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查理斯的证词(1 / 1)

艾德雷斯蒙的年轻成员有数十位,和黛莉尔年岁相近的也有六七个,由管事长担任家庭教育的主负责人,平日都聚集在底层的书房兼课室里读书。文学,艺术,礼仪,各方面成绩到达平均线后才会停止基础授课,送回上层接受更进一步的教导。

黛莉尔接受联姻任务后就暂停了这样的学习,换作专人教习新娘的专属课程。

小查理斯说起她时怏怏的,没什么精神,莫妮卡想有没有被茜茜吓坏的原因在里面:“黛莉尔的成绩不怎么样,在课室交不到朋友,我们也懒得理她。”

他也不过十五岁,对功课不擅长,同样不上心,但身份摆在那里,没有孩子会特意触他霉头,怎么样都会摆出笑脸,过得还算惬意。黛莉尔就不一样,她只在绘画课能得到老师的几声好评,在其他时候都待在角落的书架旁,埋头不言不语,像公式里一个没什么用的可省略符号。

“而你却给她准备了礼物。”莫妮卡看上去有些疑惑,“介意我问问这是什么吗?”

“香水。”

“喔?”

“当时我手上正好有一瓶,”他耸耸肩,“我自己不喜欢那个味道,能送出去也不错。”

他无所谓打开礼物,玛瑙瓶裹在黑亮干净的渡鸦羽毛里,瓶封痕迹看上去似乎有些日子,标签却是崭新的。

“原来如此。”莫妮卡笑,“她收下时会很意外吧。”

“我不知道,是我的仆人送过去的。”

“看来她过得并不很好。”

小查理斯皱眉:“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倘若兄弟在出嫁时赠与的礼物都只是他之前没能送给某个人的失败品,那在某些人有意无意欺负她时,”莫妮卡咬着音节,每一个字都缓慢清晰,“有人会管么?老师,仆人,他们是开口劝阻,还是只是看着他们撞她,踩她的裙子,踢开她的画笔,再故作不小心地说句抱歉?”

小查理斯阴郁地看着她。

爱德华多撞了撞同伴的肩膀,挤眉弄眼:好熟悉的描述。

罗伦斯:……

“管这些又不能提升她的分数。会被老师留意的,比如图尔雅,是学得特别好的那类。人缘好的,像我,”他撇嘴,“地位比他们高得多。黛莉尔什么都没有,她挨点冷眼怎么了。”

“我想也是。”

“这些和查案有什么关系?”他又焦躁起来,带着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心虚,转头看了眼不声不响的房门,“你们在怀疑谁?”

“还没有定论,不着急。”她接着问,“埃文先生也没有做些什么吗?”

小查理斯反而愣住:“他?为什么?”

“他难道不清楚黛莉尔的处境?”

“他又不常下来,之前来看图尔雅,和老师问完话就走,在他莫名其妙开始和黛莉尔说话以后倒是来得更多了,过几天我们就没再见过她,晚上道文叔叔宣布她是新娘,大家都不敢提课室的事,他更不会知道了。”

“图尔雅?”

“埃文的亲妹妹。”

“他会定期来看她吗。”

“每周天一两次吧。”

“我以为查问孩子的成绩,通常都是父母才会做的事。”

“怎么可能,没有哪个会空出时间干这些的。只有我爸爸,他心情高兴的时候会看,我会把近日成绩最好的卷子给他。”

“想来查理斯先生愉快的时刻很少见。”

他不悦地纠正:“不少,我爸爸这个月就很高兴,是下人们笨手笨脚,总搞砸事情让他生气。”

“这个月?他心情不错的话,你也应该过得很好。”

“当然,我爸爸月初还来看我的课上得怎么样,还和图尔雅搭话了。”

“埃文先生也在么?”

“他阴魂不散。”

课室对上层的家长是完全开放的,只是少有人来看过,埃文本没有资格过问妹妹的情况,他只是兄长,在族内地位却比母亲更高,管事长在他来时会额外破例,图尔雅有时也一起来问些学术问题。

很难说小查理斯对他的近亲抱有什么态度,他对埃文深恶痛绝,嫉恨他和自己父亲的关系匪浅,又含着满腔难以言说的畏惧。可他对待图尔雅却是另一番态度,言语间透露着超常的亲近。

“听上去他们兄妹关系不错。”

“听上去而已,”小查理斯冷笑,“他本来时不时就给图尔雅带点什么,我见过他私底下给她介绍单独的老师,外面才有的小东西,还有金贵的文具。自从他发现黛莉尔以后就再也没来过,我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城堡里居然会有其他私教?”

“我没见过的仆人多了去了。”

“你还记得那名教师的样子么?”

“不记得,但她看上去没那么脏。”

“那我想她也是一位夫人了。”

“要侍奉我们这样的人,普通仆人怎么行。”

“接受私教后图尔雅小姐仍然会来上课吗?”

“会啊,她每天都在。”

“怎么,她的成绩还是那么好?”

“不错,虽然忙得抽不出时间跟我玩。”

莫妮卡可惜地叹气:“艾德雷斯蒙家的小姐竟然这样辛苦,日程表排得这么满。”

“我也跟她这样说过了,”他很不满似的,“我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没必要耗时耗力钻研什么东西,她居然反过来说我蠢,图尔雅就是性格太倔了,听不进我的话。”

“这几天呢,图尔雅小姐还那么忙吗?”

说到这个,小查理斯终于露出笑容:“没有。她肯定是把那人送回埃文那边了。”

“自己的亲人去关心另一个人,图尔雅小姐很不好受吧?”

“那当然,埃文来接黛莉尔那一天,她亲手砸了他送的那些礼物,被撕碎的花和丝巾都快扔到她哥哥的脸上,”他洋洋得意,“埃文脸都白了,当着我们的面灰溜溜滚出门。”

“他没再来吗?”

“他不敢。图尔雅说了,她讨厌他,最好再也不见到他。”

“你也觉得这样做是对的么,你也觉得埃文罪有应得?”

也。这个字眼似乎撬开了他的开关。“当然,图尔雅难道不比那个小哑巴漂亮?她什么都学得很好,文学和礼仪都是满分,书法课的作业能把那家伙的烂字比进泥里,埃文是疯了才觉得哑巴更适合去当贵族夫人。”

莫妮卡瞅着他骤然活过来的脸,忽然说:“那么知道黛莉尔的下场的时候,你也肯定在为图尔雅感到高兴了。”

“我——”后半截声音卡在他的喉咙里。

小查理斯蓦地回神,如同电流滚过后颈,他的嘴唇动了动,涩声道:“怎么会。”

“感谢你,小查理斯先生。”莫妮卡笑盈盈地向他一摆手,“我们到这里就可以了。”

“等等!我还没说完!”他豁然站起身,“你,你是不是在怀疑我,还是图尔雅?我们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

“你该出去了。”

莫妮卡无所谓地低下头,整理下一个礼盒。那缎带上的字迹扎了小查理斯的眼睛,让他恨不得跨过桌椅将它一把抢过来。

“你——”

“莫妮卡,我回来了。”龙推门而入。

看见张牙舞爪的小查理斯,她诧异地挑眉:“嚯。”

“……”

小查理斯本就惨烈的脸色雪上加霜。

莫妮卡觉得好笑,抬起脸悠悠道:“请别再说啦,小查理斯先生。如果你想将这些对话散播出去,你要先知道,怀疑就像流言一样,讲太多可能就会变成真的了。”

他的嘴徒劳地张张合合,最后匆匆冲出门去,经过茜茜莉娅时扭得险些伤到脚踝。

茜茜莉娅熟视无睹地扭过头来:“下一个?”

“下一个。”

“进来吧。”她打了个响指,把候在门外的仆役领进来,自己坐回莫妮卡身边,“介绍一下,这是雷,这是莫妮卡。”

“莫妮卡小姐。”

少年安静地躬身,比其他族人略深的长发近似灰色,刚刚目睹主人离开的眼睛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好吧,这个难搞。莫妮卡微微叹气:“你大概不会坐下了。”

“没有主人的许可,我不该这样做。现在,如果您有任何疑问,我将知无不言。”

“你是小查理斯先生的?”

“贴身仆人。”

“从你几岁开始?”

“八岁至今。”

“这活可不好干。”

“无论好坏都是我的职责。”

“你随他上课么?”

“为主人读书与查补语法。”

“那你也知道图尔雅小姐了。”

“艾莱希斯先生对她赞誉有加。”

“艾莱希斯先生没夸过其余人么,比如黛莉尔小姐?”

“我想是没有的,他不教绘画。”

“图尔雅小姐一定是位优秀的人。”

“埃文主人这样介绍过她许多次。”

“小查理斯先生似乎也对她很不一样。”

“主人的想法我无法随意定论。”

“在你眼里他们相熟么?”

“在课室里他们总是要见面的。”

“他们发生谈话时你与图尔雅小姐的随侍也会在旁么?”

“我们寸步不离。”

“想来她的私人教师不会置喙了?”

“那位夫人并没有见过这一幕。”

“埃文先生作何感想?”

“我不敢对主人多加猜测。”

“为何?”

他稍稍地歪了歪头:“埃文主人心思莫测,但他对图尔雅小姐的关爱有目共睹。”

“哪怕他们已经有段时日不再见面?”

“血缘是石砖难以阻断的。”

“可言语呢?她亲口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我猜您也明白感情不会就此终止。”

恰巧的是,在最后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雷怀中的银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像钉锤的敲击,在对话的末尾敲定了终止符号。他按下怀表,平静地再次躬身。

“我的主人在唤我,职责在身,原谅我无法继续这场谈话,或许我能向他请求一些空闲。”

“没关系,我们到这里就可以了。感谢你,雷。”

关门声。

漫长的相对无言,爱德华多放下茶杯,呆呆地看着他们。

“刚刚发生了什么?”

罗伦斯用目光搜寻钟表:“……三分钟不到的谈话。”

茜茜莉娅讪讪地摸鼻尖:“太好了,我还以为是我没适应好节奏。”

在三个人的目光谴责下莫妮卡泰然自若:“确实说得快了点,但不这样交换信息,可能还没说到他的职业习惯他就被小查理斯喊走了,查不出线索的。”

“现在这样就查出线索了吗?”爱德华多惊愕,“我的文法课老师死得早真是抱歉啊。”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心理素质过硬,节奏稍微慢了点就可能会崩掉全盘。”

“难道现在不算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