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棵神树(1 / 1)

宁霜霁感知到自身灵力接入了地底龙骨,再次灌力后向上一拉——

一副龙骨逐渐在人界空中化形,苍白的骨骼在夜空下泛着冷冽青色,却在真正显现后被人界暖白灯火照成了橘黄的模样。

无数人因这乍然出现在空中的巨大骨骼而仰头,还未从此等诡异之事带来的惊愕中挣脱,就见龙骨又如同活了一般盘旋而起。

盘桓两圈后重见天光的白骨终于停了下来,将头部朝向西北方的某处,虔诚地凝视着远方。

诡异的骨架笼罩在人界上空,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仿佛被召唤一般,直朝西北方飞腾而去。

眼见龙骨游移至近处,宁霜霁飞身而起,靠着同龙骨的共感之力凝集了体内随灵力恢复而重新聚起的龙息,又以龙息为引,开始了《分魂术》中所记的合魂过程。

正如凌澈在书中所记,此书之所以定名为“分魂术”,便是因为分魂之术才是主要部分,而合魂之法不过是依托分魂术法所做猜测,亦是当时心境下凌澈为将书写全补足的退路。

但之所以没能走上这条退路,或许也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走。

毕竟一个一心希望飞升入天界的人,又怎会甘心接受入天界才是死路一条的现实呢?

但对宁霜霁来说,书中最后所记这只言片语的引导,已足够她力挽狂澜了。

她定身在龙骨面前,同另一个自己相对而视,随后合手于身前,以龙息引体内灵力汇聚于掌中。

人身体内龙息一动,龙骨上残存的龙息也一并流转起来,搅动着龙骨中深藏的灵力及隐入龙脉中所凝聚的灵气,形成了越来越汹涌澎湃的灵流。

待到时机成熟之时,宁霜霁重新将龙息吸入体内,整个人化作一团青光飞进龙骨口中。

在青光隐没的瞬间,白色龙骨也开始散发出强烈的青光来,青光随巨型龙骨照耀人界各处,使得人们彻底看清了那幅骨架的全貌。

随龙身及人身逐渐相合,被天河水刮噬殆尽的妖魂残余部分也开始逐渐融入神魂之中,原本被天地灵气弥补周全的魂灵接纳了最熟悉的魂体,而后一点点剥去了暂代的部分。

当合魂完成后,白色龙骨再次游动起来。

“这骨头究竟是何方怪物?!”

“你们看,它是不是……在长肉?!”

天净山中的人听不见坊间议论,但因为看得更清楚,心中的震惊也更强烈。

——龙骨上交错出现了肉身及鳞片,因为并非完全复原,看上去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肉身在各处零散分布,每一处断口都是血肉模糊的样子,其中龙身前爪二指还是森森白骨的状态,偏偏紧握间沾染了边上指肉的鲜血,瞬间从青白变成了鲜红……

绯羽被这景象吓坏了,死死捂住嘴,将哭声都按在口中,只怕此时叫出来会让大家分心,反倒不好。

可她看着都觉得痛。

这种情况连宁霜霁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直到被这血肉不相连的血腥状态折磨地痛不欲生时,她才猛地记起,她忘了千颜木的存在。

因为合魂,为她塑造了人身的千颜木也被归入龙骨之中,但人身只是她的一种存在状态而已,当魂体相合成一个整体后,原本支撑半分躯体的千颜木无法支撑合魂后归于周全的整条龙骨,显形时便成了这种模样。

如果只是骨头无知无觉便也罢了,可血肉有存下痛觉和触觉都变得分外清晰,宁霜霁甚至能感觉到有血在顺着龙爪淅淅沥沥往下滴。

地震又至,只是这次较从前几次大震更强烈上许多,人们眼睁睁看着房屋、城墙出现裂纹,看远山青松一颗颗成排倾倒。

宁霜霁疼得攥紧爪子,疼得想翻江倒海,但最终还是强行在一片轰隆声中镇定了下来。

因为龙骨被召出,地底龙脉再次变得空虚无依,地动之势也变得更加剧烈起来,如果宁霜霁不及时控住,放任地动之势愈演愈烈,地之结界很可能会提前破裂,那时候便再无挽回之力了。

计划已经开始,哪怕有此变数也不能耽误!

于是青龙带着残缺不堪的身躯,重新盘旋到大陆上方,以新生姿态再次接手地底龙脉之责,强行压住了剧烈的地动势头。

盘龙将头尾皆指向西方位置,而后在水波荡漾的天空逐渐倾斜向西边时,缓缓抬起了尾部。

重新恢复平静的地面因尾部松动而上翘,与西沉东升的夜空相对,呈现出西升东沉的状态。

龙骨上残留的龙息合入体内后,宁霜霁心口萦绕的龙息也多了起来,悲伤和担忧的感觉一波波如浪花般拍打在心口,支撑着她保持清醒,分毫不曾向疼痛屈服。

——那是来自白玦心口的龙息所引发的震颤。

宁霜霁很疼,偶尔能扫到自身一角加上心中有所猜测,使得她甚至不敢认真看一眼自己如今的全貌,而她知道,这一切全都能清清楚楚映在白玦眼中,所以那一分藏于他心口的龙息才会满载着他无法压抑的担忧,席卷而来。

正因如此,从头至尾,宁霜霁都没有发出过一声龙吟发泄。

因为不想让亲者痛,仇者快。

在白玦和宁霜霁的配合下,天河水与地狱火的烟气逐渐朝西边汇聚,水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直冲入西方一隅之中。

按照计划,宁霜霁还需要分心御水,尽可能将涌入人界的天河水控制在西方。

就如同商量好的那样,想要让天河水和地狱火交汇在人界,少不得需要为其交汇留下足够宽敞的戏台,而人界各方皆为世家或妖族所占,中部更是栖息繁衍的主要地界,断然不是合适的选择——

那么最合适的地方,便只剩下独占西方一处的清川寒潭了。

那里确实承载了龙族很多回忆,但回忆只停留在过去,无法创造未来,倒不如让清川寒潭成为天地万物迎接新生的开始,也赠其一个新生。

族人都已离开,其中生灵族群也在宁霜霁离开前被她遣散一空,宁霜霁已做好了所有准备,如今能做的唯有最后再看看曾经的家,沉默着同它道别。

天河水灌入西方,直浇在清川寒潭的结界上,而后顺着结界扑入刚从地底冒头的火光之中。

那强续了千年的结界终于不堪重负,在极阳与极阴之力的冲撞下碎裂成尘。

飞散的结界碎屑下,半棵歪脖枯树在爆裂之声中轻轻颤动着,随后树影渐渐化作七彩光点,朝长空飞去,形成一条莹亮的彩虹。

还不待宁霜霁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虹光便拖着长尾没入她体内,她只觉得身上忽然一阵轻爽,之前气势汹汹的痛感转瞬间消失一空,龙身的每处骨节同她魂灵的联系也陡然变强许多。

宁霜霁曾亲历过生死难关,也在他人口中亲历过天地眷顾,可当得以亲眼见证一回时,其中震撼果真非言语所能描述一二。

她没见过那七彩荧光,却在光点飞入体内后产生了莫名的熟悉感。

因为这熟悉感,她忽然就知道了那荧光为何物。

千颜古树曾献出半分树身为她化解劫数,也因此破解了《分魂术》中所言及的弊端,替她延续了龙族的长生命格。感恩的同时她曾好奇过,这般有灵性的古树,究竟会将另一半树身留给哪个幸运的有缘人。

没想到,那个人从头至尾都是她。

原来古树早已认定想救的人,所以一直在等待长眠于地底的龙骨再现于人界。

……

水火相遇,阴阳交融,炸裂轰鸣的声音自西方传遍世间每个角落,人们惊讶地望着微微翘起的西边,下意识摸索起身侧一切可抓来稳定身形的东西。

而当他们在强烈求生欲趋势下或抱柱或凭栏时,有人先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按常理来说,若地面倾斜,无论是人还是物都必然逃不了随之倾斜下坠的命运,想维持住平衡,优先要护住重心不倒,就好像攀爬高山的人会前倾身体及向草木借力,这也是大家疯狂找寻扶抓之物的原因。

可眼下情况却异常安稳——

茶楼中座椅并未随地面倾斜而滑动,连桌上茶盏中的清茶也只是在兵荒马乱间有了轻微晃动,可茶汤依然稳稳停留在盏中,未曾溢出半分……

城郊旅人绝望地瞧着眼前高悬的河床,本已做好被河水猛冲浇头的准备,耳边流水声却一直平静而和缓,疑惑下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发现河水并未受到半分影响,仍按照原本的流向奔腾而去……

人们震惊于异象,却又很快在异象中找到了安全感,有人试着松开抱扶东西的手,发现自己竟可以在倾斜之势下屹立不倒。

人群中渐渐有了猜测的声音,人们望着悬于头顶的青龙,开始明白这或许不是妖邪之物。

……

宁霜霁虽专心控制着西边涌入人界的天河水范围,将水流尽可能压制在清川寒潭以内,但也一直留心着人界的事。

她知道龙脉有镇地之用,但从不知这效用究竟能达到怎样的程度,因此保险起见她还一直观望着人界江河湖泊的动向。

若人界水流因地面倾斜而朝东方奔涌,她会分出部分御水之能控制住洪水奔腾之势。

但龙脉效用显然比预想得更加惊人。

接手了龙脉职能后,宁霜霁能清楚感知到龙身似乎在牵动着四面八方,就好似有无数类同鬼契的细线从万物中延伸而出,最终皆汇聚在她体内,所以只要她不曾惊慌,人界的一切便不会出现大乱。

这或许才是龙脉诞生的真实目的——将人界彻底变成独立于另外两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