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聚(1 / 1)

宁霜霁召回水龙,合手将其压缩成一个茶盏大小的圆球。

外层靠灵力凝型的水膜依然死死兜着内部,而空间压缩使得灰黑色烟气逐渐变深,最终成了浓黑如墨的状态。

她将水球捏在手里,发现后山此时除她之外只剩白玦和风棋了。

“这个给你,”宁霜霁将水球抛向风棋,“里头估计还有不少有幸留存下来的残魂,我记得你说过,人魂死后需要找到归路,才有入轮回的可能。”

而风棋说过,地界便是人魂死后归处。

“既然你不久后打算回去一趟,不如顺手带上这些可怜人。”宁霜霁建议。

风棋接住那水球后转动着看起来:“摸着像凉玉,这东西不会一捏就碎吧?”

“你不手欠用灵力击它就不会,”宁霜霁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回答得也更细致了些,“我没弄得太坚固,免得你回地界后打不碎,反倒麻烦。”

风棋咕哝:“也太小瞧我了……”

宁霜霁耸肩,看在他刚帮忙解决一件大事的份上,没有继续损他,而是换了个话题。

“这次怎么没出现风刃?” 她问白玦。

上山后她一路警惕,就是担心风刃骤起伤及无辜,没想到竟如此平静。

白玦垂眸看向塔尖处的破洞,若有所思:“因为这次脉轮上并无什么阴邪阵法成型吧。”

说起这个,宁霜霁更加疑惑:“幻境阵法已开始影响周遭场景,我本以为这便是有了成型之势,要拦下很难呢。”

康辙三年谋划布置,正好被他们赶在最后一刻破坏,真不知是该说康辙过于不幸,还是他们太过幸运。

风棋想是从她表情看透了内心的话,贱嗖嗖泼冷水:“不是我们幸运,而是这阵法从一开始就成不了。”

宁霜霁一直在控水龙吸取塔中残存之物,并未瞧见康遇死魂出塔后的状态,听风棋这话直觉自己错过了些什么,忙问:“什么情况?”

未免风棋又吊她胃口将她惹恼,白玦先开了口:“康家主发现儿子被困阴井、死魂残缺后,所想对策确实疯魔,但在亲眼见证幻境闪动之下,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因此我们反倒忽略了一件事。”

“一件最重要的事——”

“若康遇真的魂带执念,就算死后并未立刻成为魂主,被阴井所摄无法逃离后,执念之怨怎还能压抑?”

宁霜霁:“你是说,他根本没有执念,所以阵法也不可能在他身上成型?”

她顿了顿,指向高塔:“那刚刚……”

这件事上,风棋也有发言权,自然憋不住要插话:“我压制康家主时探得了他部分感知及记忆,与其说他所见幻境为康遇所造,倒不如说来自于他自身回忆。”

白玦也补充道:“还记得幻境闪动时变化之强烈吗?万般山河景象几乎没有重样,这不是真正的执念幻境该有的情况。”

这话不难理解,毕竟宁霜霁已亲历过不少执念幻境之阵。正如白玦所言,一个魂主所牵连的幻境并不会太多,她见过的大多就只有两层而已。

这应当并非上限,但也足够说明问题了。

幻境场景通常来源于执念最深处的不舍,若真能成阵,哪还需要像郊游前挑选目的地似的,将天下风景皆回顾一遍?

有这一认知后,宁霜霁了然:“所以那些,该不会只是在场众人受怨气影响所生的幻觉吧?”

“或许并不尽然,但原因大抵如此。”白玦道,“康家主为强行以康遇为魂主造出执念幻境之阵,这些年不知往塔中灌了多少死魂碎片和怨气,其中也必然少不得有旁人执念混在一起,只是彼此压制牵扯才得以安稳。”

风棋又憋不住插话:“我们突然到来,帮康家制造出不少死魂碎片猛灌入塔,你俩灵力恢复后魂灵中原始留存下来的神魂也在逐渐变强,导致灵力中带上了微弱阳气,我觉得这也是引发塔中阴气躁动,甚至影响到外界的原因。”

想了想,他严谨地推翻了先前断言:“不过康遇的死魂虽坚定,方才也已隐有无法继续抵抗之势,所以塔中阴气确有部分被压入他魂中……若我们不来,康家约莫真能造出个幻境阵法,但究竟是不是执念幻境之阵,又是不是能同康遇有关,就不得而知了。”

在白玦有心引导下,风棋也忘了说废话,几句解释下来十分有条理。

宁霜霁无言以对,只觉得这事太魔幻。

她没有感叹出口,是因为心里发堵。

三年准备下,康家为倒立塔中的康遇收集的阴邪气息甚至已可以影响外界活人,这样的力量若真有凝聚点,只怕早就得脉轮助力而爆发了,怎会等到今日?

唯一的解释便是,康遇确实看开了生死。

他没有执念,甚至抗拒着他人执念的力量涌入自身。

正如她和白玦靠血凝珠和龙息凝下些许神魂后,才有了后续被天地灵气补全受伤魂灵的机会,若没有最初那点残魂作为凝聚本源,只怕天地要救也无从下手。

所以一切都是康遇自己的选择。

宁霜霁忽然有些理解方才众人沉默离开的心境了。

“这事怨不得康遇,怨不得康家主,更怨不得康家弟子们。”宁霜霁仰头望天,声音微冷,“他们的命运皆是因阴井的存在而改变。”

所以说到底,天地门之灵的阴谋,才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康遇并非死于井中,更没有旁的执念诱使他留恋人世,那么他会被困于阴井是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

人族死后魂灵会找寻地界入口,也就是那地之结界上唯一的通路——地门——所在。地门偶尔逸散的阴气是为死魂指路的明灯,而死魂对阴气的亲近,便是他们生来自带的司南。

风棋曾说过,阴井中的阴气来自于地狱火,是地之结界上未能被龙骨全然镇住而发生阴气逸散的地方。

就像康夫人说的,康遇或许只是少了些运气。

他追随阴气找到阴井,以为这便是黄泉正途,结果却被死路所困,再无法离开。

至阴之气非人魂所能承受,成了伤他魂灵的利器,可伤他的同时又阴差阳错为他提供了在人界长久留存而不被阳气灼散的契机。

两年之后,遍体鳞伤的残魂意外被康辙带回康家,一场悲剧再无法挽回。

……

这场大戏,是不是也被天地门之灵关注着?

它们是不是同从前一样,一边看着事态发展,一边对着“蝼蚁们”评头论足,甚至暗暗希望事情能闹得越来越大,搅出更多有趣之事供他们解闷?

一想到这些,宁霜霁就气得牙根痒痒。

***

庄戚两家家主离开康毓山后压根没打算各回各家。

他们早意识到宁霜霁身份不简单,更诧异于风家对她的信任态度,不跟去风家问个清楚无法安心。

这样一来,康辙也顺理成章被一同带回风家看顾。

风家并未苛待这位康家家主,特意安排客房供其休憩,虽在客房周围布下了许多结界,但面上的尊重和礼遇并未减少半分。

正在康辙日日对窗发呆时,风庄戚三家话事人已开诚布公谈过许多回。刚经历过康家的事,庄戚两位家主对生死之事也有了不少新的感悟,不过几日功夫便商定好大体分工,拍板表示定不向天地威压妥协。

有过一次合作后,他们对合作一事有了更多激情,白玦知道,这份孤注一掷的勇气背后,或许也多少存着知晓真相后对康家悲剧命运的惋惜。

宁霜霁虽并没将此事想得多么困难,但也确实没想过会如此顺利,忍不住感叹人心真不是能轻易揣摩的。

就在她和白玦打算跟随两位家主回到各家,安排相助之事时,康家那儿终于来人了。

身受重伤的方榭养了几日后勉强恢复些御剑之力,不顾师弟师妹阻拦,强撑着直赶到风家,求风家主准许她再见义父一面。

师娘已死,师父被带走,康家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康家散尽。

她得见见义父,问问那一直坚定跟随的人,以后该怎么走下去。

另外,她也得向义父请罪。

无论原因如何,是她亲手斩断了义父的所有希望。

修行世家家教森严,即使是亲生如风棋,风溯河也只许他在外人面前称自己为“师父”,方榭作为一个义女更是严格遵守此礼,这般当着外人的面直称“义父”,实在很难不让人想起几日前的动荡,想起她最后红着眼挥出的那剑。

事关重大,为显示尊重,风溯河没有自行拍板,而是同庄戚两位家主先商议了一番。

七月十日,三位家主决定先见见康辙再作定论。

七月十一日一早,三位家主松口,安排方榭与康辙相见。

方榭没带上因为担心她而跟来的赵亭安和孙童,孤身进了客房。

她再出来时,已是日头最毒辣的午后。

赵亭安和孙童一直守在门口,和风家其他看守弟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见到方榭出来立刻跑上前去。

孙童长大后还是很爱哭,没张口眼睛就红了,赵亭安怕他在风家鬼哭狼嚎丢人,抢先问方榭:“师父怎么样了?”

消化了几日,方榭已接受一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轻轻摇了两下头。

“你们先回康毓山,在大宗分支中挑选出适合接任家主的孩子,以后我会担下大师姐的身份,辅助新任家主。”

赵亭安和孙童一齐怔住。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表示自己愿意接受“大师姐”的身份,像是在以此为门中弟子做表率,彻底接受康遇再不会回来的事实。

“师父这是,要退位吗?”

“可是……”

方榭:“这是师父的决定。”

赵亭安和孙童眼睛瞥向房门。

方榭将他们带离到远处,不动声色制住两个小师弟冲进去看师父的念头。

赵亭安看着眼眶更红了的孙童,自己也忍不住一直朝房门处瞟,可最终还是服从了方榭的命令:“大师姐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师父要康家提供助力,”方榭言简意赅,又恢复了从前万事皆冷静应对的模样,“我得先去问问,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