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在礼城一高的校门口撒去些许灼热,驱散了晨间的寒意,浅金色的光线穿透密密匝匝的树叶枝桠落在地面,形成鱼鳞般的斑驳。
温霁不耐烦地撑着腿倚在摩托车旁,拿出兜里一包口香糖,身旁的周询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问道:“怎么了?你还在这杵着干嘛,不去班里补暑假作业了?”
“补个鬼。你觉得何师太会查暑假作业这玩意儿?去年赵群不是说她提着我们补了三个晚上的作业卖给收废品的大爷了吗,再写我就是狗。”
温霁边说着撕开了口香糖包装,拿了一支递给周询。
“又吃口香糖啊,你也不怕咬肌变大。”周询接过,但没有马上吃,而是先放在了校服口袋里。
“爱吃不吃,吃个口香糖屁话这么多。”温霁眯着琥珀似的眼睛嚼起口香糖,“真服了,怎么还没到。”
“你在等人?谁胆儿这么肥居然敢让我们温哥哥等。”周询奇怪地盯了一会儿温霁,阴阳怪气地揶揄道。
“别恶心人,这个称呼好油腻。”温霁啐笑着推了一把周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要是急着补作业的话你先去教学楼,赵群他们应该已经在等你了。”
离早自习时间不远了,也不好让周询陪着他等那个程意。
“行吧,那我先走了,你记得把车停了,免得被交警拖走。不过你自己说的啊,不补作业,你要是补了你是狗。”
见温霁没有回答等谁的问题的意思,周询也懒得追问,索性扯着单肩包掏出车钥匙丢给温霁,亦步亦趋地进了学校。
等陈叔绕了一大圈找到车位,程意才下了车瞥见了卓立在树荫下姿态懒散的温霁。
“温霁。”程意小跑了几步站到他的面前,“离上课还有多久?”
“你是坐车还是坐乌龟啊,这么慢。还剩二十分钟。”温霁耷拉着眼皮头也不抬地回道。
程意眉心皱起反唇相讥,“我坐的你家的车,你要是觉得你家保时捷像乌龟我也没办法。”
“你...”温霁这才抬眼将视线落在程意的脸上,她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狡黠地觑着他。
他睫毛很轻地眨动了一下,落下一点阴影,但很快他便不带一丝波澜地收回了视线。
“算了,不和你吵。赶紧进去吧,先说明啊,我就带你去高二班主任办公室那,其他的我不管。”
“嗯,谢谢了。”程意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她向温霁道了谢后便远远地跟在他身后走进学校。
此时校园内一片安静,只有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些许嘈杂的声音。
-
到达高二班主任所在的办公室门口,温霁只留下一句“今天开学没晚自习,六点陈叔会来接”后便潇洒离开,程意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踏入办公室。
“徐老师好。”程意按照桌号找到了自己的班主任,站在他面前礼貌道,“我是新转来的程意。”
“你就是程意啊,我是你的班主任徐盛,欢迎来到五班。”
徐盛是个中年男老师,身量不高,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稀疏带着些许银白,他穿着古板的polo衫,啤酒肚微微向前凸起,笑起来脸皱皱的,非常和蔼。
他递过去一张表格和一支笔示意程意填写,程意接过礼貌地道了谢后按部就班的填写、签名。
徐盛看着面前的程意身上充满了书卷气,长相清秀乖巧,满意地想——这一看就是爱学习的好孩子。
“老师,填好了。”程意将表格递还给徐盛。
徐盛接过把资料放进一个文件袋里,“行,那我到时候去教导主任那去帮你盖个章,你先跟我去领校服吧。”
程意顺从地跟着徐盛下了楼,走到楼梯拐角处时余光里瞥见了站在班级门口似乎在罚站的温霁。
他面前还站了个气势汹汹地踩着黑色高跟鞋的中年女老师,脸色不能说不好看,只能说十分难看。
而温霁站在她面前低眉顺眼地听训,早晨头顶立着的呆毛此刻也乖乖落了下去,让他变成了一只顺毛安静的猫咪。
他单手插着兜,硬生生让程意从他的神情里品出几分生无可恋来。
程意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随即又压了回去,脚步轻盈地迈下台阶。
-
换完校服后徐盛便带着程意去了教室。
走进教室并没有什么喧闹声,五班本就是成绩优异的学生扎堆的重点班。
徐盛率先走进班级,示意正在早读的学生们先暂停。
程意站在班级外草草扫视教室一周,是一张张陌生且青涩未褪的面孔,他们在班主任走进来时下意识望过去,又很快移开。
“同学们,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希望大家让新同学感受一下咱们五班的温暖。”徐盛拍了拍手,示意程意走上讲台。
程意背着书包走上讲台,简短地作了一个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程意,来自祁山,希望接下来的日子可以和大家好好相处。”程意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程意的字与她本人文静的形象并不相似,她练的是行楷,笔锋遒劲有力,字尾带了点洒脱的飘逸,有骨有形。
班级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显然五班的同学对于新转来的程意并没有什么好奇,虽然她长相清丽柔美,但礼高不缺美女。
比起颜值,五班向来更看重成绩。掌声结束后他们便又低下头各自背书去了。
第一节课就是语文课,要默写。
在这些人里,唯有一个男生依旧挺着脊背与程意对视。
程意弯了弯眼眸很浅地朝他笑笑,在徐盛的指挥下走向后排靠窗的位置,也就是刚刚那个男生的后座。
还没有发到新书,程意坐到位置上咬着笔杆发呆了一会儿,视线停留在对面的教学楼上。
礼城一高建校很早,教学楼略显陈旧,窗外茂密的绿植攀上古朴红砖,是种历经年岁寂静沉淀的美。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打响,拉回了程意的思绪,教室里有了些许交谈聊天的声音,不少人带着早餐去走廊吃饭。
“程意,你在看什么?”身旁的女同桌似乎已经背完了课文,戳了戳程意的手臂问道。
“我在看教学楼,感觉这里的建筑风格和我们祁山的很不一样。”程意微微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女同桌身上,温和地回答。
“这样啊,我叫岑音,是礼城本地人,你要是对礼城好奇的话哪天我带你去逛逛,我给你当导游呀。”
岑音很热情,头发是当下流行的法式自然卷,长相甜美可爱,与这个班级整体沉闷无趣的气氛格格不入。
“谢谢。”
岑音又问:“对了,你选的是什么科目呀?”
Z省的高考制度是选科制度,因此上课也一般实行走班,故而班级一般不会拆分成文理科班。
“啊,我是纯文科战士,选的政史地来着。”
“那岂不是要背很多东西?我也选了政治地理,还有一门生物。”岑音皱着脸道。
“还好,我对这些比较感兴趣,学起来也就没那么吃力。”
似乎想到什么,岑音又道,“不过徐今屿也是祁山人呢,跟你一个地方的。对吧?”
前面长相清秀的男生听见自己的名字,回过头看向程意:“程意,好久不见。”
“徐今屿?没想到你居然也考到礼城一高来了。”
程意觉得能在这里遇见徐今屿也算是冤家路窄。
当初他在程意的隔壁班,年级排名榜上与她角逐第一最多次的正是徐今屿。
早有耳闻他转到了礼城,程意毫不怀疑他有考上礼城一高的本事,可是碰巧在同个班却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你们俩认识吗?”岑音的视线带了一丝八卦,在徐今屿和程意的身上来回打转。
“之前我们是一个学校的,他在我隔壁班。”程意言简意赅道。
“这么巧啊,那你们还挺有缘分的。”岑音点点头,“下一节语文课要默写,必修四的《滕王阁序》前三段,你背过吗?”
“背过。”
程意向来喜欢提前预习,这会让她面对未知的时候有点底气,至少没那么恐慌。
“这你都背过啊,礼高的教学进度已经算快了,我只能勉勉强强跟上。”岑音支着下巴,面露苦涩。
徐今屿笑了笑,“程意的成绩很好,连我都经常被她反超。”
徐今屿长居年级第一,他说的这话让岑音眼睛瞪得溜圆望向程意,“原来大神竟在我身边。”
程意摇摇头,“只是初中成绩还可以,高中不一定还能有那样的成绩。”
岑音挽住程意的手臂,程意不自在地动了下手指。
却只听见岑音笑嘻嘻地说:“初中都有那么好的底子,高中也差不到哪里去的啦,程意你就别谦虚了,谦虚过头就凡尔赛了。”
程意性子慢热,不太能习惯岑音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尽管她的热情并不让人讨厌。
忽然,教室内的纷嚷止于一瞬,正在兴头上的学生们不明所以地望向讲台,语文老师已经踏入教室。
程意自然地从岑音怀里抽出手臂,抬眼望向讲台,“老师来了。”
等她的目光落在那双熟悉的黑色高跟鞋上时,拿默写本的动作缓了一瞬。
是早上训温霁的那个女老师。
程意的心情莫名有点微妙,不过很快随着语文老师何琴的一声“桌子清空,开始默写”,她便进入了状态。
翻开本子,从笔袋里找了支笔后她开始默写。
何琴踩着高跟鞋在大组排列的走道间笃笃地绕着圈子,绕到岑音这一列时她似乎对程意这张生面孔产生了一丝好奇。
她从程意身后微微俯身查看她的默写情况,程意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却也毫不心慌,一笔一划写得端正,流畅无比。
反倒是一旁的岑音有些紧张,笔尖停滞了一瞬,似乎是卡住了。
“新同学的字很好看嘛,练过?”见程意已经默写完毕,何琴突然自顾自点头出声道。
“只是临摹过几本字帖。”
“你这字有点风骨。”何琴简单作了评价后便又踩着高跟鞋向前走去,收齐全班的默写本后便开始上课。
下课后,她让程意捧着默写本送去了她的办公室。
岑音和徐今屿面面相觑——看语文老师这意思,估计是要让程意补上空缺的语文课代表的职位了。
-
五班根据姓氏首字母排序轮班值日,程意C姓字母开头,开学第一天便顺延到了她。
好在值日内容很简单,只是负责清理学校后巷停车场的垃圾。
程意发了短信告诉陈叔今天会晚一点放学,随后提着簸箕和扫帚去了后巷。
学生的自行车和电动车大多停在前门,后巷停的车以汽车为主和混在其中的几辆摩托车,因此人迹罕至。
后巷停车场面积不大不小,程意认真扫过一遍后,再来回检查。
拖着扫帚低头清扫灰尘时,程意余光里瞥见有人走进停车场,将摩托车推出主道。
那人长腿一跨坐上摩托,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正给自己扣上安全头盔的帽扣的当儿,不经意抬眼与程意迎面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