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经主人允许踏入房间总会给人带来点窥视的罪恶与快感。

当然温霁没觉得有什么可罪恶的，毕竟他认为自己是真出于好心给程意送包裹。

他眉梢微扬，推门进去，目光所及之处正是一个普通女孩温馨干净的房间，空气里还隐隐浮动着橙花香。

他来过一次，但那次并未仔细观察。

尽管基础构造与他房间相一致，但是窗帘和床单偏糖果系的颜色在他看来略显幼稚。

温霁把包裹斜放在靠书桌的墙边，在房间转了一周，一直走到窗口。

从程意房间的窗口能看到对面高大的法国梧桐，正是冬季，树叶落了一地，铺了满地的萎靡，偶尔被风卷起在窗前擦过。

风阵阵吹来，温霁注意到了风中摇曳的不止梧桐树叶，还有晒在阳台一角的少女内衣。

草草扫过一眼，他心虚地收回视线，转身回到房间内侧在程意的书桌前坐下。

百无聊赖地从原木色系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转了起来，视线放空几秒，最终落在手边那一摞画稿上。

摆在最上方的正是窗外的梧桐，温霁看了眼，自顾自地点头肯定。

程意画得倒是有模有样。

他把笔放回原位，将那些画稿挪到自己面前，有点犹豫但又带了几分好奇。

最终温霁抬手草草翻了两下，画里有静物、动物、也夹杂着几张人像稿。看得出来程意涉猎很广，什么都画。

顺手去摸下一幅，不知牵扯到什么，底下一摞画纸全数被抽了出来，散落一地。

温霁心慌了一瞬，要是弄乱顺序被程意发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自己翻她画的动机。

他弯下腰拾起几张，原本屏住的呼吸微微缓了下，因为每张画纸右下角的落款都有标注时间。

将每张画纸按时间顺序整理，末尾的一张二次元画风的人物画像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疑惑地看了看画，又想到自己书桌上被玻璃罩起来的那只陶瓷小猫，再抬头看了眼桌上的化妆镜，照着画上的表情挤眉弄眼了一下。

完全一致。

他就说那天程意笑得怎么那么开心呢，陶艺店老板包装那只猫的时候看他的表情也怪异得很。

温霁低头，指腹在落款时间上摩挲了片刻。

程意居然在这学期开始不久就画过自己，那时候他们才认识没几天吧……

他瘪瘪嘴，仔细端详着这幅画他的画像，又看到落款下有几个并不醒目的小字。

温霁凑近看，不自觉一字一顿读了出来：“达、西、先、生。”

他莫名觉得耳熟，可是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

翻出手机搜索这四个字，网页清晰地呈现了一行解释——《傲慢与偏见》男主人公。

这种名著在他家书房里肯定能找到，但他从来不看。

或许小时候温茗给他读过，但他印象不深。

说起漫画书，他看过的比程意吃过的盐都多，但说起世界名著，他在程意面前估计得算是半个文盲。

整理好画稿，确认一切都如常态复原，温霁退出程意的房间。

随后他怀着满腹久违的求知欲，踏进了自家堪比小型图书馆的书房。

在外国文学那一栏，他很快找到一本精装本的《傲慢与偏见》。

温霁倚在书柜边捧起书翻看，序什么的都直接略过，直接来到第一章节。

“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1]

坦白说他看不太进去，一目十行翻了几页，终于被一段文字吸引。

“于是就谈到达西先生那不可一世的傲慢无礼的态度，她的措辞辛辣刻薄，而又带几分夸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补充道，丽萃不中他的意，这对丽萃并没有什么可惜的，因为他是个最讨厌、最可恶的人，不值得去奉承他那么高傲，那么自大，叫人不可容忍！”[2]

最讨厌、最可恶、高傲、自大、叫人不可容忍...温霁看得眉头褶皱越来越深，泄气地将书丢在一边。

还指望是什么好话，原来是背地给他起外号骂他。

刚想把书放回原位，放到一半他又再次把书抽了回来。

他笃信失眠的时候，看这种晦涩的文字比什么都管用。

温霁回到自己房间，把那本《傲慢与偏见》摆在枕边当作催眠读物。

起得太晚，到了午睡时间也一点困意都没有。

因为明天祭祖，温霁推了所有朋友的邀约，这两天就老实呆在家里。

打开手机，看了眼朋友圈，周询晒出了自己的游戏战绩，底下评论一众的“询哥带飞我”,温霁随手点了个赞划过去，下面的也都是旅行派对发牢骚等等琐碎的动态。

直到划到白怡，她晒出一幅画稿，看画风有点眼熟。

再看文案，“特别中意小学妹的画风@CY意。”

白怡的朋友圈动态赞和评论数大概是周询的两倍，他点进去翻评论，得偿所愿地看到了被艾特的人的回复。

CY意：谢谢白大师的肯定+三个爱你emoji

白怡：快到了吧？注意安全。

CY意：嗯嗯嗯！这边山上还有没有融化的雪，好漂亮，礼城没有哦，拍给你看！

白怡：搞快点搞快点！

温霁看了眼时间，互动就在几分钟前，瞬间气不顺了。

就连白怡都知道程意回祁山的消息，而跟她每日朝夕相处的自己在温茗告知前都没听她提过。

虽然知道她迟早要回家过年，但还是好气。

点开聊天框，他和程意的对话记录只有短短几条。

一是之前他为了贿赂她给发的红包，但她没收。

二就是上次机车刹车坏了他主动发给她让她先回家的信息。

程意好像从来就没主动找过自己。

温霁越想越觉得不爽，在输入栏里敲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我妈让你和程叔注意安全。】

程意倒是秒回了。

【知道了，谢谢。】

温霁:……

何其敷衍，不说可可爱爱的表情包了，连个emoji都没给他发一个。

他翻了个白眼，熄屏把手机扔一边，摸出Switch准备打游戏，手机震动两下，他低头瞥见消息弹框，瞬间又把手机捧了起来。

程意连发了两张照片和一个视频，信息是【路上的风景很好看！】

温霁看了眼，在心里默默揣测按照程意对他敷衍的态度，这几条信息从白怡那转发过来的可能性。

不过身体还是很诚实地点开了视频。

视频里能听到陈叔和程怀方闲谈，而没有入镜的程意安安静静。

山上风大得把野草灌木吹得摇摇晃晃，还有远处的一点未消融的积雪堆在山顶，路边仍有蓬勃的金黄色小花。

视频中一只手摁下车窗，呼呼的风声灌了进来。

温霁忽然想到什么，点开通讯录，把长辈的动态权限都打开。

果不其然，在陈叔的最新动态里，他看到了意外入镜靠着车窗拍照的一颗发丝凌乱的后脑勺。

温霁暗暗腹诽，陈叔也真是不会拍照，一张正脸都没有。

他退出去回复她：【什么时候回来？】

程意：【不确定，估计是开学左右吧。】

温霁一时之间不知道回什么好，缓慢输入“okay”的字母，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索性删掉等她发消息，结果等到手机自动熄屏。

温霁仰躺倒在枕头上，没有摁亮屏幕，等待她的消息弹出来。

屏幕再亮起来已经是两分钟后，他看一眼，又坐直了身体再看一遍。

明明只有短短一行字，但温霁似乎能体会到她打字时所做的自我鼓励和百般挣扎。

程意：【回去之后，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温霁眯了眯眼，眉梢弯起愉悦的弧度。

程意多半是要跟他表白，虽然他对谈恋爱、尤其是早恋没什么兴趣，但如果对象是她的话也不是特别让人难以接受。

他到时候穿什么衣服接受表白比较合适呢？

温霁打开和周询的聊天窗，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大后天有空不？陪我去买衣服。】

周询：【？？？】

-

【回去之后，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程意酝酿许久发送过去后，温霁回复了一个“好”字。

程意锁屏收起手机，继续靠着车窗发呆。

尽管很难为情，可是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让她决定不再闪烁其词。

她想她现在跟温霁应该已经算得上是朋友关系了，为了日后正常相处，她需要更坦诚一些。

程意需要向温霁阐明尽管她之前曾对他有过好感，但她现在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不能任由他误会下去。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路程，程意远远地就看见了李静娴和程怀远站在门外等候。

李静娴身上还围着围裙，沾染着一身的烟火气，程怀远则举目四望，等待着女儿归家。

车子在民宿门前的院子稳稳停下，程意飞奔下车扑到了李静娴的怀里。

“妈！我好想你！今晚吃什么？”

李静娴面露嫌弃地将程意推远了点：“离我远点，围裙上沾着面粉呢，待会儿你衣服弄脏还得我洗。还想我呢...是想我做的饭了吧！”

程怀远先是笑着调侃，“小意还是这么馋。”转头又对显得局促的程怀方道，“大哥，咱们先进去吧，静娴做了一桌子菜呢。”

程怀方点点头，“好。”又转头对陈叔说，“陈叔，你也一起来吃饭休息会儿吧。”

陈叔应了一声，跟着一行人进了民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