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卜辞(1 / 1)

“诶?”骤然失去光亮,眼睛还未适应,所见皆漆黑一片,宁霜霁下意识疑惑出声。

她刚要问这是作甚,忽听白玦低语声传来。

白玦:“还想泡吗?”

宁霜霁:“现在?”

衣料摩擦之声窸窸窣窣,白玦的声音听上去又靠近了不少,仿佛快贴上她耳畔,低沉气音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力。

“我也想和你一起泡清池。”

白玦那样正经的性子,虽然偶尔能凭着单纯无害的性格反撩宁霜霁一把,却属实不算个会撩人的。宁霜霁难得听总正正经经的白玦说点儿不正经的,觉得新鲜,半点小家碧玉的羞涩感都没生出,反倒不太厚道地笑出声来:“你学绯羽撒娇也没用。”

白玦被拒绝,倒不失落,再接再厉:“你拿她这样没办法,以后应该会很喜欢女儿吧?”

宁霜霁:?

白玦:“我也喜欢女儿。”

宁霜霁:???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宁霜霁自认脸皮够厚,在他坚持不懈的撩拨下也免不了有些脸热,再一想难怪白玦要把灯都弄灭,怕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红透的耳朵吧?

白玦嗓音没平时沉稳,但却执着地重复着先前的话:“我想和你一起泡清池。”

宁霜霁不明所以,强行转移话题:“你该不会喝酒了吧?风家不是禁酒吗?”

她边问边仔细嗅了两下,却没闻见什么酒味,只好伸手朝漆黑一片的前方探去,想去摸白玦脸上的温度。

白玦一把拽住她的手,囚在掌中:“没有。”

这便是在说没喝酒了。

宁霜霁被白玦掌心的温度灼得一麻,抽了两下都没能将手抽回来,好气又好笑,只好和他继续这个话题:“没喝也不行,别想糊弄我,幻境中都是假的,可算不得成亲。”

她不过随口找的拒绝理由,想逗逗白玦,结果正合白玦之意。

只听白玦那边再说话时声音柔和了许多,笑意化在其中,顺理成章道:“嗯,那我们成亲吧。”

宁霜霁暗暗和他较劲的手一个泄力,被他彻底带进怀里。

白玦敛起笑意,用十分郑重的语气又说了一遍:“霜霁,我们成亲吧。”

宁霜霁推了推他:“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白玦:“我们的身份不适合再留在某一个世家之中,否则会打破各世家之间的平衡,长久下去终究不好。师父和师祖深明大义,对我所做选择亦是支持,近日我一直在忙此事,待余下事务处理完后,便可带你下山游历了。”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最向往的生活,但对今世的白玦来说,无异于割舍了挡风遮雨的家。

以后他们当然还可以回来小住,但未来山高水长,重聚也只会是短暂的时光了。

“所以,我想在离开前让师父师祖和风家众人做个见证,同你成亲。”

白玦轻缓的声音流淌在宁霜霁耳边。

“霜霁,那是我的执念,也是我欠下的未履行的承诺。可以吗?”

宁霜霁心软成一片,终于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又为何如此执着了。这些话定然已在他脑海中反复思索过许久,同那隔世的执念一样成了记忆中最遗憾的事。

可即便如此,白玦仍不想自作主张,所以才这样认真地来问她的意见。

宁霜霁安静靠坐在他怀中,许久后诚实感叹道:“说起来,我穿了这么久的红衣,也想看你穿穿呢。”

其实又何尝只有白玦一人有所执念呢,她想。

既然这样,做个了结也好。

过去的不圆满终究成为了过去,往后余生再不必带着遗憾前行。

白玦灼热的呼吸喷薄在宁霜霁颈窝,引得她微微战栗,可白玦手揽得极紧,即使听到她应承此事后仍没松开半分,反而像是越发不愿放手似的。

“霜霁……”

“嗯?”

“我说的都是真的。”

“?”

白玦轻笑着解释,嗓音哑而沉,难得带了如此明显的□□:“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泡清池。”

宁霜霁:“……”

到底是做过小白玦武师父的人,宁霜霁最懂得如何立威,哪能任他得寸进尺?

左右已应下了婚事,宁霜霁干脆把一切都推到婚事之后,义正辞严地表示要让白玦也体会一下等待的滋味。

她二世所等三百余年还未冲他讨上一讨,如今小惩大诫,合情合理。

……

白玦面上维持着不急不躁的淡定,每日却起得越来越早,像是恨不得快些把事务处理完,进而将成亲的事提上日程。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很让宁霜霁无奈。

白玦似乎爱上了同她“夜谈不秉烛”,每晚都会准时坐在院中等和小青鸟四处疯玩的宁霜霁回来,然后借昏暗月色搂着她“耳鬓厮磨”。

半个月功夫练下来,白玦撩人的功力突飞猛进,撩得宁霜霁甘拜下风,毫无招架之力。

不得不说,人啊,有时候一旦放飞自我就再收不回去了。

可白玦再急,也依然是那个负责的他,不会草草了结在风家最后的时光,每日都细心地打点着能想到的一切,亦培养了几个能接任他处理门内事务的人。

云蒙就赫然是其中之一。

正如白玦所言,云蒙年轻,少不得带些孩子心性,可做事颇为沉稳,只要多历练总有一天会显露锋芒。

充实忙碌之下,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又过去了三个月。

因为知道长久的分别即将到来,宁霜霁在天净山待了这许久,头一回没生出待腻的感觉,任白玦专心处理未竞之事,毫不催促。若真要说,对于只能同族人仓促道别一事,她到底是有些遗憾的,所以她不想白玦也仓促离开风家,希望他在此得个圆满。

待白玦忙完一切,再无负担地卸下所有责任时,时间已正式迈入重安千年的腊月。

风溯河和风岳名作为一家之长,有着和其他长辈一样的心境。他们既舍不得看小辈离去,又打心底里为小辈的成长感到欣慰。

面对从小在风家长大的白玦,他们终究还是没有将他看作高不可攀的主神,而是视为了自家孩子。在得知白玦的想法后,二老拍桌保证几日时间足够安排,定会带领风家上下在腊月初九那日为他与宁霜霁完婚。

启和三十年冬,腊月初九,这是宁霜霁出生的日子。

所以在白玦心中,腊月初九便成了最美好的日子。

喜服早在三个月前就已报送赶制,按说此时已完工,但风岳名在隔代亲的心态影响下怎么看都觉得不够,又叮嘱绣工增添了许多明珠装饰。

难得自家老爷子这般高兴,风溯河不仅没阻止,还跟着出起主意来。

于是两位对绣活一窍不通的男子,愣是日日捧着喜服颠来倒去地研究较劲。

与此同时,天净山上下也皆沉浸在洋洋喜气之中。

喜帖早发给了其他各家,回帖也早收齐,风棋每天带着绯羽满山指挥,一会儿带小弟子们贴喜字,一会儿又巡视客房布置是否得当,忙得不亦乐乎。

就在他们忙前忙后时,两位正主却终于得了空闲。

他们轻装简行,在大婚之前出了趟山门。

三世行于人界,宁霜霁和白玦早同人族密不可分,这也是他们选择以人族之礼完成大婚的原因。

既如此,不如将礼数做全。

于是他们下了山,打算在成婚前去拜拜故人。

同料想的不同,清川寒潭并未尽数毁在阴阳冲撞之中。宁霜霁曾住过的竹屋还静静矗立在原处,安然无恙,寒潭水也依旧光洁如镜,偶可见鱼儿无忧无虑嬉戏其中。

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冥冥中护住了这一圈地界,使得其中一切得以完整留存下来。

宁霜霁和白玦颇以为奇,又同时想到一种可能,默契地走到神树曾挺立的地方寻找,果然在原处找到一棵破土而出的小树苗。

看来千颜木并未因献身于宁霜霁而彻底消失,新的生机已迸发而出,终有一天会再次长成参天巨树,眷顾它认可的生命。

族人们视千颜古树为神树,临走前亦不忘绕树盘桓,宁霜霁便将新生的小树苗当成了倾诉对象,把想告知族人的话都说给了它听。

她说了自己即将和白玦成亲的事,说了三界如今再无隔阂的事,说了对娘亲的思念,还说了对凌澈的感激。

亲见逝者之念化光点临世后,她相信这些话一定能被听到,相信曾受挫于分魂术的凌澈亦能知晓,他曾做过的努力并未化作乌有,而是成为后人对抗天地门之灵的重要助力,替他打通了曾衡亘于三界之中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从此天界再不是高不可攀之处了。

千颜树苗旁,微微翻卷起的泥土下,藏着许多秘密的木匣子又被宁霜霁翻出,得以再次曝露于天光之下。

宁霜霁本想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卜辞,然后将它烧去,从此彻底将天地门之灵的影响逐出生命,却不想卜辞竟凭空多出了半句话。

【死万物而入神族入神族而万物生】

宁霜霁猜想,许是天地门之灵死去后,它们曾做过的手脚也开始逐渐失去效力,这才使得卜辞内容进一步显现了出来。

“没想到以前的卜辞当真不全。”

她看着这卜辞,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