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1 / 1)

三个月前,月夜,寒青院中。

宁霜霁盯着白玦那在她手心轻轻划动着的指尖,认真记下了他写出的每一个字。

-若二灵相合,各用分魂术阻其一。

这种情况发生的前提是,天地结界消失后天地门之灵并未随之消散。

想到这个,宁霜霁也收敛起了先前玩笑的态度。她看向白玦的眼睛,先是指了指自己,点头示意没问题,随后又改指向他,一脸担忧。

白玦浅浅一笑,抚上心口,十分淡定地点了下头。

他点头的幅度不大,眼睛亦随点头动作轻轻一敛,并无如临大敌的表现,反而像是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这便是在表示,他有把握控制好心口的那一抹龙息,分魂术法亦已铭记在心,可以胜任。

宁霜霁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相信,然后她也学着白玦那样执起他一只手,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

-除之?

这便是在问“如何除之”。

关于天地门之灵,宁霜霁心里其实也有不少猜测,正因如此,她对于白玦所指“相合”事态的发生并无异议,甚至觉得若天地门之灵真能脱困,必然会走向这一步。

但阻止只是其中一步,更重要的还是要彻底除之。

白玦再次在她左手手心写起字来,这次只有两个字,一个“水”,一个“火”。

他们前不久才讨论过中和天河水与地狱火的事,因此哪怕白玦没有写明完整的“天河水”与“地狱火”,宁霜霁也已清楚意识到他想说的是什么了。随火字最后一笔落成,宁霜霁微微蜷起指尖,整个计划正式于无声中传递完成。

……

那时她蜷起的,正是方才一直紧握在袖中的左手。

她一直在通过御水之术,控制着遥远西边清川寒潭中的天河水,将大量未来得及被中和的天河水集聚于一处,暂时避免了剩余天河水与地狱火的接触。

如此,水火中蕴藏的威力被暗中保存了下来,静静隐没在崇山峻岭之后。

没人注意到水火交融的过程漫长得有些不对劲,连天地门之灵自己都下意识忽略了那分明早该成定局的地方。

直到宁白二人趁天地门之灵不备以分魂术控住了它们,隐秘的计划才正式冒了头。

相比驾驭普通的水来说,天河水确实不得不消耗更多灵力,但宁霜霁曾在千年前压制过漫布人间各处的天河水,对她来说,如今清川寒潭中残余的这点水量还是可以一试的。

这也是两人不用商量便能直接定下的分工。

作为青龙,宁霜霁生来自带御水之力,驾驭天河水一事自然更适合交给她。至于白玦,他今世有借符召雨之能,多半是因魂带一抹龙息而受了影响,远达不到自由御水的程度,那么驾驭地狱火之事便顺理成章落到了他头上。

好在主神大人虽并非生来带有御火之力,脑子却是一等一的好使。主神之力恢复后他也不傻傻地强用灵力压制,而是借灵力中自带阳气,半控半引着急于寻找阳气相合的地狱火朝他预想的方向游走。

一火一水两条“巨龙”分别飞至左右,左侧的火龙缠绕在白玦身周,而右侧的水龙则盘桓于宁霜霁身旁,代表天地至阴至阳的两股力量在他们的操控下蓄势待发,仿佛随时要冲入云中将天地门之灵拆吃入腹。

天地门之灵之所以这般气傲心高,除了因为长久不落的地位外,便是自傲于脑子好使。看到这情形,怎会不知他们想干什么?

人族、神族、妖族、冥族……天地人三界中各种族抱团而居,常有视旁人为异类并因此起冲突的情况发生,但既同生于天地之间,再不同,也少不得有相通之处。

比如各种族皆演变成了最适应环境的状态。

人族、妖族颇为特殊先不提,而神族和冥族则处在非常稳定的阴阳环境中,所以他们的魂灵皆分属偏阳、偏阴,这才是能长久生存在天河水或地狱火附近的原因。

万物生灵都逃不掉的规律,天地门之灵同为天地孕育出的生灵,即使不愿遵守,也不得不受规律管控。

——它们之所以能以未化形灵体在分属阴、阳的天地门中存活千万年,是因为它们的存在本就能适应环境。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地门之灵天生属阴,而天门之灵天生属阳。

如此一阴一阳的状态,其实同龙族妖神双魂的状态很类似,可它们没有同龙族一样可以封存魂灵的实体,所以如今只得动用更加特殊的办法拉住彼此。比如,稍稍牺牲各自部分阴阳之力,随后借中和之势将二者融成一体,就像方才那样。

归根结底,它们还是没有逃过阴阳规律,既如此,自然也逃不过被外力阴阳灼伤中和后,会弥散于世间的规律。

所以天地门之灵破坏守护结界时,会不自觉操控灰云避过西边,因为那儿藏着凌驾于它们傲气本性之上的、无法克服的恐惧。

那她和白玦便偏偏要借天地间代表至阴至阳之力的水火,彻底铲除它们!

天地门之灵辛苦谋划多年,怎甘心在自由之初功亏一篑?云团中低吼声越来越大,随后猛地一收,周围无数窜动的灰云便开始拖着长尾齐齐朝罪魁祸首袭去。

自前所未有的危机中恢复冷静后,天地门之灵的声音虽重带笑意,听着却更加狰狞了些:“想法不错,可牵制我们的同时驾驭天河水与地狱火很辛苦吧?真当我们会束手就擒?”

它们想清楚了,即使曾经的“棋子”们倒戈相向,也没什么值得惊慌的。三界中到底都是些蝼蚁不如的小角色,哪怕青龙与主神颇具实力,也占不了上风。

他俩之所以选择一人控制一边,估计就是出于想将完整的敌人拆分对付的原因。

可拴住了又如何?

它们还有新的“棋子”。

它们已经自由了,哪还需要局限在借蝼蚁之力搅局的困境中?

灰云随天地们之灵回荡在天地的笑声飞速流窜着,迫使宁霜霁和白玦不得不分心阻挡。施展分魂术牵制已经耗费了他们大量灵力,亦是它们最不敢放松的关键,他们只能暂缓驾驭水火。两条长龙也因此停在了他们身旁,未及朝云中撞去。

总有机会的,宁霜霁心想。

不能因着急而自乱阵脚,否则一旦将天地门之灵放走,再想以分魂术偷袭便难上加难了。从此天大地大,岂非任凭它们搞事?况且若真让这二灵合成一身,疯子合变态,灵力成双倍,不闹出个生灵涂炭它们又怎会罢休?

一现身就大放厥词,它们对众生的态度已表现得淋漓尽致了不是吗?

宁霜霁自顾不暇,心中还免不得担心白玦那头的状况,抓住一个空隙朝白玦看了眼,发现白玦也正好朝她望来。

电光火石间,两人相识一笑,在对视的一瞬再次记起曾达成的共识。

——照顾好自己,事成之前,不让对方担心,也不为对方分心。

这是他们承诺过彼此的事。

绯羽在底下看着,担心得直跺脚,摇着风棋的袖子不停问“怎么办啊?”

风棋似是在思量对策,却终不得法,只好回身问风溯河及风岳名:“若拼尽全力,可否再撑出光柱?”

看眼下这情形,只怕会形成双方的拉锯战。想在天地门之灵的眼皮子底下护住白玦和宁霜霁,最好的办法自然还是集聚四大世家的力量,为他们凝出一个守护结界。

然而风溯河否定了这种可能。

“天之结界消散后祭台阵法便失去了效用,单凭我们的力量,是无法维系光柱的。”

若无光柱显现,如何向远在千里之外的另外三家传递消息?

风岳名:“风家全门那么多人,若只护着他们,多少能撑一会儿。”

这样的选择相当于孤注一掷,抛却自身安危,将一切都压在白玦与宁霜霁二人身上,但风家弟子们听了风岳名这话后各个紧握长剑、跃跃欲试,并无一人面露胆怯之意,反士气大增。

风溯河亦有此意,一声令下,众弟子再次定守在自身方位,将灵力尽数灌注入阵法中心,而风溯河及风岳名二人则高举长剑,一左一右分别将守护结界引到了白玦及宁霜霁身上。

两个小而圆润的流光球很快便笼罩住了宁白二人。

没有外界灵气助力,风家只得尽可能聚缩守护结界的面积,将守护之力发挥到极致。

宁霜霁和白玦自然知道守护结界源自何处,也知道这样的结果会让风家人处境变得越发危险,所以他们只能竭尽全力争取速战速决,方不辜负。

守护结界刚一成型,两人立刻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了水火二龙身上,奋力拖着二龙朝空中那两朵巨大云团砸去。可就算灰云无法再干扰他们,依然可以阻止二龙的行进,它们不停地堆积在龙头位置捣乱,哪怕很快便会在至阴至阳的力量下被灼烧殆尽,依然前仆后继,不曾停歇。

说到底它们不过是些没有自我意志的东西,只服从于天地门之灵的操控。

之前天地门之灵是因为出乎意料,这才短暂慌了阵脚,可如今它们已平心静气,便再不多费力气试图挣脱分魂术困锁,反利用分魂术拖住二人,同时继续操纵着尚可自由活动的灰云们对抗。

这头双方再次陷入僵持,底下风家人也不好过。

正如他们所料想的那样,他们出手的行径当即引起天地门之灵的不满,除齐聚在二龙附近围攻的灰云外,残余灰云全涌到了天净山上。

四大世家的守山结界已尽数化作灵气,打入了之前的光柱之中,再无法为风家人提供助力,他们只能靠自己。

守阵弟子们为不让师父师祖分心,大多在一边供力一边分心驱赶灰云,十分勉强,不少人还因此受了内伤。

风棋和绯羽亦在一旁帮着驱赶,可面对为数众多的灰云,终究也是力不从心。

风棋咬牙,将急着往前冲的绯羽拦在身后,右手轻抬起时,手心里已逸散出大量黑气。他一甩手,黑气亦同灰云似的成了一股股不停涌动的东西,与灰云缠斗起来。

绯羽知道风棋是在动用冥君之力,可不知他灵力究竟恢复到了何种程度,忙担心地东看西看,只见有的灰云同黑气撞击后直接消失,而有的灰云则会同那一小股黑气同归于尽。

但无论如何,看起来还是黑气更占上风的。

绯羽面露喜色,难得在认真考虑“夸风棋”这事,结果一扭头发现风棋神色痛苦,甚至有站立不稳摇摇欲坠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