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尔雅的证词(1 / 1)

莫妮卡没做出回应,翻看起茜茜莉娅带回来的东西。“不涉及雷的部分,只想想小查理斯的发言,你们怎么说?”

罗伦斯稍加思索:“他对黛莉尔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意,和他话语中透露的意思:他是同龄人中隐形的带头人,二者结合促成了黛莉尔在课室中受到的种种苛待。还有就是——”

爱德华多接话:“——他对图尔雅有意思。”

茜茜莉娅:“图尔雅?”

罗伦斯坐过来表示可以场外讲解,龙族不情不愿凑过去,不过两分钟就沉浸于精灵给她转述的不可一世小少爷的明恋史。

爱德华多继续讲:“像这种认不清现实,自视甚高的小鬼,我们大可以往最恶毒的方面去想——在他眼里的黛莉尔是长期被自己带头欺辱的可怜哑巴,不知道撞了什么大运被埃文发现送出去,抢走了他喜欢的女孩的风头,就快要一步登天,变成比自己地位更高,可以轻易报复自己的贵族夫人。难以置信,嫉恨,蔑视,再加上一点对自己未来的恐惧,杀掉黛莉尔保全自己,这个选择总比眼睁睁看着她高攀爱家族的好。诚然黛莉尔是纯善不会伤人的那种姑娘,可他的臆想里哑巴也会告状,兔子也能咬人,只有死了的才最安全,要么是她要么是他。他不想死,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茜茜莉娅也听完了罗伦斯的概述,再来听他的话,嫌恶地别开头:“早知道这家伙的恶劣,我应该先扯断他一根手指。”

“喂喂冷静点,禁止暴力。”爱德华多做鬼脸,“在古堡里不能这么干,外人对艾德雷斯蒙出手会被阵法反噬的。”

“这样?”茜茜莉娅恍悟,“怪不得我张开翅膀时感觉很怪,跟有蛛网糊在上面似的,我还在想艾莱希斯应该会打扫干净才对。”

“事实上,”罗伦斯委婉地开口,“有些贵族世家为了追求那种时代沉淀的高贵感,会选择性调整某些地方的清洁,刻意地做旧。”

龙僵住了。

黑翼扑在沙发上的瞬间,爱德华多不慎被波及,险些被扇飞:“欸我擦——”

莫妮卡一手抓着纸张,一手用力抱住她疯狂扑棱的龙翼:“罗伦斯,你不要被我找机会抓住你的精灵翅膀……很干净!茜茜!真的,一点蜘蛛网都没有!”

精灵脚踩着地,椅子往后挪挪。“不好意思。”

讨论继续,罗伦斯连壁炉旁也不能待了,被驱逐去最远处的小沙发,遥遥投来控诉的视线。

爱德华多问莫妮卡:“你问那个叫雷的有什么用?他成天都跟着那只杂毛孔雀,说不出好东西。顺便问一下,我绝对没有好奇,你手上的是什么?”

莫妮卡挥舞被吹皱的单子:“首先,各人有各人的视角,他看见的和说出的都比小查理斯要更清晰,而且还有意给了我一个暗示。其次,这是黛莉尔的嫁妆清单,两个周天凑齐这么多贵重物品可不容易,我取取经。”

“好吧,后者不太感兴趣,前者的暗示怎么回事。”

“他和他主人一样不参与继承权斗争,一开始对我们的方向没有任何头绪,却有审时度势的好天赋,在我给出黛莉尔,图尔雅,埃文这三个关键词后迅速摸清了大概,言语引导我们从小查理斯和图尔雅的话题转移到埃文兄妹上,减少嫌疑,反复证实小查理斯说的关于他们决裂的情况,又语焉不详地暗示亲情不会被矛盾彻底消磨。”

莫妮卡饶有兴趣地屈指弹弹纸面:“没脑子的少爷,然而有个聪明的仆人,经典组合哈?”

茜茜莉娅:“你怎么说呢,调查官。”

调查官给出的答案是按铃唤来玛丽女士,和颜悦色。

“请图尔雅·艾德雷斯蒙小姐下来我们这里。”

门被推开时室内气氛正火热。

莫妮卡对由她开头的话题后悔不已。茜茜莉娅看不懂那些单子的贵重之处,表示红蓝宝石做项链和做戒指对龙族来说都洒洒水,他们是直接躺在上面睡觉的;嘴上说“不感兴趣”的爱德华多正在琢磨那几个礼盒的配色,和罗伦斯隔空扯皮。“你怎么想的,深紫配棕丑到爆了,还有这个碎花缎带,你真觉得绑上去能看啊。”

“难道你那条灰扑扑的天鹅丝巾就很拿得出手?”

“灰蓝色,这是灰蓝色!睁大你的精灵眼睛仔细瞧一瞧!”

“一点都不亮,不如倒点这个闪粉上去。”

“罗伦斯·伊芙琳·霜叶,我宣布你的品味从八岁那年给我买嫩粉色小王冠开始就停止发育了,求你收手吧。”

罗伦斯·伊芙琳·霜叶面目狰狞:“谁让你当时长得那么像女孩!而且你发誓不会说出去的!”

莫妮卡痛苦地撑头:“我看你们现在都挺像女孩的。”

茜茜莉娅:“你中间名居然叫伊芙琳?”

“……我父母的同胞亲人只有我姑姑,这又不是我想的。”

图尔雅:“……”

哒。大小姐的手指叩在门扉上。

“哎呀。”莫妮卡最先发觉,面不改色地起身邀她,“你一定是图尔雅小姐,我是莫妮卡。”

图尔雅在她对面坐下,嘴角提起一个算是微笑的弧度:“我想我来得不是时候。”

“抱歉,我也不清楚他们怎么开始热衷讨论盒子的颜色。”

爱德华多还在挑挑拣拣:“哎,左右我都没事干了,不如让我玩玩这些,劳尔的哥哥有了心上人,不趁现在补补课,以后连他们的婚礼都没脸送礼物。”

罗伦斯惊愕:“他有心上人?”

“不错。”

“你怎么知道?”

“我被他借去研究反转阵法那会,他自己告诉我的。”

“我怎么不知道?”

“可能是怕你给他们送碎花小丝巾。”

“爱德华多!你还知道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全都告诉我!”

爱德华多像朵被他摧残的柔弱小花:“你哥其实已经在计划求婚了,精灵树见证,花瓣雨,还有冰泉宝石打造的戒指。”

罗伦斯深受打击,恍惚地吐出两个字:“……求婚。”

茜茜莉娅喜闻乐见:“哇塞,恭喜啊。”

那边热火朝天,主位冷冷清清,莫妮卡全不受打扰,笑盈盈地询问:“我该如何称呼你?”

“图尔雅,只需叫我图尔雅。”

图尔雅·艾德雷斯蒙无疑是位美人,比起黛莉尔的稚嫩和脆弱,她要更加高傲,不容侵犯,现在坐在莫妮卡对面,她习惯性地微微昂着头,交叠搭在深紫绸裙上的双手和莫妮卡一样戴着薄手套,连肩头滑落的长发都矜贵得恰到好处。

“图尔雅小姐,恕我冒昧,接下来的问题是必须流程,请如实回答。”

“这是你的责任,我不会觉得冒犯,请开始吧。”

“你真好闻,用的是什么香水?”茜茜莉娅探头。

图尔雅一愣:“……是我自己调制的。”

“茜茜。”莫妮卡嗔怪地投去一眼,“别打扰我们。”

“抱歉抱歉,实在是她闻起来太好了,”龙族露出无辜的亮闪闪眼神,“如果不是没看见花,我会以为你走进来时抱着一捧鸣鸟兰。”

“没关系,我很高兴听见这个。”图尔雅没有被冒犯到,她摇摇头,“这是艾德雷斯蒙的象征花,城堡内很少有植物能存活,我想这样留住花香更久一点。”

“你的全名是?”

“图尔雅·莉莉·艾德雷斯蒙。”

“我也认识一名叫莉莉的朋友,她是个温柔的姑娘,由教父取名。”

“而我的名字源自我的母亲,莉莉·艾德雷斯蒙,如今的莉莉·艾德雷斯蒙夫人。”

“她现在还好吗?”

“不错,我猜。我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她了。”

“不会有些想念她吗?”

“我的母亲在城堡居住太久了,有一半时间在呓语和昏睡,而清醒的时间里,她想见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哥哥。”

“我很遗憾。”

“没关系,我也不觉得遗憾。”

“你的哥哥是?”

“埃文·艾德雷斯蒙。”

“面对长辈的待遇不同,你们的关系也许不太好吧?”

“不。实际上,我们只在最近才吵了一次架。”

“介意聊聊这个吗?”

“正如你想的那样,是由于黛莉尔,我猜这也是你们希望知道的。”

这句话太过直接,莫妮卡挑眉。图尔雅显得非常平静,下巴向沙发那边一点。

“我不会忘记我送出的礼物。”

爱德华多愣住了,片刻后才回过神,赶忙拨开压在上面的盒子,让底下的礼物露出全貌,这嫁礼看上去格外扁平而窄小,通常只能用来盛放项链一类的饰品。

茜茜莉娅也沉默。“这个礼盒很漂亮。”

她礼貌地点头:“谢谢。”

“陪审团不靠谱果然会坏事啊,”莫妮卡喃喃道,“那么现在,图尔雅小姐,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我确实是因为黛莉尔才和他断绝来往的,”图尔雅显得很是坦然,“他此前从没有那么痴迷于父亲给的任务,我知道他赌上了自己的前途,但他不该对亲人不管不顾。”

“具体是指?”

“在他决定与黛莉尔交好后我曾去见过他,而他不愿见我。书房里灯火通明,一墙之隔,我没有进入的资格,只能眼看着他的影子在门缝中游荡,我们对彼此的存在心知肚明,却都要伪装成一无所知。埃文·艾德雷斯蒙自从决定参与继承权之争,便能为权势献上一切,也会义无反顾地投入自己,我见过母亲遣来要见他的信使被拦在书房外,他一意孤行到不愿去看看自己的妈妈,去接受她可能会说出口的劝阻。同样的,他给我的亲情就只到这里,到房门边。”

她冷笑一声:“所以我不再奢望更多。”

“这是你们绝交的原因。”莫妮卡面露可惜。

“不。”贵族小姐的声音清冷,“是我对他绝交的原因。”

短暂的沉默。

图尔雅敛下目光,微微蹙眉,似乎在为自己一时的情绪激动感到懊恼,她没有和莫妮卡对视,偏过脸去。

那边三个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还在畅聊,茜茜莉娅正准备伸腿去踢罗伦斯。“你想的都是什么破礼物?”

罗伦斯又惊又怒:“女孩不都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吗?”

“因为希尔达在上,没有哪个女孩会喜欢让自己变得毛茸茸的药剂。”

“可她不是精灵又不是毛球生物,嫁进来会被冻死的!”

爱德华多摩挲着下巴:“你们北边确实冷得见鬼,那另外准备保暖装置是不是可行。”

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到图尔雅的手上,看见那双复古款手套,眼睛一亮:“我想好了!我可以送手套给准新娘!”

图尔雅微怔,他已经冲她满是感激地笑了:“谢谢啊图尔雅小姐!”

“请等等,”她忍不住开口,带着激动过后匆忙想掩饰自己情绪的强行轻快,“成为新娘后的人是不能接受旁人赠送的手套的,通常只有本人和新郎可以购置。如果你想赠送礼物,在你最擅长的专业入手最为中规中矩。”

“是这样吗?”爱德华多吃了一惊,“你懂得比劳尔多多了!”然后他就被罗伦斯踢了一脚。

图尔雅微笑着摇头:“只是有人告诉过我的而已。”

“是哪位夫人?”

“我的教师,”她下意识回答,“凯瑟……”

她缓慢地止住话音。

那名字止于最后一个音节。

爱德华多笑得更灿烂了。

“凯瑟琳夫人。”

莫妮卡在她对面叹息似的说:“专业精通,礼仪规范,深居简出,专门负责艾德雷斯蒙家族的婚事相关,包括新娘的培训,流程的彩排,以及为她们准备陪嫁。”

调查官将纸张压在桌上,推至她眼前。

早夭新娘那些礼物写得满满当当,清单最下方,负责人一栏里签着优雅的老式花体字。

凯瑟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