也不像生气的样子,便安心回道:“噢,辛毅的故事写好了,就等你们过去后开讲。我在营里找了一圈总算找到你们了。”
“都在等我们?”宁霜霁一愣。
这下好了,全军都要知道他俩偷跑出来幽会了。
孔弦满脑子都是找人任务,如今完成后自然兴奋不已,没想那么多,点头冲上前准备扶两人下来,结果白玦和宁霜霁一个也没搭理他,直接撑着草垛边缘就往下跳。
孔弦隐约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想起怀筝总嗔他憨傻,刚想问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视线一扫正瞧见他俩方才坐过的草垛——顶上乱七八糟横亘出不少杂草枝子。
“呀!这草垛怎么乱成这样?!”
宁霜霁有些僵硬地转头瞅了眼,淡定开口:“……辛毅弄得。”
“不对吧,”孔弦挠头,颇为正直地帮辛毅解释,“他最近忙着写故事,只在东营附近找垛子,没听说来西营这头啊……”
“……”宁霜霁一咬牙正咬在自己舌头上,疼得呲牙咧嘴,“孔弦,升任副将军后还适应吗?”
孔弦一听这话登时一脸认真地点头:“将军们看重我,我定不会辱命!”
宁霜霁:“那宁将军给你个过来人的提醒怎么样?”
孔弦一向最敬重白玦和宁霜霁,惊喜点头。
宁霜霁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佯装正经道:“问题别太多。”
孔弦:“?”
***
祈宁321年。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阖家团圆的好日子,战场上有许多将士孤身在外,连同家人见上一面亦是不能。
对他们来说,若牺牲几次团圆机会能换来以后的长长久久,是很值得的。
蛰伏在黑暗中的将士兵分三路,借夜幕掩护一点点逼近戎狄大营。
这是策划许久的最后一战,倾巢而出,孤注一掷,就是为一鼓作气拿下祸患本源。
白玦和宁霜霁带领一队人从战场中部直面而入,吸引绝大部分火力,而孔弦和老于则分别从左右两边包抄到敌营侧翼,封锁敌军。
计划进行地很顺利。
两年拉锯下来,戎狄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可非但没将领地扩充半寸,反而落了个元气大伤的结果,又因戎狄内部权力更迭,内讧不断,此时遭受敌袭,无异于灭顶之灾。
不过乱归乱,十万大军人数摆着,也不可轻视。
锋毅军虽占了先机,可拼红眼的敌军分别在三路撕开道口子,大混战再次蔓延至整个战场。
一个时辰后,放眼再看,戎狄士兵的身影已少了许多。
胜利在望!
眼见中路已快拿下,宁霜霁回身看了白玦一眼,朝左路指了指,示意白玦自己准备去左路支援,而后招呼专由自己带领的女将士们直朝左路孔弦小队所在冲去。
可她还没走出两步,地面陡然剧烈摇晃起来。
这次震感较从前的震感猛烈许多,宁霜霁晃悠两下没能站稳,差点摔在地上,好在及时抽剑支地强行稳住身形。
周围人无论出自戎狄还是锋毅军,皆面露惊疑之色,一时间惊恐叫嚷声此起彼伏。
宁霜霁担心白玦的安危,回身望去,发现白玦也正撑剑半跪在地上,目光却一动不动锁定在天空之上,表情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宁霜霁顺他目光看去,发现天边明月的光亮暗淡了许多,一圈圈水光如涟漪般在圆月周围荡漾开来,整个天空都像是成了水中倒影,虚幻无边。
正当宁霜霁兀自犹疑时,身边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声:
“地面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