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说……(1 / 1)

谁也没想到图尔雅的反应。

她全不气恼自己的失察,目光只在那张礼单上打了个转,冷淡地笑出一声气音。

“所以这位先生刚刚说的话都是幌子?”

罗伦斯:“没错,我们只是在演戏。”

爱德华多:“其实是真的,罗伦斯他哥确实没告诉他。”

罗伦斯:“……”

茜茜莉娅把盛放着蜂蜜松饼的托盘端给他:“来点甜食?心碎的可怜人。”

三人都聚在罗伦斯那一边,只有谈话的二人坐在主位,图尔雅放松地歪下身子,一手撑头,那副矜持的贵族礼仪无端地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懒散傲慢,却无比适合她的姿态。“很高兴看见你如此费尽心力就是为了逼出我,莫妮卡小姐。”

“我相信在黛莉尔有关的人员之中,你是最难窥探本相,却也最容易看清本相的那一位,图尔雅小姐。”

“因为我那愚蠢的堂兄弟的发言?”她笑得嘲讽极了。

“因为你的眼睛。”

“如果你想奉承我的容貌,”她唱歌般咏叹,虹膜在光线中微微发蓝,“为什么不去和我尊贵的父亲同桌用餐呢,他的眼睛可是最正统的艾德雷斯蒙家族至宝。”

“不,不是指美丽的部分。”

“我认为它们除了好看外已经一无是处。”

“我却觉得它们有美无法掩盖的东西。”

“……”

“我的外祖父是一位老道的锻器师,他的炉火昼夜不歇地燃烧了近百年,淬出的刀剑远比山鹿的眼瞳清亮,威势则堪比虎豹,那座城中至今无人敢说自己能接替他的位置。”莫妮卡注视着紫郁金香般沉郁的女孩,又似乎透过女孩看向遥远的锻炉,其中的赤焰遥远地灼伤了她的瞳孔,“他教我如何锤打雪峰至高处采出的星铁,普通的铁毡难以承受那样的锻造手段,需以最好的击锤和最凌厉的力度,不知疲倦不知日夜锤炼千千万万次,直到它熔作如同绸缎般的柔软。它无法接受飞马的角和海兽的吐息,苛刻到拒绝了火山脉的地心宝石,只与人鱼鳞和龙心血交融。直到浸入寒火,浸入熔岩,洗涤出噬人的强大,足够经历鲜血和火的坚韧,属于它的灵魂才缓慢地成型,当初次沐浴在晨曦或晚霞里,那森然的锋芒灼灼,几能破开光晕的海潮。”

在这寂静的狭小空间里只有莫妮卡的声音流淌,她的眼睛蓝得近墨。

“而你的眼神,”莫妮卡说,“它让我想到那把剑。”

图尔雅不再微笑,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莫妮卡。

“你是谁?”

那声音犹如刀锋划出鞘中。

回应她的是调查官轻而坚定的语气。

“莫妮卡,只需知道我是莫妮卡。”

茜茜莉娅看着她们的对峙,毫无理由地感到一阵不安。

她在很久之前就知道莫妮卡的身份,要帮通缉令遍布大陆的朋友打掩护不是容易的事,她一向做得很好,偶尔能同路旅行时总是下意识把莫妮卡归拢到自己身后,如若这案子不是属于对方一人的任务,她也会这样干的。现在莫妮卡主导着谈话的节奏,这两句话像隐秘的风,稍稍掀起幕布一角,若有若无地触碰到莫妮卡本应不见天日的秘密——她想保护朋友的念头反射性地开始浮现出来。茜茜莉娅搭在袍角的手指微微蜷缩。

爱德华多毫无察觉:“那边看上去好危险耶。”

罗伦斯:“那就小声点说话——我哥到底看上哪个人了!”

图尔雅终于开口了,那种奇异的声调就像她正在竭力压制着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

“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关于你,我想知道的只是一个确认。”莫妮卡说。

“埃文·艾德雷斯蒙想选择的筹码,在黛莉尔之前,是你。”

正如她所说,若从发现黛莉尔后埃文才做出联姻的决定,能供他准备的也只有两个周天,哪怕是不眠不休操劳,要凑齐这张长而昂贵得令人惊叹的礼单也绝非易事。但如果是在一个月之前,在父亲开口之前,在盟友抛出橄榄枝时他就已经想到了婚约这个漂亮的保障,那他的首选只能是同父同母的图尔雅。

“埃文对我们的证词中暗示他为结盟精疲力竭,站在风口浪尖,在他阵营中的查理斯先生却毫不担忧,仍有余心去瞧瞧不成器的长子,这状况实在不多见。我假设一个月前他和埃文去见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你,他要亲眼估量你的价值。”

图尔雅笑了,那嘲讽的笑容惊人的熟悉,莫妮卡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显然,我是一个何种情况下都拿得出手的贵族女儿。”

“那么只需要再为你准备一样东西:让你成为拿得出手的准新娘的课程。”

“凯瑟琳夫人是位完美的教师。”

“与此同时你给出了让教师满意的答卷。我读过黛莉尔的礼单,除去衣裙和首饰,那其中包括的书籍绝不是她现有知识所能支撑起的高深,亦有她并未学习过的东方刺绣针线,不适合她却格外精致的书信套装。”

“那本是埃文为我准备的。”

“你的婚事基本已经钉死成事实。”调查官叹息,“但埃文先生犹豫不决,他一手教出你,如此聪慧,如此高贵,正是为了去交换相配的利益,可等真的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他却迟迟没有送出你的画像。”

“他会有很多理由,也许是他尽善尽美,希望准备得再周全些,也许是他心存疑虑,觉得爱家族可能不会接纳他的提议,他如此拖延,一遍遍地审视着计划,心中不免安慰自己,这样重要的联姻,难道不该再确保质量?”莫妮卡喃喃着,“直到他发现黛莉尔。他到底不能欺骗自己了。”

“他不愿送出你,这种强烈的意愿甚至抗过了他的理性和原本的计划,当有了另一个选择,他宁可打乱自己百无一失的筹谋,以黛莉尔的画像代你送出城门,送去那个情况不明的显赫家族,乃至让自己的竞争优势也蒙上了阴影。他用她的未来换了你的。”

说到这里,调查官垂了垂眼。“埃文的证词有问题,他选择性说出了部分真话,对另一部分则闭口不言,我原以为那是他的罪行,如今看来并没有想错,只是那罪行并不关于黛莉尔,那罪行是你。”

“他试图保护你,即使到了这种时刻。”

图尔雅安静地听着,听完了最后一句话,她说:“你觉得那是保护么?”

“对他来说是的,”莫妮卡道,“可对你,不,这不是保护,我看得出来。”

“你要听听我怎么想的吗?莫妮卡小姐。”艾德雷斯蒙的女儿呓语般说道,“你们在这城堡里走过了一天一夜,如今已近凌晨,理论上,城外的荒地正寒冷刺骨,叶尖缀满露水,草木和风的冷意会让人心旷神怡,但这儿呢,这儿的空气仍然沉滞,很难习惯吧?”

“就是这样沉滞的空气,我已经呼吸了十七年。陈旧的绸缎,发乌的梁木,阵法运作时的沙沙声,永远带着檀香的蜡油,你也许不明白,在我眼里,艾德雷斯蒙就象征着这些东西。”

莫妮卡不发一言,看着陷入回忆的图尔雅。

“五岁……还是六岁?那天我没有去上课,埃文哥哥也没有来找我,我被下人们从自己的小房间领到走廊,去看我的母亲,我特意换上最喜欢的裙子,有很多漂亮的宝石和蝴蝶结,因为那是我记忆中她第一次要见我,我要漂漂亮亮地见她。我走了好久啊,脚跟也磨破了,可是看见的只有黑乎乎的楼梯和天花板,我心里委屈又生气,恨不得踢牵着我的艾莱希斯一脚。他当时还不是管事长,只是我的叔叔,我讨厌死他了,无论问他多少遍时间,他只会说,我们就快到了,再走两个台阶吧,可他都不愿意把我抱起来。”

“他带着我一直走到一扇门前,让我自己去开。我摁下门把手,期望着能看见什么,妈妈,哥哥,或者是人,但我没想到,我第一眼看见的什么都不是,只有光。很多,很多的光,不是蜡烛也不是宝石,它们从那个空空的蓝色框子里投下来,刺眼得我想要尖叫,但我忍着没有动,因为我妈妈坐在那。她背对着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大框子发呆,妈妈的背影那么漂亮那么瘦弱,能被光整个淹没掉,我偷偷跑过去,什么都不敢说,她听见我来了,可她连头都没有回。我在她后面一点的地方坐下,想知道她在看什么,但那个框子什么都没有,光从蓝色里来,照在我妈妈的蓝裙子上,一模一样的蓝,好像他们才是一伙的。”

图尔雅的嘴角开始抽搐,她极力微笑:“想象一下,莫妮卡,想象——从她子宫里诞生的女儿,觉得自己不该在那里,觉得自己和她不是一伙的——她的蓝色那么,那么碍眼,那么让我想要撕碎。”

说到最后是一声尖利的哽咽,像从年轻女子喉咙里迸发出来,莫妮卡等待着,看着她掩面沉默一会,渐渐恢复平静。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框子,那是窗户,框子里的蓝色是天空的蓝色,光是太阳的光。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妈妈也是艾德雷斯蒙的女儿,她从小就精神不好,嫁给她的表哥,也就是我的父亲后变得更差,父亲准许她住到城堡侧翼的房间,因为这儿安窗透光,只有病重需要修养的女眷住在这边,黛莉尔的母亲,安托利瓦夫人也是其中之一。妈妈是个话很少又爱哭的女人,我没有和她提起我的试卷考了多少分、我的裙子缝了几道褶边、我特别特别期待见到她,我没有,因为她不会回应,我就坐在她的腿边,她只是看着天空,然后忽然流下泪来,开口说话。妈妈说的第一句话是奥雅,进来,把小姐带回她的房间去。我记得清清楚楚。从我进来到我被抱走,她没有看我哪怕一眼。之后她打发我有很多次,次次如此,艾莱希斯说妈妈只是生病了,她很爱我很疼我,我不会信他的。”

“只有一次,她正眼看我,是我再也忍不了了的那一次。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颐指气使,把仆人指挥得团团转,把墨水瓶砸到他们身上,谁都不敢忤逆我,可我在这里想发火,想跺脚,没有任何人会听,唯一一个是妈妈,我想得特别美好的妈妈是不能用墨水瓶砸的。于是我想,我要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到底有什么是比她自己的女儿更值得看的,我爬起来,越过她,擅自走到她前面去,如果这是在晚宴上,父亲会让人把我拖下去关一晚上的禁闭。我害怕死了,又愤怒得浑身发抖,想把头伸到框子里去,结果撞在了透明玻璃上,连鼻子都扁扁地贴在上面,我不记得我有没有疼,也不记得我有没有哭,我只记得……只记得我看见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