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州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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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瑾言出现在驿站,沉香倒没想那么多。

以至于谢瑾言身体僵直,眼神木讷,将怀中信件遗落到地上的时候,她非常顺畅地帮忙拾起,然后又揣回他的怀里。

见谢瑾言没说话,眼神有闪躲之意,一个原因立刻蹦于脑前。

故意避着自己来驿站,又羞于解释信件原因,莫不是因为——

这是情书?

而且是给自己的?

沉香心中大为惊喜,强作镇定压下嘴角的笑容。

无怪乎她这么想,之前谢瑾言曾以一山居士做笔,写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时候,其中内容便有一条是男女主互以信件诉衷情,明明相处就在一个屋檐下,偏偏劳累驿站和小厮左右奔波,什么花笺诗、什么红豆寄相思,情书都被整出五花八门的样式。

沉香恰好看过这本书,以此调侃:“他们闲的?”

谢瑾言耳根浅红,回:“以信托情,更显慎重和珍贵。因其不知而为礼,是为惊喜。”

沉香点头,当时咳嗽两声,想找谢瑾言要这花笺诗来感受感受,却没好意思开口。

这会自然不能揭穿谢瑾言的想法,他面皮薄,人容易害羞,万一恼羞成怒,不送了怎么办!

于是沉香故意装作不知:“我也刚好是来寄信的,不过是给姐姐寄信。”嗯,下次就给你寄了!

沉香觉得自己“不过”二字用得甚为巧妙,谢瑾言肯定马上能领会自己话中的意思,她笑看谢瑾言:“你也赶快寄信吧。”寄了就给你回!

谢瑾言面色就不是那么好看了,他攥着手里的信件,力道之大快将薄薄的几页纸揉成一个疙瘩,神情纠结反复后显得更为低落,半晌,他轻声言道:“不送了。”

沉香:“???”

完蛋,果然还是恼羞成怒了!

早知道她不必如此心切,等谢瑾言寄完信再出来就好了。

可出现时候,她又不知道谢瑾言是要给她寄信!

真是一出乌龙害得她失去亲亲信件,沉香眼神幽怨盯着被谢瑾言搓圆揉扁的那封可怜信件,虽然心里急切得恨不得将信夺过去好好从头到尾赏读一番,但到底顾及谢瑾言已经快打雷下雨的心情,她瘪瘪嘴讷讷说道:“没事,那下次你想寄了再寄信吧。”

谢瑾言低低地嗯了一声。

有那么一瞬间,在沉香盯着他手中的信件时,他几乎要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他的隐瞒、他的自私、他的小人之心。

不过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沉香待他不薄,即使在发现他仍旧在暗中寻觅亲人,并隐而不告知时依然选择相信并装作不知,这让他觉得自己的盘算是那么卑劣,所行所举竟羞于宣之于口。

明明沉香说:“找不到家也没关系的,以后秦楼就是你的家。”

他却从未真正将秦楼当作自己的家。

因此在沉香体贴说道下次再寄信时候,谢瑾言低低嗯了一声,他心里却重重地回答道:不寄,再也不寄信了。

从此往后,他不再只是谢家公子谢瑾言,而是秦楼的谢瑾言、童养夫的谢瑾言,更是沉香的谢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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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不知,真正的乌龙是让那封未被寄出的信件再也没有了寄出的可能。她半是遗憾半是期待地回秦楼等那封全然不存在的情书某一天突然被送到。

不过在等情书到达之前,她还有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

夜探知州府。

上元节沉香遇到了那个被王知州和他儿子相互挣抢的小妾,得知辛密的她为了让小妾不再垂泪,摆脱被父亲儿子左右争抢的局面,给对方出了一个主意:

避而不见。

若是单去见王老爷,便是开启了父子共用一女的先河,从此轻而易举便可被其拿捏。

若是单去见王少爷,便是拒绝了王老爷的示好,对方可能出于恼恨再暗中使手段。

所以最好的办法,只能是谎称迷路,两个人都没见到的回府。

只是,女子嘤嘤怯怯:“一次不成,若老爷还使第二次怎么办?”

“是啊,小姐总不能一直推而不见。”

“这便是我们第二步的计划了,”沉香道,她挑眉,“但在此之前,我得先问你们家小姐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是想一劳永逸地解决王老爷,还是想就此离开知州府开启新的人生?”

“当然是解决王老爷就好了。”

女子说得毫不犹豫,“我本就是被家族送给王家少爷的礼物,若是离开知州府又能去哪里呢?”

沉香看她,锦缎桃花刺绣的襦裙,双目含泪无措可怜,肌肤细嫩白皙吹弹可破的娇怯,这样习惯了菟丝花般牵附他人生存的女子是殷实家境中绝大部分姑娘的生存方式,便没有再劝她,只与她交换名字。

“我叫沉香,你呢?”

“晁娜。”她弱弱说道,一个挺好听的名字。

“但是,怎么解决王老爷啊?”晁娜才反应过来沉香话语中的笃定,有些后知后觉的害怕。

“贪恋美色,又毫无伦理可言的一个渣渣,当然是让他不举了。”

月夜下,沉香似笑非笑,语气轻快而自然,仿佛说着最单纯事不关己的话,皓洁的虎牙仿佛被度了一层银光,阴森森的,叫人害怕。

小丫鬟缩成一团,晁娜却倏的兴奋起来:“你说的可当真。”

“当然。”沉香道,“回去后绘制一份知州府的地图给我,再约定见面动手时间,我行动,你记得给自己找个不在场的证明就行。”

“那我需要付出些什么?”晁娜不傻,一个知道她最大把柄却没打算以此威胁的人是个好人,可还愿意帮她解决麻烦,如此大忙,她不可能什么都不付出。

“再说吧。”沉香轻笑离开。

那时的沉香确实没有让晁娜做些什么回报的想法,世道女子艰难她见了晁娜难处,能插一手助其解决麻烦,便这样去做了。但听过红芍的事情后,也重新有了想法。

总之,待见面后再看。

沉香心里想着,默默记诵完晁娜差人送来的知州府地图后,将其丢进了炭盆里。

——

月夜,知州府。

歌舞升平、烛灯撒园、热闹非凡。

时不时得以窥见的绚丽烟火和丝竹鸣鸣悦耳的俗雅共赏让值守在外的侍卫都有几分怠惰。

他听见有人压低声音问:“怎么这么热闹?”便下意识回道:“每天都如此啊,老爷流连醉生楼,几乎日日传唤她们来府歌舞,不过今日确实有点特别,听说醉生楼的琼娘子也到了呢。”

醉生楼、琼娘。

沉香将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转身悄然离开。

那侍卫说完话,见半天无人回应,奇怪扭头,周围四下静寂,不见其他人影,不由冷汗连连。

真是奇了怪了。

“天啊!你真的来了?”晁娜小心翼翼地关上窗,她捂住口鼻,声音极轻,走起路来甚至踮起脚尖。屋里点了烛火,明亮通透,但她恨不得再给自己罩个面纱,蒙个被子,以期掩人耳目。

沉香停顿一瞬,轻笑:“你这是掩耳盗铃。”

“那又如何?”晁娜轻轻哼了两声,她在家和在王少爷房中都没吃过什么苦,也是有些小姐脾气的,但这会有求于人都收敛的差不多,眼睛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亮的和猫儿似的,她拽了一下沉香的袖子:“你要如何让王老爷——不举?”

“先说说今夜知州府的情况,以及你这边自己的安排。”沉香不慌不忙。

“府上今夜请了醉生楼的人来歌舞助兴,今日也是老爷寿辰,我们在席上刚用完餐,这会老爷和宾客们还在看戏。不过按惯例,待戌时将尽,人就会都散去,届时便可动手。我这几日托病,今天也是早早离席,一会还会请了府医过来问诊,出了事情他们肯定怀疑不到我。”晁娜得意仰头,抱胸道:

“对了,听说琼娘子今晚也被邀请来了。老爷对她最是喜爱追求,十之八九要与之共夜,你动手时候也方便把事情推给她。”

“那计划得变一变。”沉香突然说。

“欸?”

“我没打算把事情推到谁的头上,何必牵连无辜之人?”沉香简单说了一句,晁娜似有所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待月挂高头,满枝银华,宾客尽归,虽到不惑之年仍自觉壮岁的王知州笑着挽过一位衣衫清透、长发漫过腰间的窈窕女子,“琼儿,今日是我生辰,留下陪我?”

男人声有柔情,却更多是一种来自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发号施令。

被叫琼儿的女子风情万种地撩了一下衣襟,将方才被拉扯微微露出的半截香肩笼回衣服中,她颇具风韵地笑了笑,一种区别于其他艺妓的成熟醇美藏在她如染了墨汁的曜石眸眼中。

“好啊。”她说道,食指不经意见将一片碎纸碾做一团,清扬入长廊边外的池塘中。那一小片宣纸被揉碎前,一抹岁月静好的月华轻轻照在纸面,浅色的墨汁在上面寥寥几笔:

“今夜有事发生,切记提前离府。”

一抹勾笑浮在琼娘的嘴角,旖旎的狐狸眼风情万种下掩过一丝锐利,她轻轻一瞥,落在假山后正微微颤动的树枝,想方才几分刻意飞入自己手中的纸条,笑意更甚,

无风树动,

必有猫腻。

倒是把影子先藏好了,有几分聪明劲,且让她看看她是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