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准时放学,陈叔已经在校门口等候。
熙熙攘攘的学生从校门口涌出,程意同陈叔打了声招呼便坐进车内,和他一起等待温霁。
大概十分钟后,温霁和周询一同出现在校门口的樟树下。
他们俩走路都很快,但周询稍稍落后一些,他把一张卷子似的东西递给温霁,温霁表情嫌恶没有接。
纠葛到最后,温霁坐上车狠狠地甩上车门,而周询绕了一圈敲了敲程意这边的车窗。
程意不明所以地将车窗放下一半,周询手里的那张试卷被卷成筒状递到她的手里。
“妹妹,辛苦你帮我写好作文啦,下周一我到楼下找你要!”
他抛下一个Wink的同时,程意听见身边的温霁带着恼怒的声线。
“陈叔快开车。”
陈叔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朝他们挥手告别的周询,发动了车子。
接着又是一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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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温家的餐桌上,菜色依然十分丰富,琳琅满目。
一家人安静地用餐,温茗像是想起什么,特意用公筷给程意夹了一只陌生的贝类食物。
“小意你是内陆的孩子,应该比较少吃海鲜,这是刚从国外空运过来的禾麻鲍鱼,你尝尝看喜不喜欢吃。”
“谢谢伯母。”
程怀方:“对了小意,你同学的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程意轻声道:“我同学和她妈妈决定撤销报案,私下解决。”
温茗显然对此感到十分吃惊:“她妈妈怎么会决定私了?赔偿金和女孩子受到的心理创伤比根本一文不值。换做是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公道。”
程怀方对此倒觉得可以理解:“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也应该站在岑音家的角度想想,也许他们另有隐情...毕竟对于有的家庭来说,钱远比公道重要。”
温茗摇摇头:“钱再怎么样...算了...我就是太容易在这种事上共情。幸好那个女孩子和小意都没事。”
这个话题很快就岔开了,温茗和程怀方又聊起公事。
程意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一时之间心绪有些乱。
她家境普通,不知道倘若是她遇到这种事父母会如何抉择,但她的境况又稍微比岑音的好一点,她是活在父母宠爱里的孩子,父母应该也会同温茗一样,更愿意为她讨个公道。
可如果家境贫困急需这笔钱呢?程意不敢想。
温霁坐在程意身边,瞟了一眼发呆的女孩,目光落在她盘子里那只鲍鱼上。
程意回过神和盘子里的那只禾麻鲍鱼继续作着斗争,筷子与手并用也没剥开。
偏偏程意不知该如何开口叫旁人帮忙,索性就放在盘子里不动它。
她刚想握着筷子去夹别的菜,一个釉下镂花的小瓷碟被推到她的手边,里面躺着一只剥好的鲍鱼。
她抬眼去看坐在她身边的温霁,确定这只小瓷碟来自他。
大概他认为这只是举手之劳,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地目视前方,平静地咀嚼食物。
平静得这件小事甚至没有引起对面两位长辈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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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意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发自内心地盛赞一种食物是无上美味的感受了。
可是当程意吃下第一颗鲍鱼,那种似曾相识的感受汹涌地奔回她的脑子里。
是源于鲍鱼本身的鲜美,抑或是因为它来之不易。
它生在远海,碰巧被打捞被采购,碰巧被送到温家的餐桌上,碰巧被温霁剥开推到她的手边。
程意一边为之惊喜,另一面有些失落地暗想,她以后可能再也吃不到更好吃的鲍鱼了。
可是,她至少拥有过这样的记忆,不够令人知足么?
程意写完日记,握着笔陷入无意识的冥思,双目好似盯着某一处却又完全失去了焦距。
回过神来,程意看到自己不知何时在笔记本末尾写上了一个硕大的“霁”字。
程意心虚地用签字笔涂抹掉那个大字的痕迹,落款草草写下年月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下意识联想到他,仔细回想很可能是岑音每日在她耳边碎碎念他的名字导致她潜移默化.....
程意觉得最近真是过分关心温霁了,于是翻出了作业冷静一下。
初秋日落之前还有些燥热,但时不时途经的风已经足够清凉,穿过温家植被茂密的庭院,染熟了院子中央的橘子树上的果实。
见树上的橘子都熟透了,陈嫂榨了橘子汁,熬了些橘子果酱,下午茶又做了橘子布丁。
在惬意的周六午后,温家邀请了不少邻居亲友分享自家吃不完的橘子制成的食物。
大人们坐在温家后院的树下乘凉,聊着股价走势和市场波动,也聊古董字画艺术展览。
程意虽然听不太懂,但在咬着笔杆写作业的时候,也会分神听他们谈话。
从这些谈话里,程意了解到许多关于温家的事。
比如温霁的外公外婆是上世纪创业成功的商人,几个子女都很优秀,家庭氛围和睦。
也得知温霁从小就是人群中最漂亮的小孩,一度被星探选中差点被抓去选秀。
这样一来,白怡的话便得到了印证。
永远被追逐的人,能给予他人同样的反馈才是怪事。
温霁昨晚不在家,不知又去哪里了。
有的时候程意很好奇他的行踪,却也不好开口直接问。
写完自己的作业,程意翻出那张周询给她的卷子发呆,不知道该不该下笔。
那次在篮球场他挡下了那个篮球,又在走廊扶了她一把,的确算是帮了她,程意帮他一次也合乎情理。
可这样的事往往有了第一次也会有第二次,以后他都把作文给她写怎么办?
程意有些担心周询在学校混得那样风生水起,会不会因为她的拒绝恼羞成怒转而欺负她。
陷在沉思中,她忽然听见后院的栅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温霁从外边走进庭院,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往他身上集中。
他向长辈们问了声好,抬脚刚想进室内,就被温茗唤了回来。
“小霁,过来尝尝橘子布丁,陈嫂刚做的。”
随后几位亲友热情地邀他加入,他倒是从善如流,绕过花坛走近树荫下。
尽管程意盯着卷子,但她能明确感受到自己的思绪和感知都往温霁的身上集中。
当温霁拉开程意身边的椅子坐下时,她的神经被短暂地揪起来。
程意实在难以为自己的心情下定论,紧张里又参杂了一点欣喜。
邻居瞧着温霁:“许久不见小霁,越来越像个大明星了,看起来是女孩子会围着转的那种,也就是我家是个小子,不然也要定个娃娃亲才好。”
温霁的舅舅笑道:“的确是这样,小霁从小到大都是校草吧?”
温霁神色平淡:“应该是吧。”
很少见人面对盛赞那么不谦虚且理所应当,可温霁的确有不必谦虚的资本。
舅舅:“我们大帅哥是不是又长高了?”
温茗:“现在差不多183的样子,跟怀方一样高,这两年应该还会再长高一点。小霁从小一直是班级里比较高的男生,所以一直坐后排,现在还是。”
舅舅:“小霁和小意坐在一起,显得小意更乖巧可爱了。”
程怀方笑了笑:“时间好快,孩子们突然就长这么大了。”
邻居:“是啊,多讨人喜欢的两个孩子,你们家真是福气。”
温茗对于邻居的恭维显得很是愉悦:“谁说不是呢,小意和小霁都是很好的孩子。”
长辈们的话题温霁也无心参与,他专心吃着布丁,程意从侧面能看见他上下滚动的性感喉结。
他吃到一半想起什么,咬着金属小勺偏过头瞄了眼程意笔下的纸张。
程意刚刚因为他分心,根本一个字都没下笔。
“这是周询让你帮忙写的作业吗?”
“嗯。”
“不想写的话,拒绝就好。”
程意弯了弯眉眼:“他不会生气吗?”
温霁的心情难得看上去很好,眉目舒展着:“管他怎么想,他把卷子丢给你的时候也没考虑过你的感受。”
程意心神摇晃了下,觉得温霁说这话有些动听,言下之意像是他会在乎她的感受。
“那是不是我可以直接告诉他,我不想帮他写作业?”
温霁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错。”
据程意所知温霁和周询是发小,可她隐隐觉得温霁是站在她的角度为她撑腰的,不免让人怀疑他俩的真实关系。
程意看向温霁:“周询他是不是很坏?”
温霁一手撑着半张脸,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玻璃碗里的布丁。
“他只是任性,人不坏。至少比我像好人。”
他口吻轻松地调侃自己,一半玩笑一半认真,说完笑眼一弯看向程意。
程意与他对视一眼,心脏剧烈跳动着错开他的视线。
“那我要把作业还给他吗?”
“作业我替你还给他,你下次别理他了。”
温霁从程意手里抽走那张没写作文的试卷,不慎露出了程意笔记本的一角。
那里有一个硕大的“霁”字被涂抹掉,但细看仍能辨认得出字形。
尤其此刻,因被涂抹过而更加醒目。
温霁似乎有所察觉,盯着被涂黑的痕迹微微挑眉:“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