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缘(1 / 1)

宁霜霁一出壳便是个漂亮的孩子,还是条罕见的“青龙”,不仅女儿高兴,连带着宣起这外祖父都觉得与有荣焉。

那天霜雪初霁,艳阳临世,是冬季里难得温暖的日子——因此,宣起同女儿宣念商议后,给小青龙取名“霜霁”。

可一切喜悦都因卜辞落定而转为忧虑。

宣起不明白,为何看着娇弱稚嫩的小丫头,会背负如此沉重的业力?

自龙族先辈选择定居于清川寒潭后,龙族一直过得平静自在,不仅是族人,连他这个族长都已习惯祥和安宁的生活。

他担心这卜辞会如同入江巨石,掀起无尽波澜,便没有将卜辞归入书中,而是同凌澈遗留下的那本禁书一起,埋进神树底封印起来。

可就算如此,他克制而疏离的态度还是让不少族人看出了端倪。

族人们没有破坏规矩来向他打听卜辞内容,却也能从他的言行看出,宁霜霁的卜辞中定道尽不祥。大家或许心有芥蒂,但面对无辜孩童时少不得流露关爱,便一直半疏远半亲和地对待着她。

此后一直没起波澜,宣起这才渐渐淡忘卜辞内容。

又或者说,是强行淡忘了。

二十年时间转眼过去,小青龙一天天长大,长成个机灵聪慧的小丫头,但女儿一直有意阻止她同族人多接触,因此小丫头总喜欢独来独往、自娱自乐。

偶尔得空,宣起会抱着这小丫头到处逛逛,小丫头也因此对他颇有好感,尤其喜欢扯他那把雪白的胡须。

但他从没告诉过宁霜霁,他其实是她的外祖父。

女儿宣念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宁霜霁,宣起也是如此。

可更重要的是,他比女儿多了族长的身份,心中除了亲人,还不得不装着大局。

若真有需要决断的一天,他宁可宁霜霁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他是一族之长,那样或许双方都能好过些。

那段时间清川寒潭的结界总是不稳,却找不出原因,无奈之下宣起只得协同几位灵力深厚的长老一起修复。

多年安稳生活麻痹了龙族,连他这一族之长也没能幸免,又浑噩几十年后,他们才知道,原来龙族一直守护的龙脉竟被人族偷偷吸去了。

当祸事骤起,牵连其中的人总是不自觉习惯为此事的发生找寻理由,而宁霜霁那不祥的卜辞,便不可避免地再次成为宣起心中最担忧的事。

他怕龙脉的变动便是祸事开端,怕自己的外孙女真会成为残害万物生灵的邪魔。

怖由心生,比外因更无法抵抗,从那时起,宣起对宁霜霁越来越疏远。

当敲定举族上天界的那一刻,他便已决定要将宁霜霁封入寒潭底。

那时宣念已经死去多年,无人管教和关爱的小丫头越发叛逆,看人时眼中总带着不谙世事的傲气,可在封印落成的一刻,宣起清清楚楚在她眼中看到委屈和失望,再无傲气可言。

倒是没有恨意。

就像是她早有预料,早有准备,习惯了脱离族人独自生活的日子,所以哪怕面对这样的事,依然能很快接受。

但到底还是对他这个曾经很好的“族长爷爷”有所期盼,所以才会那般失望吧?

可惜他终究辜负了这份期盼。

宣起不忍心杀之,只能用这种方式避免祸事应验。族中小辈们虽同宁霜霁皆不熟络,见状也颇为不解,上路前围着他支支吾吾问了半天,可他只能故作高深地看着他们,无法回答。

在那之后,全族跃过龙门。

当带领族人冲入天门的那一刻,他如释重负地想,总算远古延续下来的龙族没有毁在他手里。可后来回头再看,他才知道自己同族人一样,不过是心甘情愿落入天门之灵布设出的陷阱而已。

入天界后,天门之灵要求他们一个个同天之结界缔结血契。

孩子们还因陌生环境而瑟缩着,成年族人们便自告奋勇:“我们先来,族长去找主神大人禀事,回来再带孩子们结契即可。”

宣起应下后独自朝主神殿行去。

推门而入,里头是同想象中全然不同的状况,空荡殿阁中一室安静,唯主神一人素白单衣端坐于高台之上,超脱于世,却显得那般孤独。

宣起不敢多看,手捧龙族名册恭敬高举。

哪怕主神看着十分年轻,他也不敢凭一把白须倚老卖老。

其他书典宣起都没有带走,只是用术法记下所有内容,打算留待上天界后再用纸张转记下来,唯独这一本中贴满出生卜辞,纸张亦是专用,他便随身带上了天界。

余光中高台上白衣少年衣袖轻动,名册便随之飘了上去。

主神快速翻阅着名册,直到翻至最后一页,淡漠的神情才有了些许变化。

“怎么少了一人?”他问。

龙族的出生卜辞皆由天门发出,为天所知,主神为天界代表,自然能察觉人数有异。

宣起不敢隐瞒,恭敬回道:“有一族人卜辞不祥,未免引发祸事,老夫将她留在了清川寒潭。”

主神半晌不语,正当宣起担心自己先斩后奏的行为会引得主神斥责时,高台上的人终于再次开口了。

还是清冷平淡的嗓音。

“卜辞,内容是什么?”

“……死万物而入神族,”宣起摸不透主神脾性,担心高高在上的主神会比他想得更加苛刻,忙又道,“但老夫已封印了她,她出不了清川寒潭,又只是条小龙,想来不会出事,还请主神大人饶她一命。”

宣起将头恭敬低下,生怕惹恼主神后会连累自己那本就已经够可怜的外孙女,可等了许久都没再听到主神发话,不由得微微抬头看向高台之上。

主神的视线依旧落在名册上,唇边却似乎带着些自嘲自讽的笑意。

宣起不明所以,顾念到从此要常居天界的族人们,不敢多话,闭眼又将头低回去。

少顷,空荡的殿阁中再次回荡起主神的声音,和缓而清亮。

“我记得清川寒潭,是在大陆西边?”

想到自己或许今生都无法再回去,宣起也有些感怀:“是啊,是一处很美的地方……”

在那之后,他缓缓从主神殿中退出,回到族中帮剩下的小辈们完成与天之结界的血契连接,最后才轮到自己。

再之后,天界忽然有传言说主神下界游历去了,据说去的正是西边。

那时他只当是巧合,不敢对主神去向和目的多加揣测。

等再见,已是天崩地裂之时。

宣起从没想过他那自生时便背负不祥卜辞的外孙女,竟真和主神有了缘分,而从前没能教会她的,都有人代替族人教会了她。

带她回到清川寒潭时,宣起的内心中依然充满绝望。

寒潭结界可以护着小辈们的神魂不散,可他们真身已破,神魂被伤,终究已算不得完整,真要再得重生,必少不了先将魂灵散于天地之间吸收灵气养护,待神魂充盈之日,方为得归之时。

当然这是一切顺利的情况。

这法子相当于置之死地而后生,少一分运气,便等同于真的死去了。

可就算如此,死在龙族族人皆向往的方式上,化为天地间的灵气养护万物,也比死在天门之灵手中好。

还有宁霜霁,她的神魂只依靠血凝珠强行凝聚,一旦散去,便会散得彻底,连可供休养复生的残魂都不会剩下,更不会再有凝聚机缘。

她会如其他无辜遭难的神族一样,彻底消散在天地间,从此化归草木、山川、湖泊、轻云……总之,再难是她自己。

正当无计可施之时,千颜神树竟显灵相救,分出半棵身躯为宁霜霁提供新的人身。

神树尚且感念其心,出身相助,身为族人,又怎会不愧疚?

所以他们都留下来了,愿意暂时舍去重生机会,在清川寒潭中守护宁霜霁的肉身。

想等她醒来后,还她一场热闹陪伴。

——这是族中小辈们自己的决定。

他们长大了,经历一劫后,反倒比许多“老顽固”看得透彻许多。

于是同为“老顽固”的宣起自愿退场,将清川寒潭完整让给年轻的孩子们,以残躯化作新的结界屏障守护众人神魂。

直到宁霜霁醒来后失去记忆,结界屏障便多了遮挡秘密的作用。

宣起从没忘记过答应主神的事,心中亦希望给这丫头简单美好的未来。

主神已死,过往种种皆成她的负累,倒不如编一场幻梦,赠她一份自在。

……

“一对璧人啊。”宣起一边回忆过往,一边喃喃道。

“女儿,你的孩子过得很好,龙族亏欠她的爱也有人都弥补了她,你放心吧……”

金龙开始化为金光逸散。

他目送着小辈们一个个离去,终于也轮到他自己。

清川寒潭结界中,宁霜霁眺望着远处空中各色光点飘散开来,形成一团虹彩,很快便彻底消散,而最后那团金光也紧随其后,融入天空之中。

原本充盈的心口像是被忽然剪去一块,泛起空落落的难过。

无数青鸟恍若有所感应,自清川寒潭各处葱郁绿树中飞出,绕着宁霜霁所扶半棵枯树游转一圈后直冲向天际,沿龙族飞腾之路,同逝去的他们做最后道别。

宁霜霁视线亦追随青鸟族群而去。

早预料到回来后必然要面对一场别离,可真到这一刻,仍旧觉得心酸。

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再是只远远看着族人们离去的小丫头,而是同族人们有了深刻交集的宁霜霁。

白玦慢慢走近,在她身后站定。

宁霜霁转过头同他对视,好半天才调整好心情。

她的手在那半棵枯树的树皮上抚动着:“族长提到的‘神树’,会不会就是‘千颜木’呢?”

见过族人后,她已经可以肯定自己从未死过。

如今已是白玦第三世同她相遇,可她一直都是那个小青龙,哪怕分魂术后只剩人身神魂,哪怕曾因魂灵受伤而失去记忆。

曾经的她经常坐在枯树枝丫上,可再苏醒后,那歪脖枯树已只剩半棵。

这也是她苏醒后,清川寒潭中最显眼的变化。

白玦试着用手摸向树皮,甚至动用灵力探入其中感知,却没有异样感觉。

意料之中。

“就算这真是‘千颜木’,未化形前也是无法为人所查的。”白玦道。

上古神树若想隐匿于世,自不会轻易为人所察。

除非主动相助。

宁霜霁还没从分别的难过中抽离,下意识想继续和他说些什么:“你说,族长为什么还相信‘天地仁爱’呢?”

白玦看向她一直抚在树皮上的手,知道她心中已有答案,只是想再多一分确定。

“因为‘神树’救了你吧。”

“相比天地门之灵,这样的古树才是真的生于天地、长于天地,纵观世事却超脱于世——”

“因此,它的选择,也才更符合天地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