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空(1 / 1)

风棋的灵力强行入体死死压制着康辙的灵力,这样的境况其实很像在探阵、探魂,因此他也在康辙心念动摇之时,窥见了不少属于康辙的记忆。

不过哪怕未曾窥见,此时此刻,真相也已昭然若揭了。

从康夫人的死魂当着众人的面飘来,从康家主那声“遇儿”出口之后,一切都有了答案。

康家态度突然转为闭塞,一点点踢除门中外人——这是怕倒行逆施之举走漏风声,引来其他世家阻止。

无论哪个世家地界,只要出现疑似死魂出没之处必少不了康家弟子的身影——这是为收集祭品。

就连前不久康家突然找到千结庄,意图要下那处,估计打得也是从中收集残存怨气为用的主意。

阴井上的符咒,正好分了两种,最下方一排是为继续收集康遇散在井中的残魂所留,而剩下的则是为封住井中上涌的阴气。

不为扩张权势,更不为碾压其他世家,一切筹谋不过源于生死别离。

只是这回执念不在死魂身上,而在活人心中。

在场众人的脸色变幻莫测,时而看向水龙,时而看向康家主,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宁霜霁感受着塔底对峙的力道,偏头对白玦说:“去帮风棋吧,那里不先解开,这儿就是死局。”

白玦这才收手,直走向康夫人所在。

当新的灵力涌入体内,顶住了脚踝处不断蔓延至全身的灵力困缚后,康夫人眼中终于有了情绪。

许是刚得清醒,她眼神有些迷茫。

而当看到康辙时,迷茫皆化作了悲切。

察觉到有人帮她暂时压住鬼契的控制,康夫人侧头望去,发现是个面容清冷的小辈。

可她太久没出过山门,又是刚刚清醒,实在想不起他是何人,只好投以一个苦涩的笑。

随后她再次将目光转向康辙。

“阿辙,放手吧。”

“遇儿他只是少了些运气,这样的结果,怨不得旁人的。”

“我没怨过何人,”康辙想转过头去正视妻子,可脸都憋红了依然无法动弹,只好放弃,左右已是东窗事发,他说话也没再遮遮掩掩,“我只是想留下你们……天地对你们不好,我对你们好。”

余光中,妻子竟落下泪来。

“你一生解过多少执念幻境之阵,你数过吗?”

“……”

“落入执念束缚有什么好?你真忍心让遇儿也受那种无穷无尽的苦吗?”

“……”

全场寂静无声,此时此刻,没人敢打扰他们。

连白玦和风棋也只是默默操控着灵力,并未出声。

好半晌后,康家主终于又张了嘴。

听着像是再祈求什么似的,有些可怜。

“那你们呢?舍得留我一人独活吗?”

“……舍得。”

康夫人回答前有片刻犹豫,声音却异常坚定。

“爹将康家交到你手里,是希望你能承袭鬼修之路,看透生死悲欢,你……”

她终于再说不下去。

她是非常坚定的,因为知道只有自己和遇儿离去,一切才能恢复正常。

她也曾是鬼修弟子,是常同死魂打交道的人,最清楚执念的威力。

魂主浑浑噩噩,分不清岁月轮转尚且难熬,她怎么能让这样可怕的执念滋生在还活于人世的夫君身上?

可大道理说得再多再明白,真轮到自己,还是免不了难过。

知道言语劝说救不了魂主,同样也救不了已经陷入执念的活人,康夫人一步步走上前,冰凉的手虚贴上康辙的脸。

然后,她猛地起手挑出边上一名康家弟子的佩剑,决绝地斩断了她与夫君之间的鬼契连线。

有白玦灵力相助,加上她是清醒状态下自愿承受反噬而离去,这一剑斩得快而利落,半点没给外人留下反应时间。

反噬来得很快,力量更是不可小觑。

康家弟子们刚得知师娘已死不久,就再次见证了她的魂飞魄散。

这次,飞散的魂灵没有被高塔吸取。

因为骤然断开一线后,康辙同另一线的关联当即强了许多,塔中魂因陡然强烈数倍的拉扯,终于撞破塔尖,飘入阳光之下。

塔身被破,吸纳之力再无以为继。

大量阴寒之气包裹着还未被吸收的死魂碎片流入水龙体内,将原本剔透无暇的水龙染成淡灰的模样。

孙童看着师娘如扬尘般飞散,仰头间目光又定在了浮于空中的那团白雾上。

白雾刚冲出塔尖,仍被黑气纠缠冲撞着,却始终不肯吸纳黑气入体,因此黑气只得缠绕在白雾周围,像是群急于找寻缝隙的苍蝇。

阳光一照,清风一吹,外界包裹的黑气便越来越淡。

孙童看得难过,忽然听到身旁方榭的低语。

“这样离开,他能开心吗?”

孙童眨掉了眼中的泪,又想起幻境中的曾经,想起大师兄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倾诉着他的烦恼。

“秘密就是——我其实从小病气缠身,多少次缠绵病榻时都觉得自己怕是命不久矣,没想到都撑过来了。”

“久而久之,我反倒看开了。”

“只是爹娘爱之深,我着实担心,还有义妹……也就是你方师姐,她也是个倔脾气,一根筋……”

“所以其实大师兄我也有很多烦恼,而且生来就背负了一个无法预料的未来,自己倒罢了,可牵扯到旁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孙童当时年纪小,不懂他话中苦涩,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听秘密”上。

但他的好奇心没有得到足够的满足,甚至有些失望。

因为大师兄身体不好这事大家都知道,实在算不得一个秘密。

还不等他说什么,大师兄突然笑了笑,笑得比阳光还明媚温暖,揉着他的脑袋对他说:“终于不哭了。”

“等你长大了,大师兄带你出去见见世面,到时我把你方师姐和赵师兄都喊上,让他们见证你斩妖除魔的飒爽英姿如何?”

……

带着笑意的声音永远淹没在了回忆之中。

孙童一直在等大师兄兑现诺言,可他再也等不到了。

悲痛的情绪将胸膛占满,反而冲淡了孙童对方榭的畏惧。明明平日不敢和她多说话,对视一眼都会被她眼中魄力吓得惶惶不安,此时孙童却鼓起勇气应了她一句:“不会吧。”

一滴水珠砸进草丛中,孙童偏头望去,正瞧见方榭身前草丛中的一片晶莹。

但他还是说完了想说的话。

“他应该会很难过,因为我们选错了路。”

自从大师兄死后,方榭再没有这般哭过。

她天生性子冷淡,不善交际,唯有面对义兄,趁四下无人偷偷叫他“哥哥”时,才知道自己其实也可以是个爱撒娇的小妹妹。

她其实从没忘记过那时的事。

那时大师兄同她一起出山除妖,却在落脚客栈后染上风寒,一下子就病倒了。

这事虽时常发生,但她还是担心不已,打算留下照顾。

但大师兄没有答应。

他说,一切如常即可。

他说,在这世上还有很多人,还会发生很多事,不该为一人驻足不前。

她那时哭笑不得,只觉得大师兄突然咬文嚼字说起大道理来,好生奇怪。

现在想想,那时的大师兄是不是已经预感到命不久矣,这才不得不利用最后的机会宽慰她?

白雾外的黑气在烈焰下逐渐化去,消散时难免对周遭环境产生影响,不仅引得幻境场景如回光返照般再次闪动起来,也使得在场剩余的零星死魂有了狂化征兆。

后山又陷入新的骚动,可方榭的视线再未从浮动的白雾上挪开。

外层黑气彻底散尽后,白雾终于得以化形成了原本模样。

只是再没有曾经的英俊潇洒。

披头散发的死魂虚弱地几乎看不清面容,手脚和头都无力地垂坠着,像是被吊在空中受刑,痛苦而无奈。

夏日的日光阳气最盛,照在康遇本就近乎飘散的死魂上。

没了黑气替他遮挡,他就像块冰塑,一点点的在烈阳下化去。

不过片刻,便只剩右脚还勉强能看清了。

——那有鬼契连线相牵的右脚。

方榭不忍再看,收回目光猛地抬手挥剑,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确认鲜血在剑刃上镀了层暗红的膜后,她跨过滴满她泪水的草丛,直朝康辙而去。

又是一剑挥下,方榭以自身血契之力斩断师父的血契连线,自愿担下了强断血契的反噬后果。

这是她唯一能为义父和义兄做的了。

世上没有万全之事,失败了便只能接受,她从不会因无法接受失败结果而后悔。

但她现在确实后悔了。

尤其是亲眼见证大师兄抗拒怨气入体的那一刻,悔得不能自已。

心口如被万线切割般难受,方榭低头呕出一口黑血,却顾不上擦。

她奋力抬头望向空中白雾,看黑线顺断口飞散,直至渐渐蔓延到那片模糊白雾的右脚之上——

血契连线一断,风棋便收回了压制康辙的灵力,康辙终于得以挣脱定身束缚,疯了似的朝那白雾扑去。

方榭轻喊了声“义父”,他也没有回头。

可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在他手掌捞到白雾的前一刻,白雾仅剩的右脚也消散在了空中。

三年心血乍然成空,一切都回到本该有的状态。

几位家主终于走上前来,齐齐出手,困锁住了长跪在地上痛哭的人。

他们都是为人父者,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就算无法认同康辙此举,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恰巧是今日,恰巧被他们撞破了执念幻境之阵成型前的关键时刻,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知晓其中因果后,三位家主没再为难康家弟子们,只压着康辙朝山门外走去。

路过风棋时,风溯河忍不住看了儿子一眼。

风棋自知身份要暴露,对他扯出个尴尬的笑来,却没有给出个解释的意思。

最终风溯河收回了视线,什么都没说。

风庄戚三家小弟子们还没从康家的悲剧中醒神,直到见自家家主逐渐远去才想起跟上。他们大多会在离开前偷瞄向白玦、风棋和宁霜霁,可没人敢在这时冲上去多嘴。

赵亭安和孙童目送众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小心地扶起方榭,朝弟子宿方向退去。康家主被带走后,康家弟子们群龙无首,自然而然将方榭当成新的主心骨,见状也都跟了上去。

一个算不得阴谋的谋算破灭后,剑拔弩张的众人终于恢复了冷静。

可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