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1 / 1)

其实各世家的祭台自建成后,真正用来祭天的年头并不长。

因为人族虽不知道天地两界发生的一切,还是能渐渐体会到变化的。

时令节气不再同原本那样标准,风雨雷电的肆虐也变得离谱起来,干旱的地方会变得越来越干旱,发洪涝的地方则频繁被淹……

还有很多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同于从前的小事,堆积起来后莫名给人留下一种强烈的感觉——上天好像越发不怜悯人族了。

于是,人族拜神活动逐渐减少,越来越多神庙被荒废或推平改建。

再然后,人们发现此举对现状并没有任何影响。

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

从此,人族再不大肆展开拜神祭奠,连修行世家也渐渐荒废了这项传统,转而肩负起组织自救的责任,以各家之力平难救灾。

广袤的土地上,祭神之人越来越少,到重安千年时已几近于无,唯有南疆一处封闭隔绝之地还依随着传统行事,却也远不如曾经那般频繁而痴迷。

修行世家自己的记录中,有关祭天的活动也是越来越少,近几百年更是再不施以任何笔墨记录,唯有民间偶尔还能听说些有关神族的猜测,可见祭台之用自几百年前起便不再如初建规划那般了。

风家最后一处有关神族的记录,落款注明日期已是四百年前。内容同风家没多少关系,不过是记录人族活动时偶然记下的一句民间传言。

【神族无情,为避劳心之苦而弃风雨之责,置万物于不顾,合该被遗忘。】

看见这句话时,宁霜霁的心像是被缚龙钉又扎了一下。

她面上表情不变也没有说话,低头接着扫视后方文字,唯轻蜷于袖的手指泄露了心绪。

边上的白玦不在意地笑了笑:“和风细雨、电闪雷鸣,这些大多自然成型,破坏力极强,非人力可控,所以少不得神族介入调整。大劫之后,天界再无神族留存,天门之灵想来不会在意人族死活,人族能感知到变化很正常。”

“他们分不清上天与神族的区别,囫囵当成一体,饱受苦难时抱怨几句,不痛不痒,又何必在意?”

那也不该都怪到神族身上啊,宁霜霁心说。

她知道其中因果,可还是觉得不得劲,却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样一件注定影响心情的事上,只好不再接话。

白玦偏头看向她,先将书放到了一旁。

他知道宁霜霁开心或紧张时话会变多,自然也知道她真心郁闷时才会变得沉默寡言,不想此事在她心中留下任何疑影,便没有任她轻易跳过这个明明很在意却装作无所谓的事。

“还记得我们见过的那尊星月神像吗?”白玦忽然问。

宁霜霁点头,抱臂靠在书架上。

当时还记不得前世经历,只觉得那神像似男似女,披仙帛却撑长剑,哪哪都是违和感,却不知那神像本就不是真实存在的谁,而是人族亲见她与白玦相救后,臆造出的面容。

白玦对那臆造的神像似乎颇感兴趣:“我觉得人族的塑像功夫还挺高超的。‘星月神’闭着眼,不在意眼前供奉繁荣还是凋零,才能得长久自在。”

知道他曾经俯视人界多年后,宁霜霁越发能理解他身上超脱于世的气质从何而来了。

他曾在天界代表规则、执行规则,最终在神族眼中成了规则的一部分,可没人知道他才是最为规则所束缚的。

所以他一世时孤身一人,淡漠凉薄,极力抗拒着所有束缚,只对闯入他生活要求他“报恩”的宁霜霁有所不同。

这样一想,白玦今世的变化其实非常不同寻常。他不再全然厌恶规则束缚,甚至还会主动维系心觉必要的规则部分,与此同时,又保留了随时突破规则制造例外的准备。

“你和一世时比变了不少呢。”宁霜霁感叹。

白玦缓缓点了下头,笑说:“有人不辞辛苦找到我,跟我当‘青梅竹马’,我自然不能没点长进,辜负她。”

宁霜霁早知道他清冷面容下“甜言蜜语”的功底,十分受用地点头赞同了自身功劳,却也没因此模糊关键:“那你是怎么和‘规则’和解的?”

白玦将头轻轻靠在背后书架上:“再见天门之灵的时候吧。”

“以前我从未下过人界,调节风雨雷电时只按规则办事,却不知原因,可真正去过一趟之后,倒生出了些不同的感悟。”

“那时天地大劫已至,我也在动荡之中,后来再想,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怪事。”

宁霜霁也同为亲历者,回想起来却并不觉得有何异样:“何事?”

白玦:“那时地狱火和天河水已大量涌入人界肆虐,天地结界已然开始动荡不安,可天地却并未出现半分相合之势。”

宁霜霁本还没回过味来,细细一品才发现这确实不太对劲。

天地由阴阳牵动分离,天地结界更是由阴阳之力供应而生,若天地当时真被天河水与地狱火的猛烈溢出之势牵动而跟随,如今的天地就算没重新合为混沌,只怕也要靠近许多,怎还能维持从前状态?

再一想,她不禁越发觉得寒毛直立。

正因为有此经历,她才会在心底坚定认为即使天河水与地狱火流尽,天地也不会被带动相合,更因此认为放尽天河水与地狱火一事可行——可这与天地初分之理似乎不尽相符。

从前她只当是有结界兜底,但当时的天地结界千疮百孔,没有彻底破裂已属幸运,怎还有力量对抗天地相合之势?

而若天地结界和阴阳之力尽数消失,谁又能保证曾被阴阳分化而牵动的天地不会重新合归混沌?

——这事白玦和风棋一定早想到了,会定下最终计划,也必定因为确定此法不会出问题。

白玦看她表情千变万化,知她已明白其中关窍,这才继续说下去。

“三界由阴阳自分,而后才有万物生灵出现,但相比神族与冥族,人族是最与众不同的。”

“人族是唯一可以沟通天地的种族,生在人界,沟通天界,死后魂归地界……”

“同时,人族也是最奇怪的。冥族镇守地狱火,神族看守天河水,唯独人族只安稳繁衍生息即可,并无负担在身。妖族虽与人族同处人界,却备受限制,不可轻易屠杀人族——就好像人族是当之无愧的天地宠儿。”

他说到这里,宁霜霁也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所以不是阴阳牵动之说出了问题,而是多了新的力量帮助阴阳之力一起支撑天地?”

但这和人族有何关系?

白玦笑笑,却没有点头:“与其说帮助阴阳之力,不如说是来源于阴阳之力吧。阴阳二气交汇与人界,中和之后却化归无形,这种说法其实很奇怪不是吗?那么强大的两股力量融合在一起,应当生出更强悍的力量才是。”

宁霜霁懂了:“那么这力量并非消失了,而是化成了无形的支撑之力填满了天地间的空隙,所以即使天地结界动荡不安,即使阴阳之力再度奔涌融合,也没能再带动天地相合!”

然后,不等白玦继续纠正,她便一拍腿改口了:“不对!天地结界阻挡下,阴阳所溢之气极为有限,光是这些力量还不够,你所指是人族!”

人族能通过轮回获得并无偏向阴阳的躯体,这躯体会不会就取自阴阳中和后所形成的力量?而人身成为了固定这种力量均匀分布的载体,无形中成了填充天地间缺口的重要组成?

难怪天地人三界皆同人族有所联系,难怪人族能以弱小身躯繁衍成如今遍布大陆之势,因为人族本就是阴阳交汇后的最终力量,只要人族数量繁盛,天地就不会轻易相合。

所以当初天地未归于混沌,也是因为她及时以龙身介入,保住了大多人族的性命?!

白玦指尖轻轻略过宁霜霁的脸颊,为她挑开因乱动而贴上脸颊的碎发,替她重新别回耳后。

“想明白了?”他露出个无尽温柔的笑,重新拿起被放到了一旁的书,“这个理由,是不是足够说明我的不在意了呢?”

宁霜霁看着书上那句话,有些无语。

白玦:“神族保护人族,背后本就存在自救之因果,即算不上什么心怀大义,自也不必存有高高在上之心。再说书上这话不过片面之言,终究无法代表所有人的心意,四大世家如今肯出力相助……其中多少也存在天生对神族信任的影响。”

就像星月神庙一样,虽破败不堪,却依然长久矗立在世间某处,里头依然偶尔会有人落脚,会念起有关他的传说。

宁霜霁其实很理解白玦的想法,毕竟她分魂相救时,也并非为成全自己的救世之心,更不为被千万人铭记供奉。

唯从心而已。

可能是和白玦待久了,宁霜霁觉得自己都开始有淡泊于世的气质了。

不过这也没办法。哪怕是泡颗咸菜,腌上三世时光也难免入味。

但相比超脱世俗,她还是更喜欢拉着白玦坠入人间烟火气中,所以她睁大眼,勾头扭着身子去看白玦的眼睛。

白玦被她突然歪过来的脑袋吓了一跳:?

宁霜霁半正经半调侃地结束了方才那个话题:“看看我家主神大人是不是真闭着眼,碰上什么都不知生气。”

我家?

白玦挑眉。

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黑如夜空的眸子水光明亮,语气正经而真切:“有你在,我怎么舍得闭上?”

宁霜霁:“……”

突然被反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