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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行出扬州,顺官道一路往江宁方向,多平川湖流,唯有小段山陵,因雨天易滑坡,道路年久失修,平时鲜有人烟,加之有丛林庇护,时间长后便成了山匪凶徒的聚集地。
沉香带人过来的,便是此处。
这次沉香身边就跟了谢瑾言、张三两人,秦楼的其他姑娘们手无缚鸡之力,商杰又是商家的独苗苗便都没让来,本来谢瑾言也该呆在秦楼,可他主动申请加上这两年来武艺练习也算不错,有一定自保能力,沉香便答应下来。
加与闻飞远一道,携带一众护卫小厮共计二十余人,也算一个小型队伍了。
入山道时恰逢黄昏,混沌的夕阳垂在山腰处,头顶有阴云遮空,山间鸟雀长鸣,让人途生出一股颤颤凉意。
闻飞远心觉不妥:“我们不如在此扎营,等白天天光大亮时候进山寻人安全一些?”
沉香摇头:“闻公子说错了,若是等天大亮后再入山林才更危险。”
闻飞远不甚理解,他看向谢瑾言希望这个一直跟随沉香的小公子可以帮忙劝一下。
谢瑾言却道:“据镖局那边传来消息,山匪聚众约莫百余人,盘踞在此山林间必有耳目,若我们白天大张旗鼓搜山,视为挑衅,对方定对我们赶尽杀绝,不妥。”
闻飞远是个听劝的人,顺着思考:“夜间入山,那些人只会当我们是着急过道的商户或百姓,对我们少了提防之心。可若他们仍旧发难于我们,天时地利俱在他们那边,届时我们如何应对。”
“当然是束手就擒了。”沉香笑。
跟随保护闻飞远的小厮不满指责道:“公子,此人居心叵测,是想将公子推入火坑,我们还是回去和夫人重新商量寻人的事情吧。”
沉香笑而不语,闻飞远还有些犹豫,听到旁边一声清淡冷静的声音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此话怎讲?”闻飞远急忙问向刚刚出言的谢瑾言。
谢瑾言打开图舆,手指几处山林交汇之间:“这几处是有可能为山匪大营的根据地,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若不束手就擒如何能进到这里?”
闻飞远反应过来:“你是说我父亲是被山匪劫持到大本营了?父亲他……还有救?”
“是这样子。”沉香点头,“即便是山匪,随意杀害过路之人只会引火烧身,如今江南水患已过去多年,百姓休养生息,他们如何聚众百余人?只怕是有抢掠人口的行迹在。”
“我猜想,若你父亲没有跟随那来往的大商户一起成为劫掠目标,若他单独过道,那些歹人匪徒是不会对他出手的。”
闻飞远喃喃:“家父愚钝了……”
谁会专门劫掠一个中老年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文人呢?
方才愤慨指责沉香的小厮也连忙为他的莽撞道歉。
“可如何能确定山匪会劫掠我们呢?”张飞问,若是他们这十几个人过去风吹草不动的,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因为我们的人,人数不多但都是山寨最为缺乏的青壮年啊?”沉香眨眨眼,指了指自己,“这可是他们最想吸纳的新人,若我们再因天黑反抗无能些,被轻易俘获也很合情合理?”
许是沉香指着人群中一眼望去个子最矮、又白又嫩的自己称是青壮年的样子太过滑稽可爱,众人友好地哄笑起来。
谢瑾言抽回忍不住望向沉香的眼神,继续道:“所以,进入那些人大本营后才是真正的战场,进去容易出去难,我们得安排一下到时候每个人要做的事情,尽可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对此我和沉香姑娘想的主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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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寨劫掠了往扬州的一行大商户,平时只能在路上打秋风牙祭,这次一单货物多到可以囤积到下一个新年。寨主孙万刚大手一挥,众人把酒庆祝了好几天。
孙万刚本是扬州一屠户,为人有几分狠劲,发水难时正巧家在河堤边上,被冲了个一干二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带着一众小弟打劫富户狠吃了一顿,又怕事后官府追究于是沿路跑到这山林路上,落草为寇,自创黑风寨,偷偷劫掠人手,打劫过路来往的商户。
黑风寨从最初的十几个黑头汉子,不声不响发展到现在的规模,孙万刚心里成就感是极高的。
这会他听手下盯梢的人来报,抓了十几个青壮小子外加一个将及笄的小丫头。
孙万刚自是喜上眉梢:“老规矩,先给这些人上几顿好吃好喝的,劝服一二。若是不愿就饿上几天,打几顿,没有不老实的。”
“那个小姑娘呢?”手下腆着一张老脸问。
“很好看?”孙万刚横眉一眼,问道。
“挺清秀白嫩的,是个小姐,”许是看出孙万刚不满,那人补充道:“我这不是替弟兄们问一嘴吗,好几个都看中了,寨里大伙也都没有媳妇,先前打劫到的商户里秀气一点的男孩女孩也被头儿你一并关后头了,我们总得有个想吧?”
孙万刚哼笑一声:“这几批的姑娘小子你们是不要想了,我叫老三找了牙婆,等明一早就把那几个小崽子卖出去。老三会谈价格,能白得好几十担白面。是一直吃肉香,还是睡几晚姑娘香啊?”
“还是头儿英明哈哈!”
“跟着老大走,我们顿顿吃香喝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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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到黑风寨后,沉香和谢瑾言便和其他人被分开,两人被单独送到寨内最后面的一个茅草搭就的破旧屋子。屋口上了锁,但没什么人管理,门震动一开,里面是一双双惊恐不安的眼睛,有三男四女缩在墙角根,一脸害怕地盯着门口,直到沉香和谢瑾言被推进来。
沉香装作害怕又小心地问道:“大哥,若是想上厕所了怎么办?”
汉子歪斜眼睛,流里流气看了沉香一眼:“上厕所?一天两次,给我老是排队能到你了才能去,憋不住就尿裤子吧。”
“有饭吃吗?我饿了。”谢瑾言也问。
“哼,真是公子哥啊,还想吃饭?放心,饿不死你,等入睡前一人有顿粥,现在饿了就喝点西北风填填肚子吧。”
汉子凶神恶煞,被连问两个问题,有点不耐烦了,他又亮了亮手里的一把尖刀:
“在里头老实呆着!哼,我知道你们都不想呆在这里,算我提醒你们,别搞些有的没得的小动作,被发现了除了挨一顿打没任何好果子可以吃,等明一早你们就解脱了。”
说完,那汉子把门砰哧一关,又落了锁。
虽然例行警告了一番,但他一点也不担心这两个孩子能起什么水花,孩子们都被麻绳捆了手脚,屋子外落了锁,连窗户都没有,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因为没有窗户,屋内空气沉闷中还透着一股酸涩的臭味。透过门缝露出的一点光,沉香将自己挪到了墙根处,以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挨着其他孩子席地坐下。
谢瑾言也跟着坐下。
虽然手上脚上的束缚解开不难,但因晚上黑风寨的人还会来送次饭,沉香没有急着开始动作。而且,她对于那汉子随口说的,“等明一早你们就解脱了”,心存疑虑。
孩子不能成为寨内的帮手,所以……是要做商品吗?
“你们也是被虏来的吗?”
黑暗中,一个小女孩小声抽泣地问道。
沉香轻轻嗯了一声,“你们前几日是陆良商队上的吗?”
“你怎么知道的?”
这次出声的是一个正在变声期的男孩,他嗓音有些哑,“我叫罗凯。”
“我们是过来寻跟着陆良商队一道的闻先生的,他也在黑风寨吗?他有没有事?”确定了身份,沉香便乘机问道。
“闻先生?他没事,现在被那些人差使给大家送饭,我们的晚饭也是他送的,过一会人就来了。”
“你们是闻家人吗?”
“闻家傻了吧,为什么让你们来寻人?赶紧报官啊!”
这些孩子还很天真,寄希望于官兵剿匪。但实际上,对于官道悍匪的处理,要地方上报中央层层审批下来当地治安才能动用兵权清剿匪徒。
若是地方官昏庸,或者官匪勾结,光上报这层都得不到,更别提能再陆良商队出事后短短几天内有希望将这群匪徒绳之以法了。
说着,门又被打开。
孩子们像是惊弓之鸟一般一下子禁了声,小心翼翼地探头。
这次来的是一个穿着棕色破衫的老先生,留长鬓须,文弱憔悴,与黑风寨那些人高马大、凶恶相貌的黑汉子是完全不一样的精神面貌。
他挑着扁担,一个人进来,外头站了一个汉子守着。
是闻老先生。
沉香不认识,但从孩子们之前的话,和现在从警惕慢慢放松下来的神态看出,这位就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了。
只是这位老先生,反应感觉……不太对劲。
沉香目光落在闻先生从扁担中拿出来一碗碗碎菜清水粥的双手上,几天的落魄受难日子会让他显得瘦弱憔悴,但手……却不该这么抖。
——
另一边,
闻飞远一众青壮年被送到了屋瓦盖好的房间里,虽然也是十几个人挤着一个屋子,但好歹给每个人铺了床,屋子也通风明亮,条件比沉香她们不知要好多少倍。
只是相对的,看守闻飞远他们的人也有五六个,都是拿着长刀的悍匪,而闻飞远他们更是被铁链锁了脚,身上除了衣物东西抖被搜个一干二净,可谓是手无缚鸡之力。
之所以有这个待遇,是从束手就擒后闻飞远几人态度表现一直极为良好,他们中也就张三因为态度不羁被踹了两脚,算是给一点教训。
而张三又恰恰是他们所看好的人才,力气大做事粗蛮为人又很义气,连孙万刚都亲自过来招揽了一番,还单独给张三解了锁链,安排了一个单间居住,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我张三是一个粗人,平时在府上连伺候主人的机会都没有,没想到有朝一日可以得孙哥你赏识,还有机会翻身给他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小厮做回主人。”
“孙哥你放心,我肯定将他们治得服服帖帖,保管他们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好好好,今晚再给贤弟加个鸡腿!”
看着几句话的功夫,张三和孙万刚称兄道弟起来,闻飞远几人面面相觑。
等孙万刚搭着张三的肩膀走远,闻飞远终于忍不住:
“先前我们为什么会担心这个家伙束手就擒的表演不够到位,会出问题来着?”
“事实证明也却是出了问题……不过是往反方向来的,少爷。”闻家另一个下人接道。
秦楼的看护们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一小哥好心解释道:“张三大哥可是我们沉香小姐亲自训练出来的人,若是以为他是个大老粗,那就等着被骗得团团转吧。”
“也是,”闻飞远苦笑,他从小被先生夸聪慧机敏,如今不仅比不上沉香、谢瑾言的谋略,也不如张三的机敏,心里那几分比较的欲望便彻底消散,“我们还是来想想如何接近厨房,趁晚上将这些药下到饭菜当中吧。”
他脱了鞋袜,从鞋垫下取出一包粉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