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1 / 1)

入夜后,寒青院内。

宁霜霁拉着白玦躺入一片松软的草地,陷在草木天然带有的清香中,睁眼便能望见满天闪烁碎星,仿佛回到前世在营中草垛上观星赏月的时光。

那时时刻警惕敌袭,算不得全然放松,其实如今也是。

宁霜霁双手交叠撑着头,将高束的发尾压在身下:“所以,风棋真的没坦白他的身份?”

白玦半阖着眼,放松道:“他今世毕竟是师父从小看顾到大的儿子,即使师父总训他,到底是在意的,突然让师父接受儿子换个身份,太难为他了。”

“也是,”宁霜霁附和,“更何况风棋出身冥族,生于地底,比妖族还不为人所知……”

白玦声音轻缓:“所以他打算先拖着,左右他今世是正经走过轮回之路的,人身不死,就能一直留在人界,将这短暂一生过完再回去也是可以的。”

当然,得先将不久后的天地大劫过了,方有余生可言。

宁霜霁听他语带倦意,翻身坐起去瞅他:“都告诉风家主他们你曾是主神了,他们还使唤你治家?”

白玦没说话,但唇边笑意明显,难得带了些调笑意味。

自记忆恢复后,他性子越来越温和,露出的笑也越来越多。

宁霜霁自然乐见他多笑笑,最好跟第二世儿时似的,笑得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不是吗?”她也跟着笑起来,用胳膊肘碰他,“那你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白玦知道她好奇心一旦冒头,就喜欢追根问底,耐心回应:“要事初定,风家少不得提前做些准备,我既有大师兄的身份,向弟子们传达此事也更方便些。”

“这么早就告诉所有人,会不会徒增变故?”宁霜霁有些不放心。

白玦亦有此担忧:“所以只先让几个领头弟子知晓即可,他们心里有个准备,到时师父师祖出面号召各家时,也可在风家内部先带头做出响应。”

偌大一个世家,话事人高高在上得众人尊敬不假,却到底过于遥远,真要快速凝聚所有弟子,激发他们的斗志,还是要通过这些领头弟子不可。

做任务时,他们往往是小弟子们熟知而依赖的人,关键时刻,鼓舞士气之功非旁人可比。

况且有此安排,即使出了变故,也更容易快速稳住局面。

宁霜霁想到那爱面子又倔强的云蒙,想起封禁古官道时他有条不紊地指挥小弟子们的情景。

“云蒙也在其中吗?”

白玦:“嗯,云蒙年轻,只是缺少历练,可做事还是颇为沉稳的。”

“白玦你发现没有?”宁霜霁突然没头没尾冒出这么一句。

待白玦一脸疑惑看过来,她才接着道:“你越来越像个护犊子的大师兄了。”

白玦笑笑,却不反驳。

仔细一想,他确实是个十分偏心的人呢。

——不过最偏心的对象正在他身侧趴着,还很不自知似的打趣他“护犊子”。

趴着比躺着累,宁霜霁手有些发酸,可又很喜欢看柔和月光下的白玦,目光顺着他眉骨向下划过高挺的鼻梁直到浅红的唇,来回几次还是看不够,便没有躺回去。

许是察觉到她肆无忌惮的目光,白玦突然看过来。

宁霜霁心猛地一跳,反应过来时已匆忙别开眼。

反倒显得特别心虚似的。

于是她故作淡定重新同白玦对上视线,问道:“天地互补,一方有异则另一方必紧随其后,你和风棋商量出如何在不影响天地平衡的情况下,解决天河水与地狱火了吗?”

白玦轻闭起眼,眉心却一下下跳着。

宁霜霁了然:“之前龙脉被暗中毁去,主动权在天地门之灵,而如今则在我们手里。”

这关键便正落在她龙骨之上。

他们曾好奇书中既说脉轮“大利于清心修行”,又怎会成为助长执念丛生之力,如今倒有了解释。

龙骨毕竟不是真的龙脉,而是真身所化,死前阳气侵蚀刮骨削肉,其中痛楚自不必说,况且她心中还满含对白玦的不舍与不甘。此间种种皆化作执念深藏龙身脉轮之中,脉轮便因此成了容易受他人执念所感,为其提供庇护之力的关窍。

现在一个个脉轮清理过来,将积压其中的尘缘拨散,不仅是在清理压抑龙骨脉轮的杂念,也是她与自身龙骨重建共感的过程。

就好像在拔出落于脉轮处的一枚枚缚龙钉,待到功成,方可释放龙骨全力。

走到现在,她能明显感知到自己和地底龙骨有了不同于最初的感应。

虽然还很微弱。

当同最后一处腹轮也建立感应后,她或许就能重新控制地底真身龙骨了。

白玦慢慢睁开眼,侧躺过来看向她。

宁霜霁一笑:“探魂时记忆场景互通,你应当也知道《分魂术》一书中所记之法了吧?”

良久之后,白玦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硬从嗓子眼中挤出来的,不情不愿,不清不楚,带着同白玦果决坚定心性格格不入的纠结。

宁霜霁也干脆侧躺回去,同他面对面相视:“上头写了分魂方法,也写了合魂的,虽然最终凌澈没能重回人界尝试这部分术法,但分魂之法既能成功,想来合魂部分也很可行。”

白玦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开始已尽数褪去,清亮的眸子再次被心疼担忧的神情覆盖。

宁霜霁迎着他的视线,认真劝道:“我现在已能隐约感知到自己同龙骨的关联,我真觉得可行!”

“嗯,”白玦脸上的忧虑并未因她的话而淡去半分,唇线被拉成平直的一条,“可分魂之痛尚且那般难熬,合魂又怎会容易?更何况你的真身已经……”

已经成了一副白骨。

白玦说不下去,只一想到都觉得胸口发疼。

他本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在天界时千万年独处经历甚至将他塑造得有些冷漠,他凝望世事,执行规则,却大多是不带情感只带理性的旁观。

直到遇见宁霜霁之后,他才明白,他不是生来没有情绪,只是被强行压抑了而已。

他还兀自压抑着,倒是面前的人比他情绪来得还快还猛。

“那你呢?”宁霜霁眼眸中溢满了水光,语速飞快,“神魂散于云间支撑天界,如今想取回神力,便不痛——”

情绪使然,她的声音一点点大起来,还带着轻微震颤,却忽见白玦的脸在眼中放大,嘴边的话也被突然而至的温热封堵。

这个吻中包含太多。

从绝望到庆幸,从别离到重逢。

千年光景已过,月光未变,照得世间也仿佛还是从前模样。

白玦缓缓伸手揽在宁霜霁脑后,血液奔流带来的燥热感传到指尖,贴到她清凉发丝后方有所缓解。

此番唇齿纠缠绵长而温柔,他们的鼻尖不时轻蹭在一起,呼吸都交缠于草木香气之中。

经历过失去后,连感受彼此唇瓣温度也成了需要细细品味的事,舍不得一蹴而就,更舍不得粗暴相待。

直到一吻结束,两人的呼吸都不再能维持平稳。

好半天后,宁霜霁才先开了口,一字一句间都含着浓浓笑意:“既然互相心疼难以避免,那就先约法三章吧——不可因此耽误正事,如何?”

白玦感受着紧贴在锁骨出的暖意,喘息间隙吐出句:“正有此意。”

至少这回,他们能并肩而战,能一起承受苦痛。

这样的认知如同苦药入口后的一颗糖,甜得足以治愈一切。

可也许真怕了前两世的结局,宁霜霁还是忍不住又强调道:“你说过想娶我,福祸与共,若这次再反悔自担风险,我可真要恼的!”

好半晌后,白玦才轻轻“嗯”了声。

宁霜霁放心了,这才心满意足转回原本的话题。

“所以,你们商量出的办法,就是我心中想的那个吧?”她故意掩去一切担忧,只保留猜中结果的得意,“同时控住天地结界,让天河水和地狱火朝同一处倾泻交汇?”

控住天地结界并非易事,若是从前,他们甚至无从下手。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龙骨成了代替龙脉镇地之物,只要能控住龙骨,就可掌控地之结界;而白玦神魂神力皆融在天之结界中,只要能与之连通,必然能影响到天之结界的平衡。

虽然光想想就知道其中不易,可到底算有办法了不是吗?

白玦:“天河水和地狱火代表三界至阳至阴,这样的力量唯有相互中和方能消解,否则无论存放在人界何处,都少不得要影响人界秩序,终究不算最优解。”

“地之结界的控制还是要靠你完成,而风棋打算到时趁乱入地门回去找冥族助力,辅助你将地狱火压往一处。”

毕竟火不同于水,烟气虽会朝高出飘散,无外力作用时火种却不会轻易挪动位置。

话虽如此……

宁霜霁再次翻身坐起,直视白玦:“我同龙骨现在好歹有所感应,你和天之结界呢?”

“我今日去风家祭台试过,感应微弱,但绝非毫无办法。”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白玦将计划说得更清楚了些,“我如今神魂大多为天地灵气后补,唯有你一抹龙息护着我神魂本源,联系微弱也属意料之中。但只要我再灌注些灵力进天之结界,以此为引,同其中所融神力相连并非难事。”

“此法耗损大,还是留待决战之时再用吧。”宁霜霁道。

“有失亦有得,”白玦也坐起来,“若天之结界真因无以为继而消散,我便能取回困于其中撑天的神魂碎片及神力了。”

不同于天地灵气为他补足的魂灵,那才是他真实神魂所在,神力亦与其相关,若不取回,终究难恢复曾为主神时的强悍。

白玦不是向往强权之人,这样在意取回神力之事,让宁霜霁越发担心起另一个问题来。

宁霜霁:“龙脉一动,光是要控住天地平衡便需耗费所有人全部精力……我们无法预料天地门之灵会怎么阻止,若真被打个措手不及……”

会不会还不待白玦神力恢复,他们便已因天地门之灵的偷袭而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