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青鸟飞入空中,成为了沟通不同种族的桥梁,带着大家不愿任人鱼肉的决心,化作强大的力量涌入宁霜霁和白玦体内。
宁霜霁和白玦隔空相对,蓄力后左手同时向前一推——由天河水和地狱火组成的两条长龙终于突破灰云的阻拦,被彻底推到了云团身侧。
至阴至阳之力灼烧着云团边缘,天地门之灵惨叫起来,将要灰飞烟灭的恐惧变成现实后,它们才终于不得不软下口气:“你们何必费心费力来做这救世之人?事过之后,他们能记你们多久?想想那星月神像,你们终究会再次成为过去的尘埃。倒不如来跟我一起做这天地主宰,若是你们,我愿意让出部分权力,如何?”
白玦内心毫无波澜:“我们从没想过要做什么救世之人,更不想做那乱世之人。”
宁霜霁哂笑一声:“你们冷眼看了世间千万年,所以终究不过是两个旁观者,只想利用恶,却终不懂世事多彩、善恶相生。所以你们永远都无法理解我和白玦的做法,无法理解万物的选择,这就是你们失败的原因。”
她、白玦、风棋、绯羽,甚至是风家无数如云蒙一样的小弟子,每一个都经历过世间坎坷善恶,正因如此,才更痛恨恶的阴险,感念善的真诚,才会生出想要留住、想要守护的心情。
因为记忆深刻,心情亦更加强烈。
若不亲临台上游走一番,无论在台下坐上多久,终究都只是戏外之人罢了。
一如曾捧着话本子笑读的她,一如曾高坐天界俯视众生的白玦。
当他们真正走下神坛,走入繁华世间时,才开始明白被善待的美好。
爱一人,而后懂得爱世人。
水火二龙被众生汇聚的灵力推动,一头扎进云团之中,为分魂术所困锁的天地门之灵逃无可逃,分化成男女老少的声音哭喊着在云端回荡,仿佛天地在为多年无谓的牺牲而痛哭,听得人心生悲凉。
阴阳相融的爆裂之声从云中传出,宁霜霁依旧紧紧控着分魂之术,凝视着云团中不断闪过的光,一字一顿道:“最后送你们一句话——万物生而自由,绝非恶念可改。”
这话掷地有声,跟着不住盘旋的青鸟群响彻天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话音落下时,之前遮天蔽日的云团连同残存的天河水与地狱火一起,瞬间弥散成了细小水雾,而后聚集成水滴,洒向广袤人间。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秋雨,洗清了空中飞扬的尘埃,滋润着世间每一寸土地,从此天地清明,三界焕然一新。
而天地门之灵连同它们配不上的野心一并融进丝丝细雨中,流向曾戕害过的大地,润物细无声。
它们曾利用天河水与地狱火残害过许多种族,终于也死在了同样的痛苦之下。
而它们到死都没想明白,其实它们最初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自由身而已。
它们也是万物中的一员,甚至在片刻前才顺应三界互通之势,被宁霜霁和白玦从桎梏的枷锁中救出,可惜它们双眼已不再清明,心中满是蒙尘,如同被执念困缚的魂主,毅然选择毁去了自己触手可及的自由。
宁霜霁拭去唇边血迹,正要同白玦一起落回天净山,忽见夜色之下,世间各处出现了许多闪动的光点。光点轻晃着缓缓从地面、山林、神庙、星空中飞出,闪耀着各色的光,组成了流动的星河。
它们全融进了还在空中纷飞的青鸟群中,附着在青鸟一片片油亮的青羽上,跟着盘旋的身姿一起在空中舞动,最终随消散的青鸟群一并化作斑斓而晶亮的祝福,洒入尘世之中。
风棋目光扫动间,感受到许多来自冥族的气息:“这是?”
绯羽被感动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这是过往逝者留下的遗憾和祝愿,他们听见霜霁的话了。”
他们都曾经是牺牲在这惊天阴谋中的人,兴许对天地门之灵来说不过是微末角色,但对于他们自己而言,每一个都是鲜活的生命,都是天地的孩子。
他们在不甘中默默离去,最终或许连魂灵都不曾残存,却在世间各处留下了许多美好的期盼与祝愿。
当宁霜霁的话被青鸟传遍三界时,不甘得到了平息,美好的祝福终于得以现身世间。
无论被遗忘的还是被纪念的,横跨千万年,终共赴一战。
绯羽哭出了鼻涕泡,仰头凝视间不由得想起儿时娘亲同她说过的话。
“青鸟从来都不是弱小的族群,而是最独特的。因为我们是唯一可沟通三界各族的族群,正因如此,青鸟羽才能‘有治无类’。”
“所以啊绯羽,我们是为治愈而生。”
“真正的强大不一定要能施以伤痛,你以后会明白的。”
闪耀如碎星的尘雾飘摇直下,无论是面对葱郁草木,面对立于山顶见证一切的普通人,还是在对战中贡献灵力而受伤的人、妖、冥族,皆一视同仁。
伴随着和风细雨,拥抱一切。
绯羽见证着这梦幻的场景,突然觉得,她好像有点明白娘亲的话了。
……
宁霜霁和白玦回到天净山时,身上伤势已被光点治愈得七七八八,风家众人所受内伤更不在话下,就连先前被痛得哭哭啼啼的绯羽也恢复了活力,蹦跳着迎了上来。
他们明明刚经历过一场绝无仅有的恶战,却没留下一点儿陈伤旧痛,就好像只是做了个虚幻而可怕的梦。
但一切都是真的。
此时已是八月十六日子时,三界最后一次伴随着强烈动荡的天地阴阳轮回完成,随消失的天地结界和死去的天地门之灵一起,成为了永远的过去。
从此,三界自由。
***
风家不愧是数一数二的修行世家,只在第二日给弟子们破例放了个小假,随他们去笑闹发泄,八月十七日一早,小弟子们的早课恢复,舞剑之声再次照常随日出而起,无人懈怠。
不过天净山还是比以往沉寂了许多,因为多数年满十六的弟子们都出山去帮忙了。
到底经历过一番地动山摇,城墙屋舍毁了不少,世家免不得要出面做些统筹工作,带着大家尽快恢复正常生活。
一场恶战后,世家弟子们越发看清了自己存在的价值,亦更加坚定了修行历练的决心。
外头热热闹闹,显得天净山中十分惬意寻常,尤其是宁霜霁,过得更是优哉游哉。
自从宁霜霁成了风家座上宾后,风棋便再算不得是“风家最懒惰安逸之人”,而有绯羽留宿后,宁霜霁也不再是孤孤单单睡懒觉的那个。
日上三竿,整个天净山中的人早不知忙过了几轮,唯有两处房间中还回荡着绵长悠扬的呼吸声——
这两处一个是寒青院偏殿,而另一个,则是风家客房。
绯羽身为妖族,还是只籍籍无名的小妖,却一战成名,成了妖族中头一个享受人族世家款待的,在风家住得不亦乐乎,美食诱惑下无法自控,两天过去脸又圆了一圈。
相比她,宁霜霁倒是淡定多了,该吃吃该睡睡,同从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一觉醒来已过午时,宁霜霁瞥了眼房中的铜壶滴漏,赶忙洗漱好,刚将长发束起,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
她一开院门,只见绯羽领着容烟,两人各端着个托盘站在外头。
因为有白玦在,小青鸟非常善解人意地没有硬拉着宁霜霁同住,可她一想到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想到可能很快要和宁霜霁分开,又难过得不能自已,只好逮住其他时间弥补。
吃饭时间自是不能错过的,所以小青鸟每日都会带着容烟一起,端着饭菜出现在寒青院门口,两天下来和容烟混得十分熟络。
容烟走后,绯羽立刻开始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宁霜霁瞧她这吃相,直觉得平时尚算普通的菜色也成了美味珍馐,食欲大开。
饭后两人在风家到处转悠,专门又等到白玦和风棋得空后一起用晚膳。
风棋不以为感动,反倒是刚坐下就搓火,以逗绯羽为乐:“你不是睡到午后?才吃过不久,还吃得下?”
绯羽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看都不看他:“你管不着。”
宁霜霁作为同样睡到午后的人,莫名中了支冷箭,十分不爽地瞥了风棋一眼,结果余光发现白玦也在笑,当即在他腿上狠拍了一下出气。
白玦看过来,眼里满是无辜。
那边风棋还在继续拱火:“诶,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你起这么晚应该剩不下什么了,怎么还能长这么圆?”
绯羽立马怼回去:“孤陋寡闻了吧,因为我吃饭!饭!都修成妖身了我还吃虫子做什么?”
怼完她琢磨过味来了,又拍桌大叫道:“小鸟都长我这样!这不叫胖!”
风棋虚捂着耳朵,待她吼完才放下手,将绯羽的托盘又朝她推近了些:“不胖不胖,那你赶紧吃,等真吃胖了我再说。”
绯羽:“……”
饭菜顿时就不香了。
最后绯羽几乎没吃什么,气都气饱了。好在她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讨厌的风棋一离开她顿时神清气爽,又开始追着宁霜霁说想去泡清池。
她所指清池并非寒青院中的那个,而是风家特意在女弟子宿中围出的一处。
宁霜霁拗不过她,跟着一去,再回寒青院已是亥时,连一向早出晚归的白玦都已归来,正坐在院中白玉桌旁等她。许是等久了无事可做,白玦取了本书端坐着翻看,桌上还专门放了盏灯照亮。
宁霜霁跨入院门时正瞧见这一幕,一下子怀念起曾经的时光来。
二世时她和白玦都不知道彼此身后的责任,她也不懂那么多人间规矩,总偷偷借催眠术法翻入他房中找他,还记得有次白玦就这么守着想送她的生辰礼物安静睡去,温黄的烛火洒在他半埋入肘窝的侧脸上,让她再舍不得离开。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听到脚步声,白玦从书中抬头,见是她回来,立刻绽开一个温和的笑。
“终于舍得回来了?”他将那本几乎没看进几个字的书合上,本想起身回主殿,结果宁霜霁先一步坐到了他对面。
白玦突然就不想回殿了,抚上灯盏的手在上头摩挲两下,又状似随意地收了回来,仿佛刚才本就不打算提灯走人,而是单纯想摸摸这灯盏罢了。
宁霜霁同他闲聊:“绯羽没泡过清池,新鲜得很,舍不得走,这才玩到现在。”
白玦目光划过她鬓角碎发,发现果然是微微湿润的:“怎么不在寒青院泡?”
宁霜霁没说话,只挑眉看着白玦,许久后才悠悠吐出一句:“这里有咱们……还是别让别人来了。”
白玦眼中似也燃着两簇灯火,闻言长指蓦地一动,院中光亮顿时全被挥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