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江洛闲得发慌,成了水镜徒弟后免了烦人的早课,可她并非丹修,自然是不能整日随水镜燃炉炼丹。
学子们都说水镜孤高疏离,犹如天上月,不可触。
此前江洛曾寻思过,若是让水镜与韫玉受任一同出院,二人一路说话能过十句不?
在她瞧见水镜孜孜不倦试错炼丹,为求丹药功效最完美而能呆在炼丹房内几月不动。她收回心中那点碎碎念,不禁对其生出几分尊敬。
水镜对炼丹的狂热之情,比她对剑法的执著更甚。
她习不得丹术,其他的修行指导去过几次,只觉索然无味。
江洛所习幻术与旁人大相径庭,这些指导对她毫无用处,幸而有江清许替她周旋,才不致三天两头被告状关禁闭。
整个学院的学子都行色匆匆,各司其事,独她一人整日里无所事事,无趣得让她捧一盏茶,能从清晨啜至夜幕。
因而当看到水镜命陆逾韫玉去替她离院送丹时,她好说歹说非要缠着一同前行。
他们此行目的地是无涯门。
无涯门虽是个小门小派,但其门下弟子却不弱,门主清虚道长在百越也算得上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三人一路向东而去,行至上思镇附近。
无涯门位于上思山上,若想上山,须穿过山脚下的上思镇。
上思镇比青山镇小上不少,往来行人大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儿的凡人蒙受无涯门庇佑,生活也称得上安居乐业。
江洛一路蹦蹦跳跳跟在陆逾身后,踩着他的影子由他领着前行。
街道上往来行人欢声笑语萦绕耳畔,她左瞧右看,余光瞥到一个提着篮子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她步履蹒跚,右手五指微弯死死地抓着胸口衣裳,勒出道道褶皱。
江洛心下一沉,暗道不妙,在老妇人即将摇摇欲坠之际,她飞掠而至,将其稳稳扶在原地。
陆逾韫玉随后而至。
但老妇人是凡人,他们不能对其输送灵力,三人一合计,想要送她去离得最近的医馆瞧瞧。
老妇人平复了一下胸口急剧跳动的心脏,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下他们三人,堆满皱纹的脸上染上一抹慈祥的笑意,“无需担心,孩子们。只是人老喽,身子骨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我歇歇就好。”
江洛脱口而出,“您不老!真的,非常年轻!”
任谁被夸都会有几分高兴,老妇人亦是,她哈哈笑了一下,“小姑娘,嘴真甜。”
陆逾观察了一下老妇人的面色,略带苍白但尚算红润。
默了半晌,既然她不愿去医馆,他们执意要送老妇人回家。
老妇人拗不过他们,只得答应。
在江洛的搀扶下,一行四人,经老妇人的指路,穿过大街小巷,绕过胡同巷口,慢慢行至一家铸剑店前。
这家铸剑店也是古怪,门前不放牌匾又设在巷子深处,若不是有老妇人带路,兼之听闻隐隐传来的锻造之音,他们恐怕都不知这是一处铸剑店。
甫一进门,那老妇人便大声说道:“我回来啦,老头子。”
她话音未落,有一老者就从隔间行出。老者虽满头银发,但腰杆笔直,步伐稳健有力。
他忙伸出左手接过老妇人,语带担忧,“阿颜,发生了何事?”
老妇人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回来的路上差点摔了,幸好有这位小姑娘。他们三个年轻人心善,一定要送我回来。”
老者视线在他们三人身上扫了一下,下意识将左手横放胸口,“多谢三位出手相助,我先扶阿颜下去歇息,你们自便。”
铸剑店不大,他们三人闲来无聊,就随意瞧了几眼。
不看不知道,越看越惊讶。
这店内悬挂墙上之剑只十余把,虽比不得陆逾的三思与韫玉的灵璧,但皆是些难得的珍品。
陆逾将小店转了一圈,在角落内发现了一柄奇特的剑。
透过精致镂空的剑鞘,隐隐可见寒光逼人的锋利剑刃,剑刃带着点弧度,剑身上雕刻着细细密密黑纹。
他瞧得几乎怔住。
老者从隔间行出,看到陆逾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柄剑前,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陆逾回头,眸光复杂,又仔细看了看老者。他脸上虽已皱纹遍布,但绝对不丑,隐约可窥年轻时的风采。
他暗出一口气,强作镇定稳了稳心神,道:“在下只觉前辈这剑铸得极好,不知可有命名?”
听得夸赞,老者面色淡淡,不慌不忙回道:“无名之剑,不值一提。”
“老先生,小心!”江洛忽地惊道。
不知什么时候,江洛已轻移到二人附近,她瞧见墙上悬挂的一柄宝剑甚是好看,踮脚欲拿,岂料剑太重,一时不备,那剑竟直直朝老者摔去。
老者下意识伸出左手接住宝剑。
见状,陆逾紧了紧手心,唇角抿得死紧。
江洛弯腰道歉,“老先生,真是对不起!我一时看痴了,没曾想您就在一旁,您没事吧?”
老者道:“无事,不必在意。”
缓了好一会儿,待呼吸渐渐平稳,陆逾轻斥道:“洛洛,你怎么如此不小心?以后要多加注意。”
“知道了……”
经此一闹,三人与老者寒暄了小一会儿,告辞离去。
三人身影逐渐消失在小巷后,老妇人从隔间缓慢行出。
听闻老妇人的脚步声,老者忙来扶她,“阿颜,可是刚才的声响扰到你了?”
老妇人摇了摇头,“老头子,他们可是发现了什么?”
老者扶老妇人坐下,老妇人拿起一旁的茶杯,倒上半盏茶,如同往常般,推至他手边,“该喝茶了。”
从前他练完剑必饮茶半盏,如今不使剑了这一习惯也一直延续至今。
老者左手执起茶杯,饮下一口,“方才那少年,是风清和霁雨的孩子。”
“风清?霁雨?”老妇人低声念了几遍这两个名字,回想起来后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间,“年纪大了记性就不好了,都快记不住他们二人了。这孩子生得跟霁雨有几分相像,性格却随了他爹。”
老者面如霜寒的脸上露出一缕笑意。
仿佛能穿过这漫长的时光岁月,看到那对吵吵闹闹,互相前行的年轻男女。
老妇人饱经风霜的脸上渐渐绽开一点笑意,她望向一旁同样满头白发的老者,他们二人都不再年轻,细细密密的皱纹遍布他们的面容,她的心中涌上一股祥和安定,“看来我们都老了啊。”
老者放下茶杯,握上老妇人的手,笑道:“嗯,老了。”
另一旁,巷子拐角处。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陆逾问道:“你们是何时发现的?”
韫玉回道:“老先生出来时,我隐约感知到他身体异于凡人。只是我却猜不出他是何人,想来你们是知道了?”
江洛吃了一惊。
幻修最强大的便是灵魂力量,感知人更是远在其他灵修之上,可她却分毫未察觉到,韫玉的感知人竟在她之上?
细细又想,江洛就释怀了,韫玉到底是变异灵根,比她更强也未可知。
“我本未深思,若不是看到陆逾对那人的态度,也只把他当一个天赋绝伦的铸剑师罢了。”
陆逾笑道:“原来是我暴露了?看来前辈应当也清楚我们的心思了。”
江洛奇道:“陆逾,你是怎么猜到的?”
陆逾缓慢而坚定道:“角落那柄剑,名唤泠寒。”
泠寒,是那位被称为是世上唯一有可能超越叶轻舟的灵修的宝剑。
他是,席一霜。
韫玉一向清冷疏离的面容都染上些许惊讶,“竟然是席前辈……难怪能铸成如此多的宝剑。”
席一霜之名,不知承载了多少剑修的敬意,他本就应如此,无论做什么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果然……”江洛道:“他真的是席一霜。”
老妇人初见他们三人时那刻在骨子里习以为常的态度,绝非是一个正常凡人见到灵修时该有的表现。
江洛对席一霜知之甚少,单知其惯用左手。
先前陆逾对老者诡异的态度,再加之老者刚出现时亦是擅左手,还将左手横放胸前以示感激。
这种礼江洛是知道的,那是灵修之间最至高无上的允诺……
脑海中,便萌生了这一大胆的假设。
陆逾微微仰了仰头,乍见泠寒时的震惊,与得知老者乃席一霜时的激动交织着,令他难以自抑。少时推崇备至之人近在眼前,怎能令人不喜?
他曾在母亲膝下听她对席一霜的英雄事迹娓娓道来,也曾在书海中想象描摹那人的英姿,是何等的光风霁月。
那一句执剑天下应所求,从第一次得知,便永生难忘。
所有种种,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韫玉疑惑道:“你们说,席前辈为何甘愿退隐一隅?”
席一霜年少成名,纵横五州百余年,世人尊他敬他。
他为这纷乱的世间带来了久违的和平,某一日,人们忽觉席一霜已消失许久。
谁能料到他竟会留在这小小的上思镇内?
江洛摇头,亦是费解不已。
陆逾沉吟半晌,想起多年前母亲曾告知他那句执剑天下应所求的后半句话,笑道:“这有何不好?”
半生为世倾所有,待年老,煎茶煮酒看天明。
拿得起,亦放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