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的证词(1 / 1)

小会客厅——或者说审讯室,问话间,证物间,怎么称呼都好——准备就绪,玛丽女士利落地收走一桌子风卷残云的茶点,将壁炉内的火炭拨得更加旺,致力于让这间几十年没接待过外人的屋子更加温暖舒适。

莫妮卡坐主位,鉴于她是提出更合适(“对于道文来说的合适”,精灵不无愤怒地说)观点的那个人。茜茜莉娅和爱德华多分别坐在左右位置,因为他们刚刚抢水果塔起了一场小型争端,双方都表示不想看见惹人生厌的人类/龙族。

罗伦斯,哎,罗伦斯暂时不想看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带着他的安神热茶坐到壁炉旁待着了。

埃文·艾德雷斯蒙和兰扎截然不同,他温和又爱笑,脾气很是不错,坐下来时还夸赞莫妮卡的眼睛与她的手套很是相衬。

“我想我们无需走‘询问姓名年龄等无关紧要的问题纾解回话者紧张’这个流程了?”莫妮卡挑眉。

埃文笑起来:“当然,调查官小姐。”

“首先请你原谅,我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作为旁听团,有的只是这么大了还会闹脾气的三个幼稚鬼。”

“没关系,”年轻的艾德雷斯蒙说,“我能见到的新面孔实在不多,更何况是同时见到四个,真让人愉快。”

莫妮卡脊背挺得很直,离软沙发靠垫还有一段距离,因此当爱德华多放弃了短暂的冷战,歪着身子把脑袋悄悄伸到莫妮卡背后,空隙够大,他能直接和那一边的茜茜莉娅窃窃私语:“新面孔,他真的需要这东西吗?”

茜茜莉娅觉得在莫妮卡背后讲小话挺有意思的:“不需要,我猜这是客套话。”

“天啊,我肯定学不来这种礼仪。”

“因为你是个不礼貌的人类。”

莫妮卡:“……那么你不介意他们有多幼稚了。”

埃文点头:“当然。”

玛丽女士端来热茶,莫妮卡率先取其中一杯,埃文出于礼貌也端杯抿了一口,将半空的茶杯摆回茶盘。

“埃文先生最近应该很少有空闲?我听说多人离奇死亡后,掌权者们全都乱做了一团。”

他听见这句话并没有附和,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太过焦虑,真正能困扰到艾德雷斯蒙的只有最近发生的,黛莉尔的死,这才让他们开始有了想法。”

“你应该觉得很可惜。”

“可惜,或者哀痛,各占五十吧。”他叹息,“她也是我的妹妹,没人在见到她过后还不会疼爱这样可爱可怜的孩子。”

“听上去你和黛莉尔关系不错?”

“一开始是我别有用心。罗伦斯先生应该已经说起过我负责的联姻事宜,爱家族需要一位最好的未婚妻,而我发现了黛莉尔。诚然她太天真,但这不会影响那名年轻伯爵的爱意丝毫。”

“怎么说?”

“父亲授意我与爱家族交际,我尝试过种种方法好让我们的盟友关系更加牢固,可这位强大的朋友难以讨好,万幸小黛莉尔出现在我面前。在寻觅到她后我就送出了她的画像,一点可能会被回绝的不安都没有,回信也来得快,罗伯特·爱,我不想这么说,可他真是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小姑娘。”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个周天前。”

“然后他写信开始商量婚礼?”

“不错。”

“我猜那奇长无比。”

“整整十页。”

“单倍行距?”

“正反面皆有。”

“确实是爱得不轻。”

“在我眼里这有点病态了,他连新娘的面都没有见过。”说到这里,继承人眼里浮现出一点残酷的嘲弄,“但这确实是少主人的做派,他无需屈膝就能拾上漂亮妻子的手,包含温情的信写了三封,然而递不到黛莉尔手里,我发出那道丧事简讯时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联姻搞砸了,罗伯特·爱怒不可遏,我已经有四天睡不好一次觉。”

“想来你为这桩婚事付出了不少。”

“你想象不到的。”

提起这个让他的嘲弄神色更深了:“一个月前我还只是艾德雷斯蒙最疲于奔命的年轻后代之一,和兰扎还有另外几个人争夺我们尊贵的父亲的一句施舍的好话。我们从小就坚信自己才是那个会留到最后的继承人,并为此不择手段地汲取所有能汲取的养分,必须在所有人之前成长起来,否则自己就要变成养料,大我三岁的长姐是敌人,被我教会说话的弟弟也是敌人,我们必须坚信这一点,且不能有任何偏移的念头。我的母亲地位不高,当年是先有了我才嫁给父亲,还要倚靠我生活,兰扎孤身一人,我们是站在同一个起点上的人,所以格外地互相看不顺眼,他最多只能帮父亲应付往来信件,而这差事就能让我眼红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我根本接触不到外界的关系网。父亲为结盟烦心时,我觉得机会来了,千方百计让他允许我参与议事。我想证明我的用处,想做点什么,表示我的能力,可我一筹莫展,富有的爱家族不需要无用的金钱,骄傲的罗伯特不需要别的什么来锦上添花。”

莫妮卡轻轻点头:“真是麻烦的差事,可它带来的利益又太吸引眼球,你甘愿冒着得罪盟友的风险去牵线搭桥,野心肯定不限只做个父亲的好孩子。埃文先生,我猜你一度恨透了那位爱家族的未来主人,他和你一样年纪轻轻,却已经被家族钦定为中心,他拥有了你希望拥有的一切。你想成为他,就要先接近他,可他——恕我如此形容——是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孔雀,你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低一低头。”

“不错。如果你理解这件事对我来讲有多重要,你就该知道当我发现黛莉尔时我有多么欣喜若狂。我承认我卑劣,阴险,我是用衡量价值的目光去看待她的,就算没有任何爱和激情,那样的美貌也完全能作为诚意,她被任何一个掌权者发现后都会被这样评价。爱家族,不,罗伯特,他不会拒绝的。我知道他不会。莫妮卡小姐,你大可以批判我是个卑鄙小人,以兄长的身份靠近不知事的小妹妹,获取她的信任,就为了将她打包送去她一无所知的地方,用她莫测的命运换来那么一点利益,你可以这样斥责我,我全盘接受。然而在我下定决心要去争夺唯一的位置时,良知和道德就不能再限制住我。就连黛莉尔无知友好的目光也不能动摇我的想法,她绝不能阻止我要做的事。”

莫妮卡沉吟:“不,我能理解,尽管我认为这很病态,但在你生活的环境里不过是最正常的谋权手段,我并没有批判你的权利。”

“我说服父亲,告知罗伯特,为黛莉尔描述能让她动心的种种自由图景,父亲宣布联姻时我就坐在他左手边,那是我第一次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狂喜,当然,我的得意怎么都压抑不住,就连坐在最末等的位置都能一眼看清。可接下来我才发现小黛莉尔的身份,古堡内人人都是艾德雷斯蒙,我太过理所当然,想不到要去事先看一看族谱,竟没发现她是兰扎的亲妹妹,他叫住了她。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兰扎的可笑之处,几乎就要在原地笑出了声。他因为莫须有的恨意错过了一个完美的表现机会,而我呢,我因为傲慢无知,将要得到一个不知是否能信任的助力——对爱家族来说,同为竞争者,我是促成婚事的主持人,可兰扎却是新娘的哥哥。他们要怎么选择,我又要怎么相信他们的选择?”

“当着外人讲出野心是否不太妥当?”

“艾德雷斯蒙不需要掩饰野心。再者,莫妮卡小姐,我相信你只负责查案,并没有插手家族竞争的兴趣。”

“当然。”

“现在,莫妮卡小姐,我确实把我的忧虑和怀疑向你坦白了。我看重黛莉尔和婚事的程度远超过你的想象,不夸张地说,她的死让我几近崩溃。除开联姻的那部分,仅仅是她的死,也让我忍不住怀疑自己。黛莉尔是无辜的,我心知肚明,如果得死一个人,我以为那会是我。不该是她。”

这话就有些无耻了,爱德华多露出不适神色,他本来就不适应古板的礼仪教条,现在亲耳听见和黛莉尔的死有关联的人如此冷静地阐述,喉头滚动,忍不住作呕的欲望。

莫妮卡偏了偏脸:“你还好吗?”

“不打扰你们,”爱德华多龇牙咧嘴靠近,“我只要倒杯……”

他看着被推过来的热茶陷入沉默,埃文还是那副眼睛微垂的温柔神色,无动于衷。但几乎是在听见他的声响的瞬间,埃文就条件反射地送来了茶水,还趁热往里面舀了一勺蜂蜜。他干巴巴地说:“谢谢。”

“不客气。”

小插曲后很快重归平静,莫妮卡再次发问。

“你在难过么?”

“为她,是的。她确实亲口喊过我埃文,用那种纯净无害,从未怀疑过任何人的语气,而我也亲手教过她绘画,那是唯一能让她不感到紧张的课程。”

“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你不知道爱家族的具体情况,除了罗伯特对她好感非常外一片空白。”

“没错,可我还是告诉她古堡外有多么神奇广阔的天地,试图让她对外界激起好奇心。这是很容易的事情。”

“生在笼子里的鸟总会想去看看笼外是什么样。”

“我利用了这份好奇心,也利用了她,却从未想过她会因此而死。我不敢过多地想这件事,哪怕有一个瞬间,我会想到她多少是因我而死,这个念头让我坐立难安。”

“看来你在理想之外还保留了一点底线。”

“我只是不愿背负预料之外的罪名。”

“预料之内的就可以么,你为那个位置圈定了多大的预付代价?”

埃文想了一会,笑意浅淡而奇异。

“它对我意义非凡,所以那范围很大。”

“大得包括了别人的死亡?”

“大得包括了我自己的死。”

“我想说到这里就足够了,感谢你,埃文先生。”

关门声响起。

“没必要问了吧?”爱德华多说,“虽然茶很好喝,但这兄弟把夺权篡位的想法写在脸上了,他自己都说了嫁出黛莉尔可能会让盟友转投她哥哥兰扎,这是步超烂的棋。”

“不能保证忠诚的盟友还不如陌生人,”茜茜莉娅说:“为了挽回过失,宁愿杀死黛莉尔让婚事不了了之,如果我是埃文,我会这么干的。”

罗伦斯说:“你怎么想?”

莫妮卡手指敲打着礼盒,那是埃文为死者准备的礼物,在她开口询问时他显得很坦然,将盒子打开给她看。只放着一本全新的画册。

她说:“请把下一个礼盒的主人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