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黑风寨(1 / 1)

——————

沉香和谢瑾言相互依偎着,半梦半醒过了两个时辰。

黑风寨的人没什么早起的习惯,直到天色大亮,沉香才听见门口有动静,是脚步声和交谈声。

“价格我得看了才能定的,你们这来历不明的孩子也就我这里敢收,跑过来一趟不容易,再说我们既然准备长期合作,诚意这东西得双方都有才行。”

婆子挑剔又市侩的扯脖子音,让沉香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雨夜,白婆对着蹒跚老马发泄不满,颐指气使的样子,让初入这个时代的自己窥见了教化低下的时代,人性中极度暴露的丑与恶。

沉香将谢瑾言轻轻晃醒,两人踱至门边,拿了装粥饭的石碗,准备等来人开门时候动手。

他们见过白婆,即使过去多年对方也不一定还记得自己,但为以防万一,先下手为强是最好的选择。

“您放心,这几个女娃男娃模样都好看,细皮嫩肉,保管满意。”

说着,门锁发出叮呤哐啷的声响,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挎肩汗衫的中年大汉带了一个胖婆子谈笑进来。

“我来给你介绍介绍……”

话还没说完,大汉感觉脑门咣当一声疼的厉害,紧接着腰肚上被狠狠踹了一脚,倒地上失去意识了。

白婆瞪大眼睛,但还没来得及尖叫,长得老大的嘴里被塞了一块不知哪里来的破布,不臭却被噎的想呕吐,手也被捆了起来,一脚被踹到地上,腿一下子就麻了,这还不是最令她惊恐的,因为她看见了沉香的脸。

是你!

白婆无声地喊道。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连忙挤眉弄眼表示立场,身子也扭来扭去。

“老实点。”谢瑾言低声警告道。

“我把布头扯开,你不许喊人,只给一次机会。”沉香盯着白婆的眼睛说。

白婆连忙点头。

算她倒霉,又遇上这个姑奶奶,她那一身大力和功夫在,谁敢阳奉阴违啊。

白婆后悔死了,要不是她嫌弃黑风寨这帮粗汉子身上臭味熏得很,就该听孙万刚的多让两个人跟着她,虽然孙万刚的本意是想看着她不要在交易时候搞小动作。

沉香将白婆带到一旁,扯开她堵在嘴里的破布:

“六年前在京都是谁把谢公子卖给你的?”

白婆当即就是一个激灵:“姑奶奶,这我不能说的,得罪不起啊。”

她才发现沉香身边的那个男孩,不正是自己之前又踹又打的小崽子?

嘶——这两人怎么凑在一起了!

“说了,我们如今在扬州,也回不去京都找他们麻烦。但你不说,我找不到债主,便把之前你施加在我身上的都还回去,你说如何?”

谢瑾言拿着摔了一半的碎瓷片在白婆面前晃了晃,吓得白婆涕泪横流:

“我说我说,当年是一个叫白琳的找我谈的生意,只要我把你卖得远远的,可以得一千两银子。我们走黑活的,向来不问出身姓名,人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要怪就怪那些害你的人吧!”

沉香问谢瑾言:“白琳是?”

谢瑾言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是二房主院里的一个小丫头。”

“还知道什么关于京都谢府的事情吗?”

白婆讷讷:“这几年谢家二房发展还挺好的,谢元老和大房的人都退下来了。我一老太婆也不关心国家大事啊,都是听人议论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谢瑾言又仔细问了白婆谢府在京都的位置和府上如今的情形,一一记在心里。

沉香替谢瑾言不值:“至亲之人却暗地捅刀,做手足相残的事情,真令人不耻。”她扭头看向谢瑾言,眼里似藏了一团火:“等花魁大赛过了,我们就启程去京都找谢府那些坏蛋算账去!”

谢瑾言眼睫颤了颤,嘴角弧度微弯:“沉香姑娘难道不怕我一去不复返吗?”

“不怕的,先前你年龄还太小,家姐虽在京都但也只是消息闭塞的后宅妇人,我帮不到你什么。如今有机会能回家,多好啊!”

沉香是真心替谢瑾言高兴,即使在秦楼的每一天都很开心,但谢瑾言常常会一个人安静的呆着,仰头望月,眼里的思念与牵挂是掩饰都掩饰不住的。

笑意在谢瑾言的脸上化开,如同破了冰的暖春让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然后,他听见沉香继续道:

“再说感情这件事讲究的是缘分,强求不来。若你无心留在扬州,我们便是有缘无份,我另寻一位小公子入赘秦楼便是。”

虽然养了这么久有点怪可惜的,沉香有些唏嘘地看着谢瑾言那张好看的侧脸。

谢瑾言的脸就一下子黑了下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是不会反悔的。还请沉香姑娘莫要再提什么小公子的事情。还有,沉香姑娘马上就要及笄,最好莫将‘公子’、‘男人’之类的话挂在嘴边了,对女儿家的声名多少有影响的。”

沉香看谢瑾言脸色不太好,就听话认了一声,虽然她本人自我反思中感觉没有过于放浪形骸吧。

也就为了训练张三等七八个秦楼护卫时候,同吃同训过;

也就平时看商杰圆润憨厚,故意折腾过;

也就喜欢谢瑾言尴尬无措的样子,调戏逗弄过;

这么一想,自己不在意男女大妨的时刻还有点多……

沉香有亿点点心虚。

抬头觑了谢瑾言一眼,还好对方此时没看着自己,不过别提,谢瑾言一本正经的样子的确有些唬人。

他正忙着将丢去一旁的破布重新塞回白婆的嘴里。

“你则是尬纱嘛?”

白婆的声音混着口水、含混不清地被咽回肚子里。

“你说干什么?你三番五次勾结匪徒拐卖孩童,还不知悔改,当然是将你送官,交由朝廷处置。”谢瑾言冷冷道。

“者力克司黑分窄!”

“所以当然是你和黑风寨的人一起被送官了。”沉香笑眯眯补充道,看见远处张三带着一众镖局的人大步流星地走来。

“该结束了。”她风轻云淡地说。

——

刁难江宁往扬州商线的臭名昭著的黑风寨被破了,没有用动用府役官差,只是几队的镖客就将两百多人拿下,浩浩荡荡押解去了扬州府。

黑风寨寨主孙万刚在押解路途上自尽而亡,听说死前他怒目圆睁,仰天长啸:

“张三误我深!”

得到下属禀报的县丞有些拿不定主意:”老爷,这贼子话中定有深意,我们再盘问盘问?”

江县令还是一贯的风格,大手一挥道:“管这些做甚?我们只管拿好功绩便是,准备点好酒好肉给我提到王知州那里做孝敬,这个好消息也得和他说道说道。”

江县令一直有心想巴结王知州,奈何一直没有机会。这会得了功绩去见,虽然会被抢功但从地方直系长官手上可以得到的好处更多,江县令心里盘算啪啪作响。

只是这次他没有成功。

“我们老爷前些日子摔了一跤,还在养伤不见外客,还请江县令回去吧。”

江县令无言,愤愤离开。

王家府邸,

王老爷一大把岁数,一夜之间没了根,可谓人老心碎,几天下来头发白了不少。

数次的暗中搜查却抓不住那人分毫。

王老爷心灰意冷。

即使将那见不得人的耻辱掩埋,威迫知情之人闭嘴,

生理上的缺陷,让王老爷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即使面对先前一直眼馋的儿子后院的小妾晁娜,也是半分渴望也无。

但这府上却又偏偏只有晁娜一人在他出事后,对他关怀问候,甚至派了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婢女小思来伺候自己,让他感动非常。

还有琼娘。

王老爷没有将这件事怪罪在她身上,甚至感怀对方对自己的不离不弃,当日在湖庭琼娘察觉到有歹人靠近,可恨的是他那养的白拿工钱却毫无所觉的侍卫小厮,一个个蠢笨如猪,才让他遭此大罪。

正为王老爷斟水的小思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王老爷,发现躺在床上的王老爷面部狰狞、眼神狠辣,就知道他又在那里为命运愤恨不已。

要小思说,这都是活该。

倒霉的不是王老爷,就是她家小姐,或是其他青春貌美的姑娘。

这为老不尊的东西仗着权势地位祸害了多少人,虽然沉香的举措大胆到有些吓人,但事后回味起来小思常见她家小姐兴奋拍手叫好的画面。

眼下,沉香姑娘托她家小姐寻州府多年前治理河堤的账册,她小思定然鞍前马后地尽自己一份心仪。别的小思不算懂,但伺候人没有比她更擅长让人服服帖帖的了。

想到这里,小思露出一个微笑来。

——

将黑风寨的事情解决掉后,沉香也在几天后接到了她家亲姐,洛悠柔。

桓家过来的车队不算大,两辆马车,和七八的下人。

从京都往扬州一趟不容易,这一趟轻车简行,料想洛悠柔是吃了不少苦的。

马车停在沉香面前。

姐夫桓三郎文质彬彬地从马车上扶着洛悠柔下来,沉香看着记忆中的姐姐对自己露出恍然又欣喜的表情,心中无名的情绪似被风吹而来,

“姐姐!”

这是两辈子沉香拥有的第一个姐姐,也是第一次她和这位姐姐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洛悠柔与沉香标准的江南水乡女子的身材不同,她高挑优雅,即便站在人群中也是最美的一只白天鹅。沉香的小侄女欢儿如今也有八岁了,总角年华正是爱闹爱玩的时候,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仰着大大一个小脸:

“你就是小表姨吗?也就比欢儿大了那么一点点!”

沉香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小侄女。

只是随后从马车上下来的另一位貌美女子让沉香弯起的嘴角一下子拉平。

“她唤妍娘,是母亲指到三郎身边伺候的。”洛悠柔微漠,介绍时候令桓三郎尴尬不已。

“嗨呀,谁家好郎儿帐下没几个红袖添香,也就三弟妹少见多怪了些。”桓二郎打着哈哈,拍了拍自家三弟的肩膀,眼睛却是往沉香方向瞅。

他今年中举,算是风光一线,虽已娶妻,但还是被母亲吩咐跟着三弟来一趟扬州,为的就是这生意兴隆的秦楼小娘子沉二丫。

以他举人的身份,纳一房商户女做妾,想必不是什么难事吧?