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1 / 1)

夏末初霁 召林 2026 字 2023-06-03

八月中旬的礼城空气中带了几丝湿热的潮意,正是雾霭沉沉的阴天,云层密集庞大,好似随时会支撑不住向下塌陷一处。

程意拖着两个花花绿绿的行李箱跟随着人群找到高铁站出口,从地下通道走出站点。

站点外有一个网约车等候点,她打开手机打了车,将起终点定位在礼城一高和自己所在的礼城高铁站。

她此行来得匆忙,原本是定的开学才来学校的。

紧赶慢赶总算在在入夜时分踏上了礼城的土地,她微微抬头,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建筑物,片刻后又低下了头。

礼城的天空说不上有多澄澈干净,同样雾蒙蒙的,夹杂着绚烂的灯光映入她的眼睛,高楼大厦上大面积的建筑玻璃反射的光刺目无比。

等车的间隙,她点开微信聊天框,给母亲李静娴发去信息。

程意:【报告母上,已经到礼城了,现在正在等车去找宾馆。】

迟迟没有回信,程意想着父母可能是还在忙着处理修缮民宿的事宜,便切换了界面,打开了某个旅游APP,开始挑选合适的宾馆作为临时落脚点。

“滴滴——”

一辆白色新能源汽车停在程意面前,程意看了眼车牌号,和手机上显示的号牌对上。

她把手机塞回衣兜,先示意司机打开后备箱,接着吃力地提起行李箱绕到车后方。

司机大叔见状连忙下车帮忙把她的两个沉重无比的箱子塞进后备箱,她向人道了谢后便打开了车门坐在车的后座上。

等她坐稳后拿出手机,李静娴已经回复了她的信息。

妈妈:【好的,先找地方住,等休息会儿再和妈妈打电话,爸爸妈妈现在在忙。】

程意:【嗷。乖巧jpg.】

“你的尾号是多少?”司机问。

程意抬头报出数字,“2474。”

司机点头在手机打车软件上输入号码。

程意关闭了手机,车子开始平稳地在宽敞平直的马路上行驶,她透过车窗观察这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城市。

窗外灯火辉煌,高楼林立,汽车穿梭其间划过虚影,许是经过了繁华的商业街,道路上人声鼎沸,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礼城作为经济发达的一线城市,节奏是出了名的快。

此时已经八点一刻,还有许多办公大楼整栋整栋地亮着灯,那些光从窗玻璃里倾泻出来,在黑夜里竟像浮在半空中的发光鸟笼,鳞次栉比,成为这个城市独特的景观。

司机大叔是个爱说话的人,从后视镜里见程意似乎对礼城充满好奇,忍不住开口。

“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

“是嘛,我就说听你口音就不像。那你是哪儿来的?”

“祁山。”

司机一愣,“祁山?我几年前去旅游过,那儿的风景我记得不错,但祁山在H省,离这可不近啊,你是一个人来礼城旅游吗?”

程意摇摇头,面对司机的攀谈心里提起点警惕。

“不是,我是来走亲戚的。”

其实她是回礼城这个户籍地上学的,但保险起见,她还是有意向司机透露出自己在这并非独身一人。

尽管这个司机大叔看起来不像坏人。

“我看你还是个学生,父母放心你一个人来啊。”

司机大叔扫了眼程意的衣着,穿着白色纯棉质地的T恤和深蓝色背带裤,头上扣了顶白色鸭舌帽。

她皮肤莹白透亮的,眼眸微不可察地在眼镜后很轻地眨动,眼睛下方落下一片睫毛的阴影。

碎发从耳边垂落,虚虚搭在清晰精致的下颌线上,给人一种乖巧又精致的感觉。

“嗯,到这就直接住亲戚家了。”

程意微微垂眸,柔声回答道。

大概是司机也不知该接什么话了,话题到此就戛然而止,程意低头阖上眼,车子里的气氛重新陷入安静。

到了礼城一高附近,司机将程意放下车,并帮她把行李箱搬到她的身边,便驱车离开了。

程意拖着行李箱跟着导航走了几步,看见前方有一家旅馆的灯牌闪烁,便直奔那里而去。

毕竟是学校,附近没什么宾馆,所幸礼城一高作为历年高考考点,周边还是有零星几家旅馆尚在营业中的。

走进宾馆,前台的阿姨正在单手撑着下巴刷着短视频,没注意到程意。

现在不是高考季,没什么人会订学校附近的宾馆,旅游的人大多都住去市中心交通便利、离地铁近的酒店了。

“你好,请问还有房间吗?”

前台阿姨的视线从手机上播放着的短视频转移到程意的脸上,见她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立刻明白是生意来了,脸上堆满了笑。

“230单间一晚,热水电视网络样样都有。”

程意想着这个价格还算便宜,且在礼城这样的一线城市,已经算是实惠合理了。

即使是她家在祁山的民宿,一晚的价格也起码在三百三以上。

见程意似乎有所动摇,前台阿姨乘胜追击,指了指门外黑压压的天空和开始泛起潮味的空气。

“小姑娘,早点定下来吧,不然再晚点天气预报说可能要下雨哦。”

程意顺着她的手指向外看去,只见狂风席卷着礼城,路边樟树被如同舞者一般扭曲着躯干枝桠,树叶被鼓动得沙沙作响。

程意应下:“行,那我要一间。”

前台阿姨让她刷完身份证登记,交完费用后便领着她坐电梯上了六楼。

电梯空间狭小.逼仄,混合着香烟和香水的奇怪味道,透过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四壁,程意可以清晰地看见因为气味而皱着眉头的自己。

“你是来上学的吗?”前台阿姨走进电梯主动搭话。

“嗯对。”程意的眼睛盯着不断跳跃改变着数字的电梯电子屏,声音很淡。

前台阿姨轻扫了眼程意朴素简单的穿着,见她浑身上下没什么大牌,便道:“礼城一高这学校可不好考啊,我们礼城出了名的重高,听说里头有有钱人也很多。小姑娘成绩肯定不错吧?”

“还可以,算不上特别好。”程意不欲和陌生人过多交流,她见数字终于跳转到了数字“6”上,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六楼到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行李箱轮子滚动的轱辘声回荡在狭窄的走廊里,前台阿姨用房卡刷开一间房,开门带着程意走了进去。

程意环视了一圈,房间的陈设很普通,床上铺着酒店统一的洁白整齐的被褥,床边有两个原木床头柜。

卧室靠窗摆放了一张宽敞结实的桌子,墙壁上挂着一台电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房间是小了点,但胜在价格便宜,幸亏现在不是高考季。”前台阿姨将程意放在门边的行李箱一起拖了进来,“浴室里洗浴用品都有,有什么问题打我墙上的号码,明早退房的话把房卡放在前台就行。”

程意点点头,前台阿姨移交完房卡就离开了。

确认锁好门之后,程意给李静娴发了条微信消息。

程意:【妈妈,我到宾馆了。】

还没等程意放下手机打开行李箱,李静娴就飞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小意到了吗?”程怀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屏幕上原本只有母亲李静娴一人的身影,突然挤进了父亲充满殷切关怀的脸,让程意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

“到了,爸爸。”

“到了就好,让爸爸妈妈看看你住的宾馆。”

程意顺从地将前置摄像头切换了后置,给父母展示着房间全貌。

程怀远看了一眼环境,“诶,小意你怎么也不挑个好一点的宾馆,爸爸不需要你省钱,这房间看着有点简陋啊,还不如咱们自己家的民宿。”

李静娴挤开程怀远,“闺女懂事你懂什么,不过小意,出门在外你也别太省了,该花还是得花,今天晚上就先凑合住,明早去换个更好的酒店。”

“好啦,我知道了。”程意浅笑着摇摇头,“今天来得匆忙嘛,先随便挑一家落脚。”

“那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可以不?本来妈妈是要陪你来的,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儿。接下去离开学还有半个月,你想想是住宾馆还是去学校附近租个房子?”

原本李静娴是打算送女儿到礼城来的,可没料到持续半月的大雨导致祁山发生了山体滑坡,山上山下的民宿餐馆全遭了殃,迫于无奈,夫妻俩只好让程意先到礼城,反正祁山的房子也都坏了需要重新修缮,暂时没法住人。

程意:“这个不急,我还没去了解过这边的房子租金,过两天我去看看再做决定吧。”

“老婆,小意一个人在外面我想想还是不放心,要不……”

“程怀远你给我闭嘴,别说让小意去找你那个大哥,他在礼城又怎么样?小意聪明独立,不用去麻烦那尊大佛。人家和新老婆生活滋润着呢,咱们这些穷亲戚上去倒贴丢人现眼什么?”

“唉...我这不是想着小意在礼城要是有事咱们这么远顾不上嘛。这样,小意你是有你大伯的联系方式的吧?”

“嗯,我有。”程意安静地听着父母讨论,心里却开始默默思考明天的行程。

程怀远不顾妻子拿手肘捅他那两下,接着说:“要是你那边遇上什么麻烦事,你就打你大伯电话。”

说起大伯,程意的心情有些微妙。

大伯原本和他们家都住在礼城,但不久后外公外婆生病,他们一家便跟着母亲回祁山照顾两位老人家。

然而父母刚在祁山安家落户不久,却传来消息说大伯与伯母离了婚,而大伯离婚后不过几月便入赘了礼城的商业巨擘温家。

之后伯母难产去世,而母亲与大伯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母亲为此忿忿许久,至今仍对大伯饱含怨念。

不过这都是她出生前发生的事了,与她干系不大。

只是父亲夹在妻子和兄长之间为难的很。

但大伯偶尔也会到祁山看他们,他对程意很好,每次都会带很多适合女孩子的小玩意儿给她,逢年过节程意也会给他发去节日祝福。

不过母亲每次脸色都很难看就是了。

“好了,现在也不早了,你让孩子早点睡。”程怀远快速切过这个话题,“小意,现在外面的宾馆都不太安全,你最好睡前查一查,防人之心不可无,知道了吗?”

“是啊,现在新闻上很多宾馆安装摄像头偷拍的事,你女孩子家家的一定要注意点。”李静娴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神情严肃道。

“好的,那爸爸妈妈你们也早点睡。”

“晚安。”

挂断了电话后,程意打开行李箱拿出了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

她取下眼镜,用束发带把额前的刘海掀上去,程意轻抬了下水龙头,清澈的水柱倾泻而下,她捧了一把清水往脸上猛泼了好几下,水珠溅上了清晰洁净的镜面,模糊了镜中的她。

她想到父母的话,突发奇想地将纤细的手指抵上镜面,手指镜像与手指紧紧贴合——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瞬间发白,开始轻微颤抖。

这面镜子是双面镜。

程意强逼自己面上保持正常的神色,大脑飞速运转着,她勉强维持冷静,将洗面奶拿出洗手间,走回卧室。

如果洗手间是双面镜的话,那很难保证卧室里没有被动过手脚。

她走到床边抬手将房间中央的吸顶灯冷白瘆人的灯光熄灭,打开手机自拍镜头试探性地扫向正对大床的电视机。

一抹幽异可怕的紫色光点悬浮在电视上方,朝着程意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