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室是出云学院面壁悔过之地,内里仅有一桌一椅一床一书架,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卷卷轴。
江洛翻开其中一卷,卷轴上工工整整写着出云学院的院规院训。她随意瞥了一眼,并未细看,只看清了两条重规戒律:不得盗窃,不得伤害同门,违者驱逐出院。
将卷轴丢回书架,江洛暗自嘀咕了一句,“设那么多清规戒律,那老头是僧人吗,这么能念?”
抄是不可能抄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抄的。而且这地方如此冷清,傻子才甘心在这呆上三天。
清室外并无他人看守,只虚虚设了一道结界。结界之术修习不易,施法冗长而又繁琐,一旦打断便会功亏一篑,是术法里最为鸡肋的一种。
不过此法可借他人灵力驱动,灵修可将灵力注入符咒内,让凡人得以凭借符咒驱动结界之术,多少是种自保手段。
因而结界之术甚少灵修修习,反而是凡人更多一些。
早前不知是哪位仙门世家的道友提出将结界之术用于关押那些犯错需反思的弟子,而后仙门世家大多沿用于此,好歹有一用处不是?
在桃源乡时,江洛有段时间无事可干,心血来潮研究了好一会儿的结界之术,谈不上精通,但破除清室内的绰绰有余。
这里的结界设得极为简单。
想来也是,被关清室的学子大多所犯之错不算大,约莫就是抄抄书,安安分分思过几日便可出来,又何必冒着惹怒院长的风险贪这一时自在?
江洛可不管这些。
她在清室内踱步缓行,一边行走一边用掠影探知清室内灵力强弱。走到某一处时,掠影发出“呜呜”泣诉声。
就是这里!
将灵力凝聚掌心,江洛对着那里一掌轰出,只听闻“咔嚓”一声响,结界散成碎片消失空中。
她推开清室大门,大摇大摆地离去。
但因她太过猖狂,不知收敛,导致她离开清室还未走进卧房门口就又被抓起来关了禁闭。
一天被连关两次,又想起上玄之前的冷嘲热讽,江洛怒上心头。这一次,她直接破了结界冲至上玄面前挑衅道:“老头,你有本事再关我一次!你设得那什么破结界?给小孩儿玩呐。”
上玄气得面色发青,胸口起伏不定,江洛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对她出手。
却不想上玄到底是一院之长,有容人之度,只是将禁闭时间延长至一月,抄写院规十遍,同时将关押她的结界加固。
江洛当然不依,关她一次她便跑一次。
几日下来,她都数不清已被抓回来几次。就连出云学院的学子遇到她被押解回清室的情形,也由一开始的嘲弄,震惊,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又一次破了结界遁出,这次江洛并未再像之前那样回卧房歇息,而是脚步一转,往翠环亭的方向行去。
她躺在香樟枝丫间,茂密繁盛的枝叶掩住了她的身影。若不细看,难能看出树上还躺着一个人。
以手作枕,双目微阖,倒也颇为惬意。从前便是这样,烦躁之时,江洛最喜欢找一高处安静呆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下方传来一声“洛洛”的呼唤。
江洛侧目一看,不出所料,果然是江清许。
他还是那副模样,唇边淡淡笑意,款款温柔。
江清许旋身而上,在与她相对的枝丫中躺下。
江洛奇道:“哥哥,你怎知我在这里?”
晚风轻柔,但江清许的声音却比那风儿更甚,“我们从小一同长大,你的小心思我哪点不知道?”
“哥哥!”江洛抓了抓头发,语带委屈道:“你能不能跟那老头说一声,不要总揪着我不放。我被他扰得卧房都回不得,好几天没能好好歇息了。”
江清许无奈道:“我不过闭关几日,你与师父怎么就闹成这样?”
“哼。”
江洛恶人先告状,“是他先不待见我。这几日你是没见着,他是恨不得立即赶我出院,省得教坏了他眼中的好好学子。”
江清许不置可否,上玄是他师父,上玄的脾气秉性他基本摸得更透。若是上玄真铁了心想将她赶出去,就算是他劝阻也派不上用场。
他暗想,看来师父对洛洛还算满意。
江清许温声道:“明日我要外离一段时日,归期不定,你万事注意。”
江洛疑惑道:“怎么?你担心他们欺负我?”
江清许眸光复杂,“不,我担心你欺负他们。”
江洛顿时噎住,她反思了一下自己在江清许心中是个怎么样的形象。
她明明最讲道理,绝不轻易惹是生非,虽然随心所欲了些,但怎么也称得上与人为善吧。
……大概?
江清许走后,上玄果然下令解除了江洛的禁闭。
江洛也安安分分去上了早课,那教习对她极为“关照”,虽不会再点她起身回答问题,但每每她有睡意,撑不住想小眯一会之时,教习就立刻用不寒而栗的视线瞪她,吓得她浑身一激灵。
因而每逢早课她总是坐得最直,眼睛睁得最大。虽说如此,但她仍是听得稀里糊涂。
知识穿耳过,半字不留身,大抵便是如此。
江洛唉声叹气走出庠室,今日也是什么都没有听懂的一日。
路上学子三五成群地议论着什么,兴致高昂,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呼。
只江洛一人冷冷清清。
对此江洛并不在意,成群结队也好,孤身一人也罢,只要不上赶着招惹她,这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江……江洛,你等等。”在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若不细听,还真察觉不到。
江洛应声顿住,只见一少女向她小跑而来。少女跑得急,一时不察被那凸起的石子绊得向前倒去。
江洛及时搂住了她的腰身,稳稳将她扶在原地。
那少女吓了一跳,红着脸后退两步,嗫嚅道:“谢谢……”
江洛觉得稀奇,她到出云学院也有一段时日,这还是第一个跟她主动搭话之人。
少女与她身高相仿,小家碧玉之姿,看起来极好说话。
“找我何事?”
“你的卷轴,忘拿了。”少女双手递给她一卷轴,弱弱道。
卷轴好像是教习所发,人手一份,不用看便知里面是许多江洛看不懂的胡言乱语。
顺手接过卷轴,她瞧这少女弱不经风又极为羞怯之样,难得温声细语道:“多谢。”
少女连连摆手,双颊染上害羞的红意,“不……不客气。”
这一小插曲江洛并未放心上,也未生出与少女交好的念头。
学子们处处避她如蛇蝎,私下里少不了非议她。江洛自不在意这些言论,反正她也听不到。
但少女观之弱弱柔柔,很好欺负。若是与她搅和在一起,少不了会有流言蜚语,江洛怕她承受不住。
自顾自地走了一会,忽然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声吸引了江洛的注意力,她闻声而去。
只见那里一片极其庞大的平地,平地中央,有一四四方方平台拔地而起,上面站着一名幻修,手上金铃在阳光的映衬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另一剑修抱剑垂头丧气走下平台。
平台下方,人头攒动,议论声喧哗声不绝入耳,热闹非凡。
这里是出云学院的演武场,出云学院禁同门斗殴,但学子们可相约演武场一决胜负。
招生测试给予入院门槛,而演武场的胜负才是真正让旁人一窥究竟的地方。
直至今日,只江清许一人毫无败绩,六十九场全胜,当之无愧的出院学院第一人。
台上守擂的少女实力不错,对幻术的把控恰到好处,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又连胜了二人。
江洛从身旁混杂的交谈声中得知,昨日到现在她已连胜了六人。
四周是一片又一片的喝彩声,满载着对台上之人的美好祝愿。少女双眸有意无意的扫过台下众人,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骄傲自负。
“还有谁?”少女飘飘然道。
江洛微眯双眼,幻术比拼吗,她有些手痒了。
足尖轻点地面,她飞掠而上,最后落在神采飞扬的少女面前。
江洛明眸直视对面那人,抽出掠影后缓缓开口道:“在下江洛。请指教。”
少女斜睨了她一眼,却并未告知她的名字。
这么傲?
江洛抚了抚掠影,唇边勾出淡淡笑意。
有意思。
“江洛?她就是江师兄的妹妹?”
“是又如何?她又不是江师兄,就她那点灵力,怕是在竹浣喧手中走不过一回合。
因着江洛的上台,底下的众人情绪被推至高潮。有人甚至还玩笑似的开了庄,赌谁输谁赢。可惜,并无一人压江洛便是了。
竹浣喧素手轻抬,金铃随之发出“铃”的一声清脆声音,刺眼的红色光芒,缭绕而上。
有人震惊道:“这是灵力威压?竹浣喧真是不把江洛当人看啊。”
在绝对的实力之下,弱者只能俯首称臣。灵力威压便是如此,那是对自己力量的绝对信任,亦是对对手的轻蔑。
竹浣喧摇动手中铃铛,如同石落水中,漾出一圈又一圈波纹,瞬息之间,便覆盖了整片平台。
江洛抬起掠影的右手顿住。
“扔掉手中笛子。”
她宛若提线木偶,手一松,掠影跌落在地。
竹浣喧轻视一笑,果然如此,不过是仗着江师兄护她,今日她便要让她颜面无存!
“现在,即刻认输。”
江洛依言而动,右手缓缓抬起,一点一点……
“这就,这就输了?”
“她真是江师兄的妹妹?怎么同一个娘胎出来的差距这么大?”
台下各种议论声,冷嘲热讽声无孔不入。
就在江洛的手快伸过头顶时,她却伸手打了个哈欠。
“你!”
“我什么?我为什么没被控制住?”江洛双手抱胸,上下看了她一眼,面上神色是与竹浣喧别无二致的不屑一顾,“就凭你,也配?”
竹浣喧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手中铃铛快速摇动。
江洛双手合掌,喝道:“掠影!”
掠影应召而上,笛身左右摇晃,发出一阵“呜呜”声响。不出片刻,覆盖台上的红芒皆数消失。
倏地,竹浣喧面如土色,她发现自己的身子动不了了。
红芒散去,江洛伸手抓住掠影,微微一笑,“我这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她将掠影送至嘴边,吹出一道清远悠扬的笛音。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竹浣喧缓缓高举右手。
她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